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兒

陳敬泉

百坪村盛產美女。九兒算一個，九兒是美女中的“戰斗機”。九兒的酒窩能盛一兩包谷酒。

九兒是死犟著嫁給大牛的。九兒娘半分彩禮沒得到還倒貼了媒人幾頓飯，心里十萬個不爽。為此她沒少數落九兒，大牛是個老蔫兒，三棒槌砸不出一個熱屁來，住的是村里的“牛屋”。家里“干凈”的很，賊娃子從他那兒都是哭著跑出來的。你跟他到底圖個啥？九兒蚊聲道，大牛雖是個粗人，但心眼兒好。再說前些年我打工掙的錢不都孝敬您老了嗎？我一分沒留呢！九兒娘撇撇嘴，連你都是我的呢，何況那點兒錢！說完氣憤憤地走了，出門時順手把桌子上的一雙帆布手套掖到褲腰里。那手套，是大牛干活兒用的，家里唯一的一雙。

黑子竟然來了，平時鬼影子都見不到他半個。他來肯定有事兒，果然，黑子說，姐，我在煤礦上攬了點活兒，大牛哥在家閑著不如跟我去干，況且你們新添了人口，虎子時不時也該弄點奶粉喝吧！黑子說這話時嘴里嚼著茅草根兒，它的汁液甜絲絲的，黑子猛吞了一大氣。九兒瞅瞅懷里沉睡的虎子，黃皮寡瘦的。黑子趿拉著懶漢鞋出來，心中一陣得意，礦老板許諾他每幫忙找個人去，就付給他一筆不小的傭金！他玩命地踩著他的“共響”單車——所謂“共響”單車，也不過是除了鈴兒不響，其他部位都響的一輛自行車而已！

臨過年兒時，大牛回來了。九兒看他兩手空空，質問道，錢呢？啥子錢？大牛如在夢中。你掙得錢呢？九兒加重了語氣。大牛愣了愣，錢每個月不都是黑子寄回來的嗎？九兒跑回娘家拿錢。九兒娘說，錢放你親媽這兒，最牢靠！九兒瞥見她娘脖子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根金鏈子，太陽一照晃眼眼。黑子媳婦巧兒看看她娘，又瞅瞅九兒，一臉茫然。回家的路上，大牛說，我每月在黑子那兒掙五千多呢，怎么娘才給我們那點兒錢！九兒幽幽道，我是娘親生的呢。大牛默然。黑子騎著嶄新的“電驢子”從九兒門前飆了幾十個來回。九兒很驕傲。

燕子銜泥安窩兒時，黑子驀地回來了。他同九兒說話時跟平時有些不一樣，姐，我專門回來接你去見見大牛哥……最好把虎子帶上，這樣效果會更好。九兒只顧著滿心歡喜，沒聽出黑子的弦外之音。上了火車九兒才知道同行的不只是他們三人，村長李來和一個叫什么“洪律師”的也在同一車廂，黑子對他倆很恭敬，三人扎著堆兒聊天。九兒總覺得他們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九兒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掉進了一個黑黢黢的陷阱里，怎么爬也爬不上來，后來又跳進來一只老虎，張開血盆大口向她撲來。詫異的是那只老虎竟然披著黑子的外套。

終于到了煤礦上，九兒沒見著大牛。倒是來了一個礦長模樣的人，禮節性地拉拉九兒的手說，節哀珍重！緊跟著他后面的一個“小胡子”把一個方形的木盒子放在九兒面前，木盒子是黑色的，上面赫然貼著大牛的名字。九兒的頭像吹氣球一樣陡然脹大了，心口似有萬千根鋼針在扎。九兒恍惚了，開始還聽到黑子的叫罵聲，隱隱約約有“合同”，“賠償”幾個字眼，朦朦朧朧中好像被人拽著手按了手印。返程的車上，黑子他們三人醉成了爛泥，鼾得跟豬似的。虎子指著木盒子悄悄地問九兒，娘，爹爹怎么不出來抱抱我啊！？九兒瞬間淚奔。

黑子在他姐家忙活了兩三天。末了說，姐，大牛哥的棺木是借用俺娘的那一副，等你年豬賣了再還我。誰叫咱們是親兄妹呢！巧兒看看黑子，滿臉愕然。

秋季虎子到村小學念書去了。黑子閃電般地蓋起了三層小別墅，又添買了一輛小汽車。九兒由衷地高興，但高興之余不免有些疑惑，這個黑子見著她總是躲躲閃閃的，像偷了人家東西一樣。九兒望著自家屋頂上野草瘋長，心里不禁一陣悲涼。

虎子病了，高燒不退。是村小學的老余老師帶著九兒娘倆兒去縣醫院檢查的病。老余單身一人，教了三十多年的書，還有幾天就要退休了。虎子的病很兇險，需要骨髓移植，手術費得十多萬元。九兒回娘家“取”錢，黑子一聲不吭，悶頭抽著煙。九兒娘半晌才說，家里的錢蓋房買車花掉了，還欠不少債呢！九兒大駭，看看娘和黑子，像看外星人。

九兒什么都沒說，只給她娘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娘，你保重！我走了！說完抱起虎子坐上老余的摩托車絕塵而去。

高速公路要從九兒的地中間過時，她還沒回來。黑子對村長李來說，我姐不會回來了，我替她簽字吧！李來意味深長地笑笑，黑子，你可真黑啊！

不知從哪天起，九兒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后來有人閑扯時說在南方看到過九兒，當然還有虎子和老余。九兒仍然是個大美女，她的酒窩依然能盛一兩葡萄酒。

（作者單位：湖北省保康縣實驗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