徐慧林
今年“五一”長假的一天,我應友人邀請赴某鄉鎮游玩轉悠,美其名曰:文化調研。在某鎮中心小學,與校長的短暫交談勾起了我對三十年前往事的回憶,回憶起與之職位相同、風格迥異的第一任領導來。他就是鄉教辦主任陶國祥先生。于是,我向這次同行的朋友深情地講起陶主任的故事。
上世紀90年代初,我從師范學校畢業,分配到自己家鄉的一所村完小。那時候,管理全鄉(鎮)教育行政的機構不叫中心小學,而叫鄉(鎮)教育管理委員會辦公室,簡稱“教辦”,一把手稱為“教辦主任”。當上教辦主任,是很多鄉村教師一生的夢想和目標。
那時候的陶主任50歲左右,是城里人,曾在多個鄉鎮中小學任職,也在本縣偏遠山區鄉鎮待過。他身材高挑,將近一米八,為人很親切謙和,臉上常常掛著笑容,咧開嘴笑的樣子有著孩子般的天真。空閑的時候,經常聽見他哼唱歌曲的聲音。
教辦設在鄉中心小學里,而我在村小,所以我和他很少見面,全年難得的幾次全鄉教師大會,也沒什么面對面交流的機會。
與陶主任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分配報到時,但已經沒有印象了。記憶中最早的面對面接觸,是我大學函授報名需要他批準時向他匯報的情形。作為中師生,沒有進過大學校門是一輩子的遺憾,所以聽說縣教師進修學校設有中國電視師范學院的函授專科學習(俗稱三溝通),以提高教師學歷,我們自然都想報名。于是我和一起分配到本鄉的要好的同學相約,結伴去找他申請匯報。沒有想到,他當場就爽快地答應了,表示年輕人想提升的想法很好,教辦支持。領導批準、教辦支持就意味著上班時間的面授不算事假,學費、函授費與考試差旅費等可以報銷一半。我們出來時都激動不已,十分興奮,因為沒有想到事情這么順就辦成了。
那時候我算個奮進青年吧,連續幾年在全鄉教學質量綜合評估中名列前三,兩次被評為全鄉優秀教師,后來被評為縣優秀教師。工作三年后的暑假,我們在家里度假,農忙雙搶。一天,村干部到我家傳話(那時還剛有程控電話,也只有村部才安裝了),說教辦讓我明天去一趟,陶主任找我談一下。我忐忑了半天,第二天騎著自行車來到教辦,帶著疑惑,小心翼翼地面見陶主任。沒有想到,他微笑著說:“你小伙子不錯,年輕人可以嘗試挑更重的擔子。教辦準備安排你去另外一所村小負責,征求一下你的意見。”我這才釋然,想著這是組織和領導的賞識、提攜,心里一陣竊喜,雖然上班離家遠了一些,但可以接受。于是,我就由一個普通教師成為一名村完小校長。后來才知道,同期提拔當村小校長的有三四個中師生,足見教辦對年輕師范畢業生的大力栽培。從我沒有事先托人找關系來看,陶主任應該是秉著一顆公心來培養青年教師的。這兩件事情連起來,讓我感覺陶主任特別關心愛護青年教師,創造條件培養和幫助我們成長。或許從這時候起,我心里播下了對陶主任感激的種子。
當上村小校長后,要經常去教辦開各種會議,尤其后來我又調到中心小學本部,我和陶主任近距離接觸、面對面交流就多了起來。在他的領導下,在這個剛由初小教學點變成完小的地方,我確立了全員上公開課的校本教研制度,堅持周一升國旗儀式和每天做廣播操活動,并做了一些簡要的校園文化布置和教育口號上墻。學校很小,但我讓它像一個學校的樣子。
愛學習,愛讀書,善于從高一級教育行政的視域,高位引領管理農村基層教育,這是我對陶主任的深刻印象之一。他上班下班都喜歡戴著一副老花鏡,安靜地讀書讀報讀雜志,如《人民教育》《中國教育報》《江西教育》等,而且喜歡隨身帶一個筆記本,隨時做筆記摘抄,字跡一般是行楷,很端正、很灑脫、很靈動。在全鄉校長會議上,他常常大段讀近期中央、省市教委的文件,并做適當的解讀,然后提出符合本鄉實情與特點的措施來貫徹落實。至今記得的是《人民教育》刊發湖南汨羅市實施素質教育經驗的文章,他專門復印了很多本,大力推薦我們去認真閱讀,動員全鄉學校認真學習落實素質教育的“汨羅經驗”,讓身處鄉野的我們,也見識了“廟堂之高”的視野和格局。現在想起來,如今我擅長做學校發展頂層設計,固然與自己的稟賦有關,但與首任領導陶主任的言傳身教、熏陶啟迪也是密不可分的。
辦事有頭緒、有章法,注重辦公環境的整潔與文檔的整理,是我對陶主任的又一深刻印象。教辦的辦公區域,無論什么時候去看,地面、桌面都很干凈整潔,設施物品都擺放有序,櫥柜里的文件資料都分門別類歸檔,依時或依事做好標記,整整齊齊,可以索引。他自己是這樣的,自然也在會議和工作中要求全鄉校長和教辦干部這樣做。他多次說:去學校視察檢查,首先直奔廁所,看是否干凈衛生,異味是輕是重,再就是到辦公室或教室,用手伸到門窗上,摸一摸灰塵有多厚,憑這兩點看學校管理是否嚴實,是否常態化。他的副手邵老師和鄧老師等人都很能干,做事井井有條。邵老師臨退休時,就主要依靠陶主任在任期間以及后續這些年保存下來的文件、通知、檔案、表格、數據、會議記錄、考勤記錄等資料,編撰了《徐家教育史》,由百花洲文藝出版社正式出版。一個鄉鎮編撰出版教育史志書,在全國范圍內應該十分罕見,在我的認知視野里是沒有先例的。
陶主任給我的深刻印象還有:不擺架子,不故作姿態,工作上率先垂范,務實沉穩不漂浮。我見過他著急時臉紅話急,沒有見過他以權壓人,厲聲訓斥下屬。一般情況下他說話帶著微笑,語氣平和,能將心比心,以理服人,所以下屬都聽他的。我們知道,很多工作布置下去后領導其實是可以高高掛起的,但他像一只坐山虎,坐鎮現場不離開。比如每年全鄉統一改卷和教師教學質量綜合評估打分,他都在場,如果時間很晚了,他陪著大家一起加班。平時,他會騎上自行車,到各個學校視察,現場辦公。“雙基”掃盲期間,他經常晚上去各個村的掃盲點巡查。他在任期間,我們鄉的教育工作在全縣教育系統中都名列前茅,有地位,有影響,還推出了教學點老師的典型模范——這位模范教師當選了全國人大代表。
其他印象還有,他生活習慣好,不抽煙,少喝酒,喜歡打乒乓球。他有文藝細胞,沒事時喜歡哼唱歌曲,歌聲里有喜悅,估計年輕時是文藝積極分子。
當然,他也不是完人,有時候還顯得有點天真幼稚。比如,他到了年齡退居二線,教辦新主任上任了,他還每天在教辦上班,有好心的同事旁敲側擊他可以不用來上班了,他說:“我還是黨支部書記,還有黨建和發展黨員的工作。”約兩個月后,鄉黨委免去了他的黨支部書記職務,他才沒來上班。一個熱愛工作的人,大概都會犯這個“不得轉”的“幼稚病”吧。
最后一次見到陶主任時,他已經退休五六年了,我工作也調動了。那年勞動節還是國慶節,我去縣城逛街,在擁擠的人潮中,發現前面一個高大、熟悉而親切的身影,這不是陶主任嗎?我連忙走上前,熱情地叫了一聲“陶主任”,并雙手握住他的手,他臉上笑得那么燦爛。我們簡單寒暄了幾句,他頗有感慨地說:“你這個年輕人還是有情有義的!”
至此我們沒有再見過面。2019年清明節,我從南昌回老家祭掃后,來到縣城的河東老街漫步,這里已經拆成了一片廢墟,瓦礫遍地,雜草深深。走到一個依稀可認的地方,我突然發現,這不是陶主任家當年的老房子嗎?聽說他三四年前已經駕鶴西去了。此刻,我站立良久,塵封已久的往事,一幕幕如放電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溫暖而親切。我的眼眶潤濕了,熱淚滴到地下,感念之情如廢墟里的春草瘋長出來。我隨手拔起一把青草,放在他家故宅地上,深深地三鞠躬……
《詩經》有云:“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昔時,先祖徐孺子步行跨省赴江夏吊祭友人,置生芻一束,被傳為佳話。如今,遷居南昌的孺子后人下意識地用青草一把(生芻一束),敬懷故人。
這就是我眼中的陶主任——其人如玉,如家國之祥玉。
這就是我與第一任領導相處的故事,不親不疏,不濃不淡,偶爾想起,溫暖心間……
(作者單位:江西省南昌師范附屬實驗小學教育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