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鄭州的暴雨里，一家書店的24小時

文｜張艾寧

在災難中，人性至善。

自7月17日起，河南全省大部出現暴雨天氣，到7月20日降雨量突破歷史極值。

降水最高紀錄為一小時200毫米，換句話說，那一小時內，有150個西湖的水被傾倒在鄭州，幾乎整座城市都在水中泡著、飄搖著。一時間，“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場景再現，河南成為全國馳援的重點目標。

人們關注著地鐵、醫院、學校、影院、超市，這些城市中重要的樞紐理應成為焦點，但暴雨中的書店也應當被看見。在暴雨中，書店是最脆弱的——紙做的書，在雨水面前絕無還手之力；而書店又是最強大的——被困書店的讀者自發“搶救”書，圖書反倒成為書店受損最小的物品。在災難中，人性至善。

7月21日下午，在書店歷經整夜暴雨后，大河書局社區書店負責人金勇向《出版人》雜志講述了7月20日前后24小時內書店中發生的事情，由于采訪當時手機信號尚未恢復，無法正常通話，我們只得通過微信語音斷斷續續地交流。其中，有驚魂未定的危機時刻，也有溫馨動人的溫暖場景，透過他的講述，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看到鄭州人民的善良與堅強。

《出版人》：

現在鄭州還在下雨嗎？情況如何？

書店店員為搭防水臺而搬磚

金勇：

這場雨已經持續下了兩天，尤其從昨天早上開始，一直到今天上午都沒停，一直下得很大。這會兒我所在的區域雨停了，但積水還有很多，原本我從書店回家的路程開車只要十幾分鐘，但今天上午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是一位出租車司機免費載著我們四位陌生人，陸續送回了家，那位出租車司機免費載了好幾波人，每次來回車上五個座位都是滿著的。

《出版人》：

書店在這期間都經歷了什么？

金勇：

昨天上午，因為天氣預報說有雨，我和同事就開始巡店，看哪個店有漏水情況或者有其他需求。上午轉了幾個店，影響都不大，但是隨著雨越下越大，水深到我們幾乎無法行動了，就準備返回我所在的店——大河書局·二七外國語店，但在我們走到路程一半的時候，車子在水里熄火了，停在路中間。剛好那里有好多交警在指揮交通，交警把我們的車推到路邊，我們就步行趕回了書店。

雨越下越大，店員和被困在書店的讀者開始找一些沙袋堆在店門口，但是于事無補，因為書店在一樓臨街，漸漸地，水全部灌進店里，積水有四五十公分那么深，書架下兩層都被泡了。

但令我特別感動的是，被困在店里的讀者看到書快要被泡的時候，都自發地幫我們“搶救”書，幫我們把書往書店二樓搬。我記得有一套金庸的書被泡了，大家都很心疼。我看到很多讀者的手都被積水泡白了，手上也有大大小小被劃破的傷口，但大家都不在乎，一直在救書。

天慢慢黑了下來，雨依然很大，我們書店所在的中原路是鄭州市主干道，不巧近期在修路，有好幾個井蓋都開著，還有一些高壓線被吹掉了、一些樹木被吹倒了飄在水里，很嚇人，現在想想都后怕。

到了晚上，雨不見小，大家都無法回家，我們書店收留了五位讀者，大家都睡不著，就在走廊里一起聊天。

有一位是出租車司機，就是今早免費送我們回家的司機，他的車在我們書店門口被泡了，水直接漫過車頂，我們把他收留到店里。還有一位是附近醫院的職工，他是騎電動車，在我們書店附近被沖翻了。還有一位年輕人好像是做新媒體的，他也是開著車，連車帶人直接被水沖過來了。還有一位女士，是隔壁學校的副校長，她家其實離得很近，但她擔心學校，就一直待在書店里。下午店里還有一位11歲左右的小朋友幫我們搶救書，后來他應該是回家了，也沒有來得及認識他。

前半夜手機還有信號，我還在聯系其他書店的店長，指揮他們進行自救。我們大河書局全市十幾家店均受到波及，有輕有重，一樓臨街的店面嚴重一些，個別書店臨時收容了讀者。

而后半夜到現在，手機信號完全消失，無服務，不能打電話也不能上網，也沒有電，書店也停電了，每個人都是失聯狀態。

還好店里有一些文創有收音機功能，我們一群人就圍著收音機，聽廣播里的救援信息和實時情況。聽到有人在廣播里求助，也聽到有機構提供住宿的地方，包括圖書館、火車站、電影院等等地方都發布了收留信息，可以接納很多人。好多酒店雖然都停電了，也沒有水，但是都降價提供住宿，收留了好多來鄭州的游客，挺感動的，大家都很善良。

書店里沒有床，我們把二樓會議室的桌布，大概長5米，寬1.5米，直接鋪在地上，又鋪了一些圖書打包紙，我們幾個男同志就那樣躺在地上睡了一會，女同志睡在隔壁屋子，大家每個人的衣服都是濕透的。

我還記得夜里十二點左右，我們聽到書店樓下有人在喊口號，打開窗戶看到是武警官兵拿著麻繩，好像在排查，我們在窗戶上喊話，但雨太大了他們應該聽不到。我們又用手電筒照了照他們，他們也用手電的光回應了我們，看到光的那一刻感覺真是很安心。

直到今天早上快七點的時候，雨稍微小了，路面也露出來了，我看到柏油馬路有些地方已經被水泡裂了。觀察了一下，確認安全后，書店里的人就陸續回家了。有的人加了微信，有的人可能就是一面之緣。

《出版人》：

書店目前的受損情況如何？

金勇：

今早七點接到通知，所有書店店員全部撤店鎖門，中午大家陸陸續續才到家。到家后做了簡單的統計，每家店都漏水了，我們門店的電表箱都在漏水，其中大概兩三家店被泡的比較嚴重。

但其實圖書的損害最小，因為大家看著那些辛辛苦苦出版的書被泡了是真心疼啊，書又是紙做的，最脆弱，所以大家都會優先搶救書，把書搬到高處。但是一些書架、安防系統都受損了，還有一些文創品被泡了，個別店有一些電腦損壞了。

《出版人》：

家人、朋友、店員、讀者等都確認安全了嗎？

金勇：

回到家有了WiFi就好多了，能跟外界聯系上了。如果人在外面，要給家里報平安的話，可以就近找超市，用他們的WiFi，因為現在有的商鋪已經慢慢來電了。

因為家里停水了，所以飲用水方面依然有需求，好多超市的飲用水基本都售空了，還好我家樓下的超市還有飲用水在賣。

目前全市停產停工停學，街上基本只能看到消防車和救護車。家人都安全，但心里還是七上八下、人心惶惶的，我有朋友住在離河道更近的地方，已經在政府的組織下撤離了，目前聯系不到他們，都挺擔心的，突然感覺到活著真好。

今天被淹的那個地鐵站叫海灘寺地鐵站，我們剛好有一家書店在那個地鐵站上蓋，叫大河書局·海灘寺城市書房，水沒灌進書店可能是地勢原因，沒想到地鐵站竟發生如此悲劇。

《出版人》：

您預計書店大概什么時候可以恢復營業？

金勇：

現在店里都是淤泥，還沒有開始正式清理，目前各店只是把電源切斷了，門鎖了，等雨完全停了之后，我們再回店里開始自救。

具體營業時間得看天氣，天氣預報說今天晚上還有雨，明天雨量可能會減小，明天如果雨完全停的話，應該就可以復工。但我估計書店開業的話還得下周，我們還得修復線路、打掃整理，這周要想恢復營業估計很難了。

《出版人》：

讀者或者書店同仁可以為大河書局提供什么幫助？

金勇：

大家在心里給我們支持就好了，也希望大家多關注實體書店，等恢復營業后，我們書店應該會做一些促銷，把被雨水浸濕的書打折賣掉。

《出版人》：

您現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金勇：

希望河南能順利度過天災，雨水快快停歇，人員傷亡越小越好，也感謝各方對河南、對我們大河書局的支援與支持。

另外，我還希望能盡快洗個熱水澡，從昨天到現在家里一直停水，每個人都臭烘烘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