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是軟的

徐志斌

我到小學支教已經兩個星期了。小學生與中學生的心理特征很不一樣，一直擔任中學教師的我還在慢慢適應。只在開學第一節課，這群孩子以好奇的眼神打量我，能全神貫注地聽我講課，之后他們很快就原形畢露——不是扭來扭去，就是看著窗外發呆，有些還老愛小聲講話……

我多次故作怒態提醒，課堂紀律也不見有所好轉。也許是試探到我本無“殺氣”，他們越發放肆起來。顯然，他們根本不怕我。

發現這群孩子幾乎不讀課外書后，我便開始每天在課上抽出五到十分鐘給他們講《三國演義》，以此吸引他們的注意力，激發他們閱讀的興趣。在我看來，唯有愛上閱讀，才會愛上語文。但這些“熊孩子”明顯不買賬，聽了兩節課，就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又到周五，屢受打擊的我，放學后在校園里徘徊，一籌莫展。

“老師，你在散步嗎？”我抬起頭，看見那個不愛學習、課堂上完全坐不住的小俊大老遠地沖我笑。就在今天，我還嚴厲地批評了他;他倒好，一下課就沒心沒肺的。

“嗯。”我漫不經心地答道。

沒想到，小俊背著書包徑直走了過來。“老師，你覺得云是軟的還是硬的？”小俊指了指天邊的云，很認真地問道。我遲疑了一下，怎么會這樣問呢？但看著小俊一本正經卻又滿懷期待的神情，我很慎重地回答道：“老師覺得，云應該是柔軟的，而且是溫暖的，在云上打滾，就像我們在被窩里打滾那樣舒服。”這句話仿佛有種魔力，點亮了小俊眼里的光芒：“真的嗎？那太好了！老師，我要回家了，再見！”沒等我回過神來，小俊已經歡歡喜喜、蹦蹦跳跳地離開了，留下一頭霧水的我呆立在原地。

周一，我照例批改學生的周記，卻在小俊的本子上看到這樣一段話：“周五的時候，我問語文老師‘云是硬的還是軟的，老師說是軟的。語文老師真好，跟我想的一樣，不像其他人，都說我的問題很傻。云肯定是軟的，每次我干完活，很想爸爸媽媽的時候，都會躺在家門口看天上的云，看著看著，心情就會慢慢好起來。爸爸媽媽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回家一兩次，我不知道下一次見到他們是什么時候。唉……”這段文字的最后，小俊還畫了個無奈的表情。

我的心被震了一下，頓時又覺得有點心酸。想起班主任曾跟我說過：這個班，三分之二的孩子都是留守兒童，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很少回來，平時只有爺爺奶奶在家看管他們。

我突然明白，這群孩子最需要的不是嚴格要求他們，而是有人傾聽他們的內心，了解他們的真實想法。他們需要的更多是關注和陪伴，來彌補缺失的那份愛。

我想為他們做點什么。

于是，我悄悄記下了班里每個學生的生日，在他們生日的當天，我會送上一份小小的禮物：一張附著老師祝福的賀卡，幾顆美味的糖果，有創意的筆、本子、書簽之類的特色小文具。每個學生都會收到來自老師的溫暖。

此外，我把課上講《三國演義》的環節改成了“你說，我們聽”分享活動，每天請幾個學生向全班分享自己真實的想法，哪怕是極簡單的一兩句話。孩子們紛紛開口：“我跟我的好朋友鬧別扭了，我覺得是我太小氣了，我想跟她道歉。”“我語文沒考好，因為我沒有好好復習，感覺很對不起語文老師。”“我星期天陪奶奶去趕集買鴨子，好累啊。”我聽到了孩子們那些真實而感人的心聲、故事。

通過這樣一扇小小的窗口，孩子們勇敢地表達自己。

慢慢地，語文課的氣氛變了，課堂不再死氣沉沉，孩子們積極主動地跟我互動，他們的臉上多了笑容。雖然他們還是難免調皮，還是有人上課開小差，但我明顯感覺到整個班精神氣十足，大部分學生都喜歡上了語文課。

為了鼓勵學生變得樂觀自信，我向他們講述了關于藍絲帶的故事，告訴他們藍絲帶的含義——“你很重要”。然后我購買了幾十條藍絲帶，在某個平常而又對他們來說有意義的時刻，給他們系上。比如，小凡在語文考試中沒有像之前一樣交白卷，作文還寫了兩段話，我幫他系上了藍絲帶，對他說他很重要，因為他學會了一種新的表達方式——用筆去分享自己的想法。小東在放學后開始與同學結伴回家，沒有再讓行動不便的爺爺接送，我也贈給他一條藍絲帶，因為他很重要，長成了一個能為爺爺分擔的小小男子漢。語文課代表小敏每天負責收發語文作業，還要負責課文帶讀，我送她一條藍絲帶，因為她很重要，不僅減輕了老師的負擔，還是同學們學習的榜樣，是我們班的領頭羊……

一個學期下來，每個孩子都領到了屬于自己的藍絲帶，明白了自己對家庭、對老師、對同學的重要性。

當然，在激勵他們學習方面，我也使出了“大招”。剛接手的時候，這個班的語文平均成績，在全年級九個班中穩穩妥妥排在最后一名，而且差距相當大，情況很不樂觀。為了改變現狀，我跟他們約定：只要他們期末考試班級平均分能進入全年級前五名，我就請全班同學吃肯德基。這一“利誘”對這群“小饞貓”來說果然奏效，他們的學習勁頭一下子上來了。

遺憾的是，兩個學期，他們每次都差了一點，第一個學期排第七，第二個學期排第六。但我很欣慰，這已是很了不起的進步，是全班同學努力的結果。雖然肯德基沒有吃成，但豐厚的獎勵肯定少不了。

一年的時光很快就過去了。最后一節課，孩子們把我系在他們身上的藍絲帶，都系在了我身上。每個學生都自發給我寫了一封信，回憶這一年相伴的美好時光。孩子們都哭了，尤其是那幾個最愛搗蛋的男生，哭得稀里嘩啦。我也淚眼蒙眬，舍不得離開這群可愛的孩子。

一年的支教生涯，我只是盡我所能地教好這些學生，可他們卻給予了我很多簡單而美好的快樂時光。最重要的是，他們讓我明白了，俯下身子傾聽孩子的重要性，更讓我明白，云是軟的，孩子們的心，也是軟的。

（作者單位：廣東省梅州市梅縣區畬江中學）

（插圖：羅家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