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谷立立

[西班牙]克里斯蒂娜·費爾南德茲·庫巴斯 著歐陽石曉 譯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2021年6月定價:49.00元
毫無疑問,《諾娜的房間》寫的是懸疑。但就算有了懸疑的外殼,吸引西班牙女作家克里斯蒂娜·費爾南德茲·庫巴斯持續寫下去的還是日常的生活。似乎是對愛因斯坦的那句名言“現實不過是一場幻覺,盡管它十分持久”深有所感,《諾娜的房間》被設置在日常的場景中。顯然,庫巴斯寫懸疑,從來不是為了懸疑而懸疑。如果要給她一個寫作的理由,那么一定是打破“現實的幻覺”。
可是,為什么是日常生活?原因不外乎生活太過平淡,除了為我們提供日復一日的恒久體驗之外,并不能帶來適度的驚喜和戲劇的華美。庫巴斯不是沒有能力編撰甜蜜美滿的童話。相反,她始終在質疑童話存在的意義:這類故事常常開始于“在很久很久以前”,結束于“從此,他們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但事實上,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童話一般的生活。我們中的大多數都不過是浮世中人,年復一年地忍受著平庸生活的壓榨。顯然,庫巴斯并不愿意自欺欺人,以甜美的夢幻掩蓋生活的真相。很多時候,她把懸疑根植在對日常生活的解構中,既不會陷入聳人聽聞的結局,又不至于被生活細節捆住手腳。
《諾娜的房間》收錄故事6 篇,大多以“房間”“聊天”“新生活”“日子”為題,遙遙指向那些我們熟悉的生活。書中的每個故事都有一個貌似平淡的開場(就像生活本身),而后在緩慢的講述中持續發酵,漸漸進入高潮,直到迎來最后的爆發。這種爆發無疑是對真相的暴露。在談論寫作時,庫巴斯曾經這樣說過: “我相信我看見的……也相信我沒有看見的。在我看來,真相有許多我們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地方。它充滿了黑洞,你可能掉進去或者一頭扎進去,而我呢,就是調查它。”

《諾娜的房間》就是這種調查的成果。然而,庫巴斯并沒有交給我們一份刑事偵緝檔案。她要寫的是生活,而不是一樁充滿疑點的案件。問題是,日常生活究竟潛藏著什么樣的秘密,值得她費盡心思追查真相?答案無非是家庭。《芭布蘿的下場》中,三姐妹在很小的時候就練成了“看而不見”的本事,并將它運用到日常生活中。讀書時一邊假裝認真聽課,一邊恍恍惚惚、神游千里之外;成年后則延續著兒時的路數,將“看而不見”的矛頭對準了自己的繼母。
同名的一篇《諾娜的房間》寫姐妹間的相互嫉妒。敘述者“我”對著冥冥之中的某個聽眾,不急不緩地講著她與妹妹諾娜的糾葛。這個故事看起來并不復雜,但就像評論家奧西·斯科爾斯所說的那樣,在庫巴斯的世界里,“所有的事物都不是表面上的樣子”。至少她從來不會把答案輕易地擺在我們面前。比如諾娜。她的故事從一開始就被包裹在大量似是而非、自相矛盾的講述中。剛開始,母親在診所“陽光明媚的白色房間”里宣稱,諾娜誕生了,她“很特別”。并且,母親提醒我們,“‘特別’是一個很美的詞,千萬不要忘了”。
但她并沒有細致講述這個女孩到底有多么“特別”,這種“特別”又有多么美好。而等到“我”掌握了話語權,妹妹諾娜就成了另外一副模樣:她不再是剛剛出生的嬰兒,而是三四歲大的女孩兒。至于“特別”,也并不一定具有褒義。因為諾娜的出生,顛覆了“我”習以為常的生活。從此以后,被迫成為姐姐的“我”就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既要與諾娜共處,又要分享“我”曾經獨自占有的便利。為何如此?顯然,“確定無疑”從來不是庫巴斯的理想場景。與其描述那些穩固不破的狀態,倒不如讓一切懸而未決,游走在模棱兩可之間。
《諾娜的房間》正是如此。這些故事就像解不開的謎,不僅讀者很難知道眼前這些不斷變動的、沒有明確結論的故事究竟要表達什么,甚至就連敘述者“我”都很難輕易地接近真相。比如“我”的講述,到底是徹頭徹尾的謊言,還是“虛假的回憶”,抑或是二者的結合,進而將本就不靠譜的記憶,攪得天翻地覆、真假難辨。只是,對世界所知不多的“我”并不愿意受控于模棱兩可的記憶。相反,“我”更想成為記憶的主人,去編造那些“捏造的回憶”。于是到了最后,這個故事終于陷入了類似“我是誰”“我來自哪里”的迷思。庫巴斯更是借此把女性內心的糾結,講了個明明白白。
同樣的還有《人物內像》。敘述者“我”在某次展覽中偶然看到了一幅畫。畫中有一個孤獨的女孩,穿著帶有白色小衣領的黑色罩衫,獨自待在屋子里。“我”汲汲于知道這幅畫背后的故事,卻總是有著太多的疑惑。“我會想,在其他畫作中清楚表現作品含義的切喬尼(畫家本人)也許是故意將這個房間和這個女孩的秘密保存在含糊的表達之中。”因為畫作并不存在秘密,即使有秘密,也不過是作者的大膽嘗試。這句話就像是庫巴斯的內心獨白,一語道破了她寫作的玄機——《諾娜的房間》也不存在什么秘密,所有的秘密都只是她的“大膽嘗試”:她把小說當成畫作,為她的人物設置了某個狹小的、密閉的房間,再用含糊其辭的句子來保存所有相關的秘密。
而閱讀《諾娜的房間》就像是在解密,我們游走在句子與句子的謎團中,漸漸走進作家預先布置好的房間,去探知她的秘密。然而,這種秘密又何嘗不是我們自己的秘密?平庸的、日常的秘密。就像《人物內像》中的那些孩子。不久后,“我”再次來到同一地點觀看同一幅畫,意外地發現展廳里有一群小孩,正在老師的啟發下講述自己的觀感。最后發言的紅頭發女孩細致地描述著畫面中的女孩,“她的聲音清晰而緩慢,打動了我。還有她的態度。她凝視著油畫,仿佛后者是一本翻開的書,她只不過是在念誦書里的句子”。
此時,她與畫作里的人物之間有了某種微妙的共情。用庫巴斯的話來說,這是“一種超越了表面特征的融合和相似”。以紅頭發女孩為例,當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畫面,你以為她看到了畫作,但其實,她看到了“自己在鏡中的影子”。這就像是對拉康“鏡中映像”理論的最佳闡述。甚至,如果不嫌麻煩、細細研讀,也不難嗅出一點博爾赫斯的味道。博爾赫斯曾說,一切文學都帶有自傳的性質,哪怕是與自傳風馬牛不相及的偵探小說。而到了庫巴斯這里,一切文學應該都帶有“生活”的性質,哪怕是與平庸生活背道而馳的懸疑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