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認知路徑探析

林晨鳴

(同濟大學浙江學院，浙江 嘉興 314000)

縱觀20多年的國內外會話研究，可以發(fā)現(xiàn)大部分的學者主要著眼于問話，即引發(fā)語(Initiation)的研究，但對于應答語(Reply)的研究非常少，現(xiàn)存的應答語研究主要著眼于修辭學、社會語言學、話語分析、語用學的角度去探析其功能與意義[1—7]。什么是應答語？應答語是對提問的反饋。在會話過程中，受話人基于會話語境以及對引發(fā)語的理解，構建自己的應答語，使應答語最大限度地有利于自己的語境效果[8]。在交際過程中，大多數(shù)的情況下應答語的表述并不是切合引發(fā)語的目的，甚至嚴重違背了會話原則，所產生的意義遠勝于字面的本身。因此，接收應答語的受話者，必須基于會話語境，付出額外的認知努力，以換來更大的認知效果，進而解讀其內在的會話含義。除此之外，應答語的省略也是在會話過程中常見的一種現(xiàn)象，這是應答語的發(fā)話者追求最簡約的方式來表達自身的想法與立場。但是學界對于非字面的省略應答語關注甚少，沒有從根本上探析其產生的動因，所以構建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的認知路徑，對認知語用學具有較大的價值與貢獻。本文基于認知語言學中的概念隱喻理論[9]、三平面省略視角[10]和關聯(lián)理論[11]，試圖構建認知路徑，探析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從而更好地理解會話的真實意義。

一、省略應答語的認知與句式的非字面意義

(一)省略應答語的認知

在日常的會話過程中，交際雙方包括了發(fā)話者與受話者。發(fā)話者往往會對身邊的事物做出評價，表達自己的觀點[12—13]，從而受話者也會對前者的話語做出相應的答復，表達自己的想法與立場[14]，受話者的這種回應稱為應答語。那么，何謂省略應答語？顧名思義，受話者基于語境意義，以最簡約的方式闡述自己的想法和立場，從而實現(xiàn)會話的目的。美國學者George Kingsley Zipf提出在會話過程中，發(fā)話者與受話者追求省力原則，即以最小的代價得到最大的收獲。因此，從應答語的角度看，用一個詞表達想說的話是最為經濟的。這樣，作為應答語的發(fā)話者無須從龐雜的詞匯中選擇恰當?shù)脑~去傳達意圖；對于受話者而言，要理解這經濟的表達是最吃力的，他必須根據所處的語境去解讀發(fā)話者的詞的真實意義。因此，對于省略應答語的認知，呂叔湘提出：“第一，句子離開了上下文或者說話環(huán)境，那么其意思變得模棱兩可；第二，經過添補的話是實際上可以有的，并且添補的詞語只有唯一可能性，這樣才能說明是省略了這個詞。否則具有隱含意義。”[15]此外，王力指出，省略法大致可以分為承說的省略和習慣的省略[16]。從應答語的視角而言，其往往屬于承說的省略，因為當我們接著別人的話說下去，或者接著自己的話說下去，都比會話剛開始的時候來得省力，在于我們可以省去之前所提及過的信息[16]。省略作為一種普遍的語法現(xiàn)象，其本質確是錯綜復雜的。王維賢指出，研究語句的省略可以從三個平面去分析：語義省略、句法省略以及語用的省略[10]。這三個平面符合了語言從靜態(tài)到動態(tài)的研究，不僅涉及了語言的本身結構和意義，而且也囊括語境對省略語句的認知，因為語境的補充功能也是省略產生的原因之一。本研究結合三平面省略視角，對省略應答語的認知加工進行闡釋和解讀，探尋其省略背后的動因，獲得準確的理解。

(二)句式的非字面意義

意義是語言學研究中的核心問題之一。“意義的定義”從語義學意義到語用學意義，經過了較長的發(fā)展歷程，不同的學者紛紛提出了各自的意義定義。語義學意義往往是指句子具有較為固定的意義，不依賴于語境，包括字面意義、命題意義等[17]；語用學意義認為意義的產生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語境的作用, 字面意義就是“所說的意義”，能夠準確表達命題的真值條件[18]。Recanati 提出的“最簡解釋”(minimalist interpretation)強調句子意義與“所說的意義”構成的關系，即話語的字面意義，與之相對應的是說話人的意義[19]。但是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會話雙方往往用非切實際話語來傳達自己的意圖，即非字面意義，達到諷刺或者贊美等會話效果。早在古希臘和古羅馬時代，大多數(shù)的學者們基于修辭學的角度探析句式中的非字面意義，但是，大多數(shù)的含義都能從字面意義上去解讀。事實上，句式的非字面意義的表達通常被認為是違背語境的適切性的，簡言之，發(fā)話者的字面表達并不是所表達的真實含義，是話語意義的間接性表達。雖然字面意義不是話語的最后解釋，但它對話語的解釋與理解具有相應的貢獻和影響。Gibbs曾提出，非字面意義的加工不依賴于字面意義，甚至有時字面意義未被加工過[20]。非字面意義是言語交際中，某個語言單位或語言結構具有一種以上意義的語言現(xiàn)象[21]。對于非字面意義的理解，實際上往往受到言者和聽者不同的教育程度、文化背景和生活經驗的影響，而且非字面意義是隱喻提示的必然副產物[22]。因此，語言的非字面意義牽涉到語義、語用、語境、認知等多種理論，假如僅從語言形式層面去研究語言的非字面意義，那么許多現(xiàn)象就無法被解釋和理解[23]。王寅認為，隱喻的重要語義特征是喻體的意義與本體意義或實際語境的沖突，要正確理解和解決這種沖突依賴于主體的認知和推理[24]。綜上，在理解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時，對句式的加工不僅需要語義、句法或者語用額外補足，而且需要對非字面的隱喻理解進一步加工。

二、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認知路徑構建的可行性分析

(一)融合的可能性

概念隱喻滲透在日常的語言里，也穿插于思維和活動中，我們借以思維和行動的普遍概念系統(tǒng)在本質上大體是隱喻的[9，25]。在日常會話過程中，話語省略的形式斷斷續(xù)續(xù)貫穿于整個談話過程中。話語省略不僅是在句法和語義上的省略，更多的是語用上的省略。在應答語中，尤其是省略應答語，受話人基于會話語境以及對引發(fā)語的理解，構建自己的應答語。這產生的省略應答語多數(shù)情況下具非字面意義。因此，接收應答語的受話人想要正確理解會話內容，必須對于話語進行語義意義、句法意義和語用意義的省略付出認知努力。綜上，概念隱喻理論、三平面省略視角以及關聯(lián)理論在解決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的認知問題具有融合的可能性。

(二)融合的必要性

正如上節(jié)所述，概念隱喻滲透日常的思維和談話活動中。根據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的認知特點，概念隱喻理論、三平面省略視角以及關聯(lián)理論其融合的必要性，主要體現(xiàn)在這三個視角能很大程度上解讀省略話語背后的含義。具體而言，概念隱喻主要負責人們理解日常隱喻表達的深層機制，因為當人們看到隱喻表達時，會自動激活與源域和目標域相關信息，包括特征、結構和關系等[9，25]；三平面省略視角主要著眼于句法分析、語義分析和語用分析，并且共同決定原本被認為專屬句法領域的省略過程；最后，關聯(lián)理論主要研究信息交際的推理過程，注重探求語言交際的話語解釋原則。此外，話語關聯(lián)性的強弱取決于語境效果和處理話語時所付出的努力。概念隱喻自身的模糊性、發(fā)話者和受話者的認識局限性、話語交際所牽涉的各種復雜的心理都難以使話語解釋達到理想的精確度[26]，因為它常常忽略語法的系統(tǒng)性，完全否定不同結構間的可能變換關系，忽視語法系統(tǒng)對認知的反向作用[27]，而且概念隱喻因語境的變化而變化，其結果具有多樣性。但是，綜上概念隱喻的特性，三平面省略視角和關聯(lián)理論彌補了其不足之處。就三平面省略視角與關聯(lián)理論之間的關系探討，這兩者之間彌補了彼此間的缺陷。所以說，概念隱喻、三平面省略視角以及關聯(lián)理論三個方面的融合能更加飽和與透徹地解讀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的含義，其必要性不言而喻。

三、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認知路徑的構建及應用

省略的生成機制是心理的省力傾向，且在語用層次上，省略與人的需要聯(lián)系起來，已經成為交際者在交際活動中的一種心理取向和價值取向[28]。省略在生活中的靈活運用主要滿足于語言經濟性的要求。在應答語中，省略的產生由于引發(fā)語已經給足了必要的信息，在滿足話語經濟性的情況下，表達了受話者的意圖。比如說：“今天的作業(yè)難嗎？”(引發(fā)語)；“難。”(應答語)其中，應答語句添補出來就是“今天的作業(yè)難”。從語境而言，省略的是限于上下文明確補充的成分。此外，從語法和語義方面看，該句子省略了主語成分，但是這樣分析很大程度忽視了語境對于話語的作用。單從字面意義上看，“作業(yè)”指的是學生的日常任務，這樣的交際話語往往發(fā)生在學生與教師之間，或者學生與學生之間。但是，場景和文化背景不一樣，所傳達的意義也會有差異，即非字面意義。語境程度差異會引起解讀的差異。因此，在解讀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的含義時，筆者試圖構建其認知路徑。其詳細過程如下(見下圖)：

在整個過程中，從應答語的受話人開始，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他聽到的話語形式上看是省略，但理解時可依據自己的認知水平和話語環(huán)境加深對話語的理解，應答語的最終含義可以接近應答語發(fā)話者意圖。在此，筆者試圖用一個例子去解讀該認知路徑的適用性。其詳細例子如下：

(1)引發(fā)語：“反正我是拿你當了這一生中唯一的愛人。你要騙了我，我只有一死。”

應答語：“怎么會呢？我是那種人嗎？”我把一只手伸給她。(王朔《過把癮就死》)

在(1)中，應答語用“那”呈現(xiàn)了對一類相關事和人的負面情感。基于本文構建的認知路徑分析，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在應答語中，具有明顯的結構省略，添補出來就是“(我)怎么會(不拿你當了這一生中唯一的愛人)呢？我是那種(騙你的)人嗎？”這里語義、句法和語用的省略，就應答語的受話者而言，對于話語的理解都需要補充。此外，“那”在空間指示的隱喻有著橋梁作用，“那”用來表示距離較遠的事物；在社會層次上，“那”也表示了與應答語發(fā)話者具有較遠的社會地位差。基于關聯(lián)理論而言，我們可以從上下文語境得知，應答語發(fā)話者具有較好的社會品質或者是具有一定的社會地位，而且我們得知信息所付出的努力僅需上下文的理解，不受外界環(huán)境和文化知識儲備的影響。進一步說，“那”的反義詞是“這”，而“這”是指應答語發(fā)話者。在立場上，應答語發(fā)話者對于愛情不忠誠需要接受嚴厲的懲罰。

四、結束語

意義是話語研究的核心之一。在交際話語過程中，引發(fā)語和應答語的研究吸引了向眾多學者的參與，取得了各式各樣的研究成果。本文將認知語言學的概念隱喻、三平面省略視角和關聯(lián)理論相融合，提出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的分析路徑。通過分析王朔作品中的對話案例，闡釋該路徑的可行性、以及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構建。研究表明，本文構建的認知路徑有效地解讀了非字面意義的省略應答語含義，凸顯了概念隱喻、三平面省略視角以及關聯(lián)理論相融合的可行性和必要性。此外，本文僅用個案論述該路徑的可行性，其適用性和廣泛性有待于未來研究的發(fā)展和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