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云峰
滄海桑田,時世變遷。時隔多年再回故鄉,早已物是人非。看著熟悉的院落房屋,看著正在生機勃發的山川草木,滿心感慨!我不常回來,但故鄉的點點滴滴依舊清晰可見,思念中的爸爸媽媽依然是年輕的模樣,但我們確實已和他們天各一方。41歲、53歲,本是人生最美的年華,而他們卻因病痛和意外,告別了未竟的事業,失去了該享的天倫之樂。
樹有根,水有源。我們兄弟姐妹有今天的成就,是因為爸爸媽媽教給我們為人處世的點滴道理,指給我們求學立業的方向。是他們用短暫而堅強的一生,為我們擎起了一片天空;是他們用苦難而艱辛的日子,化解了本該由我們分擔的愁苦;是他們用智慧而務實的抉擇,為我們打開了走向幸福的大門。
從記事起,父親母親就教我“自力更生,要用自己的雙手創造美好生活”。我們年幼時,為養家糊口,父親教書種地兩不誤,母親帶病養豬養雞養兔子,喂耕牛、挑糞肥、深翻地,造豬圈、盤雞窩、挖兔窩、拔豬草等,既有辛勞,更有快樂。父親在帶領我們一起參加勞動的日子里,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一只雞兩只爪,自己吃自己討”。雖然,家里苦難,母親病痛,但也鑄就了我們的勤勞樂觀。
記憶中,對母親病痛的擔心,早早種在我幼小的心靈里,以至于我多愁善感、自尊敏感。現在想來,幼時心里最怕的一件事情就是失去媽媽,于是,我學著分擔。小學三年級時,我就踩著小板凳搟面條;十來歲我們兄弟姐妹就干上了鋤地、拾茬、耕地、耙地、挑糞、撒種、收割等各種農活兒。現在看來,這些都是苦難的家庭留給我們的寶貴財富。
記得有一年,家鄉發大洪水,把村底下河路邊地里玉米全沖倒淤在泥里,父親硬是帶領我們和趕來幫忙的同事和同學們,一苗一苗地扶苗救苗,以降低糧食損失。小學五年級畢業時正值麥收時節,記得家里產的1500多斤麥子,是我在媽媽的指導下,從存糧食的樓上吊上吊下、曬干簸凈、入甕封倉。初中畢業那年暑期,也是母親去世的前一年,為減輕家里負擔,我跟村里的大伯大叔們到鋪林山林場修路,白天砍棒子、打炮眼、搬石填土,夜宿山崖下、擠睡椽木床。山上海拔高,饅頭都蒸不熟。第一次當民工,干了十來天,掙了80多塊錢。當時為了生計,上山采藥,然后賣藥材補貼家用,這也是我和父親、哥哥干得比較多的一件事。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當時采過的20多味中藥材的名稱。
再后來,我們相繼上了高中、大學,巨額學費和生活費,成為我們這個家庭的巨大負擔。母親常年患病,家里負債累累,所以即使讓我們放棄了讀書,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但是,我的父親母親,替我們做了睿智而理性的選擇,那就是“誤啥也不能誤孩子教育,要讓孩子們走出大山上大學”。記得在1987年前后,父親母親曾托人到大河山買回了蓋新房的梁材木料,但經過反復商量后,果斷賣掉那些好木材,轉而把家里的重心轉到供我們弟兄倆上學的道路上來。此外,當時父親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到處“借錢”。現在想來,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氣,承受多大的壓力呀!而且對于家庭的困境,父親從未泄氣和抱怨,他總是以一種積極的心態努力想辦法,做改變。他常說:“簡省節約,不如增加收入。”他在工作之余,利用能寫會畫的特長,為政府和大隊做版面、寫標語,為派出所繪居民平面簡易示意圖,為各家各戶裝壁畫、做相框,為飯店企業做牌匾。通過這些努力,使得我們這個苦難的家庭渡過了諸多難關。
身邊的親朋好友,每每提起我們這個家庭,都覺得太難太難了。可以說,這在全鎮是出了名兒的。人世間的病痛與災禍,就那么湊巧的一次次地讓我的父親母親給趕上了。如果說,面對磨難,父親母親教會了我們“勤勞樂觀”,作為傳承了父親教育事業的孩子之一,我認為父親也是我當好老師的榜樣與楷模。“勤奮上進,敬業樂教,善做善成”,既是父親34年教師生涯和25年校長生涯的概括,也是我今天教書育人、帶領科研團隊成長的一個基本信條。
前不久,我懷著激動的心情聯系到了爸爸工作時的老搭檔石明社老師。電話接通后,一提起我爸來,石老師一陣哽咽,“我,想你爸爸……”。稍稍平復情緒后,石老師給我講起關于爸爸的許多我不知曉的工作往事。他說,我父親人稱“腿上綁銅鑼,跑到哪兒響到哪兒”。他還回顧了我們大略知道的一件事。當時,西閆公社隸屬于絳縣,有一年全縣組織了一次小學五年級數學競賽,父親和他的團隊精心組織、全力備賽,抓住了這個培養鍛煉學生的難得機會,結果他們的優秀學生楊林海在滿分120分情況下獲得113分的高分,比第二名、當時絳縣縣城最好小學的一名學生的分數高出近30分。這件事,當時在全縣轟動一時,絳縣教育局長親自深入父親所在的小學考察,高度評價了他們團隊杰出的教書育人工作。石老師還特意講起了父親熟練掌握的一項重要教學技能———刻蠟板,這是當時印制試卷的先進技術。在石老師眼里,爸爸的刻蠟板技術是一等一,字寫得又好,還不漏墨,這可是當時令老師們羨慕而不易掌握的一項技能。實際上,不僅如此,作為校長,他在帶領團隊的過程中,身先士卒,組織策劃;平易近人,從工作到生活,都給他的同事們以熱心幫助和最大鼓勵。長大后,我在自己教書育人的工作中,也特別注重對學生的關照培養,也注意總結教學經驗,獲得了許多國家級和省級教學成果大獎,也帶出不少好學生。受父親影響,我也十分關心家族孩子們的教育,精心策劃指導,下一輩孩子的工作或學習情況都不錯。
1966年7月,父親初中畢業,正趕上“文化大革命”,沒能進一步學習深造,學歷不高。于是,他工作后,常利用假期到縣城進修學習。在我小的時候,有一年暑假我居然把父親的函授教程《中國文學史》認真地啃了一遍。父親愛學習的勤奮勁兒,也深深地影響了我們兄弟姐妹。
作為老搭檔,石明社老師提起與父親在石家、古桃園等村搭檔的經歷,說:“你爸爸,人家能寫會畫、吹拉彈唱,是個‘多面手,而且熱心公益事業。”這也為父親開展教育工作帶來很大便利。我們現在做教育研究的人知道,農村辦教育過程中,最難的是調動所在村關心教育、投入教育,與村里打交道不容易。父親曾經的幾位老同事、老朋友都說,你爸爸不論到哪個村小學,都有辦法與村干部“打成一片”,因為他為人比較豪爽,既教得了書,還管得了校,溝通協調能力強。這些,在他工作過的地方,都得到了比較充分的展示。石家小學是全鎮最早辦成全縣示范小學的學校,吸引了一批優秀師范生任教,這也為石家村出大學生奠定了基礎;后來,父親又被調到古桃園創辦五年制中心校,很快教學質量名列前茅;再后來,鎮所在地西閆村教育條件薄弱、教育質量一般,父親臨危受命,去了“培師資、抓質量、建校舍”,時間不長,就搬了新校舍,教學質量也節節提高。
“耳濡目染、潛移默化,身教重于言教”,這是父親母親教育子女的一個默契做法。印象中,父親對我們的教育是比較自由的,但做人上卻是要求非常嚴格的。小學一年級時我學習還不開竅,父親就讓我留級一年、再努力,第二年一下子就趕上來了;我高三第一年沒考上大學,就鼓勵我繼續考;哥哥由于在南梁鎮高中學習,基礎沒打扎實,參加了三次高考,爸爸都是全力支持,沒有責怪、沒有放棄。我的母親,雖然有病,但精神不倒,生活能自理時,絕不拖累人。母親很善于循循善誘教育引導我們,善于以爸爸教出來的優秀學生為我們做榜樣。
回想起來,父親母親對我們的教育,更多的是在克服人生磨難的過程中,以及在辛勞創業的過程中進行的。
永遠懷念我的父親母親!
(作者單位:山西農業大學)
責任編輯栗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