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曉瑀
內容摘要:作為首部面向世界真實報道中國紅色區域的報告文學巨著,《紅星照耀中國》豐富地展現了20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紅軍、中共著名領導人的生活方式與理想信念。從藝術視角觀照,作者埃德加·斯諾在作品中靈活運用的“互見法”,使得作品體現出多種藝術特性,如詳略、互補、虛實藝術,在人物形象構建、重大事件描述等方面呈現出獨特的藝術表現力。
關鍵詞:埃德加·斯諾 《紅星照耀中國》 互見法 敘事藝術
數十年來,學界對埃德加·斯諾的研究逐漸從宣傳介紹和資料整理轉向對其學術與社會價值的分析挖掘,分析角度也廣泛地含括了中國革命、新聞業務、文化傳播、報告文學等方面。以埃德加·斯諾百年誕辰為契機,經過多次學術研討會的舉辦,我們對于這位“中國人民的美國朋友”的研究向著深度與廣度發展,而斯諾的著作《紅星照耀中國》也逐漸成為了文學、歷史學、新聞學、中共黨史學研究的重要文本。從文學研究的角度出發,《紅星照耀中國》一書在藝術形式上表現出了非凡的魅力,這也吸引著無數學者對于作品的語言藝術、表現手法等方面展開充分的研究。在本書所體現出的敘事藝術中,我們可以注意到“互見法”在斯諾的筆下發揮出了獨特的藝術表現力,使得整部作品體大思精,人物形象豐滿鮮活、重大事件全面細致。
《紅星照耀中國》作為一部杰出的報告文學作品,具有反映內容廣、思想容量大的特點,在敘述重大事件時,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復雜的背景環境、眾多的人物等;而描述不同的重要人物時,也很容易牽涉到同一事件。面對這種敘事難題,埃德加·斯諾在書中采用了“互見法”,使文本內容互相照應、補充,并且規避了敘述冗雜的問題。“互見法的功用表現在敘事即屬辭比事上要盡量避免重復,做到詳略有度,條理分明,首尾完整,彼此照應。”[1]斯諾在運用這一敘事方法時,展現出了深厚的敘事功力,他采用自然的提示方法引導讀者注意文本互見之處,并且靈活地將“互見法”運用到人物形象構建、歷史事件展示等方面中。在互見敘事方法之下,斯諾通過互見雙方或多方構成詳略、互補、虛實等表現藝術,使得《紅星照耀中國》具備了絲毫不亞于虛構文學的藝術魅力。
一.詳略藝術
使用“互見法”進行敘事時,互見內容的雙方或多方往往會表現出具體的藝術形式,如詳略、互補、虛實藝術,其中最明顯的就是詳略藝術。詳略得當、疏密相間的作品才能夠具有充分的藝術張力,在具體的情節敘事中才能緩急有致,具有較強的藝術性。斯諾在文本互見之處注重詳略的藝術,具體表現在字數篇幅、使用材料與敘事角度上。
在介紹朱德率領部下扛過西藏嚴冬并始終保持萬眾一心時,斯諾在《實踐中的統一戰線》的結尾處用55個字概括了朱德與其部下經歷饑寒后的“氣勢之猛和成功之大”,來表現這位紅軍總司令的領導能力,而在《關于朱德》這一節中用331個字來體現朱德的“杰出領導”,解釋了朱德在嚴峻條件下保全一支軍隊靠的是領導人物的個人魅力和英勇忠貞的罕見人品。并把朱德與蔣介石、白崇禧、宋哲元等國民黨將領進行對比,直言他們都無法像朱德一樣抵抗惡劣條件并保全軍隊為卷土重來充足準備。此外,這兩處體現朱德杰出領導能力以及《關于朱德》中的其他內容也自然巧妙地回應了《一些未解答的問題》中拋出的疑問:為何他的生命“在南京看來具有同樣的價值”。在這一節中,斯諾也提到二十八歲的紅軍天才戰術家林彪,通過“據說”的方式,用短短39個字有力地點出他的軍事才能。并在《懸賞兩百萬元的首級》更為詳細地講述了林彪如何從二十歲的軍校畢業生到身經百戰而從未受傷的指揮員。斯諾在這一節內容中還隱秘地提到,關于這些著名“鐵軍”的事,他到了前線以后會再說。顯然,這一節內容對于著名“鐵軍”的事跡也只是略寫。不難發現,斯諾筆下的詳略藝術建立在巧妙的布局之上,使得文章內容不僅疏密相間,且環環相扣,結構嚴謹。
在陜北,斯諾錯過了見到朱德本人的機會,但也并不影響對他種種事跡的講述。關于朱德“眼睛不大,身材不高,但很結實”的相貌特征、“沉默謙虛,說話輕聲”的性格特點、同康克結婚后便不再記年齡的生活習慣等,都是斯諾通過與他相熟的人的口中得知,如李長林等,但也正因如此,這些內容顯得生動有趣的同時,也是零散而簡略的。后文中,斯諾將朱德對韋爾斯女士口述的自傳作為補充,從朱德一八八六年出生一直講述到他的生平融入成為紅軍歷史的一部分。從生平介紹到帶兵戰術的分享,再到尋找共產黨的曲折經歷,最后以私生活問題的簡介為結束,更加詳細而全面地通過朱德的一生來講述他這些特點是如何形成,又是怎樣具體體現的。在這里,斯諾通過朱德身邊人的講述提煉出他的特點,通過他親口講述的自傳來詳細展示他的生平經歷,借助不同的材料,多角度并詳略得當地構建了一個有血有肉,平凡卻不普通的朱德。
二.互補藝術
其次,運用“互見法”塑造某一個人物形象或一個事件時,往往會形成互補的藝術。描寫人物時通過在某一篇或某幾篇集中表現人物主要特征,在其他一些篇章中表現另外的特征加以補充,互見內容將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人物形象。斯諾在《彭德懷印象》這一節中從彭德懷近十年前開始的“赤匪”生涯講起,將他的作戰經歷、居住環境、飲食習慣、言談舉止、生活作息等方面集中呈現;在《為什么當紅軍》一節中,則補充了彭德懷兒時的經歷,與他加入紅軍和成為杰出的革命家的歷程構成前因后果;在《游擊戰術》這一節,補充了彭德懷南方口音重的特點,以及他對游擊戰術的認識。與彭德懷有關的文本互見之處從多方面講述了他的生平事跡與革命事業,還有許多生動平常的細節,共同塑造了一個一身錚錚鐵骨的紅軍司令員形象。
與此同時,斯諾也運用“互見法”的互補藝術手法刻畫了許多鮮活靈動的小人物。斯諾在進入蘇區的第一天,就遇見了讓他深受觸動的“紅小鬼”,他以一種預示的口吻點明了這些小戰士們的精神面貌并就此打住,因為初到蘇區,他對這里的全面印象才是首先需要集中展示的。但是,斯諾對“紅小鬼”的介紹并不是有頭無尾的,他給讀者提供了好奇的疑點與想象的空間,“青年運動所表現的生氣勃勃精神”是如何“令人驚異”的呢?這一問題在后文《紅小鬼》一節中得到了很好的解答,斯諾在這一節的結尾處寫道:“他們耐心、勤勞、聰明、努力學習,因此看到他們,就會使你感到中國不是沒有希望的,就會感到任何國家有了青少年就不會沒有希望。”[2]斯諾寫下了關于十五歲便已參加過長征的“老紅軍”、越過晉陜邊境進入甘肅行軍中的山西娃娃、少年先鋒隊“花花公子”向季邦童趣盎然又感人至深的小故事,以“互見法”的方式補充了這些“紅小鬼”的特別之處,也回應了斯諾初到蘇區所受到的震撼與觸動,并將這些可愛可敬的小戰士們印在了讀者心中。
描寫事件時則通過在某一篇或某幾篇集中表現事件的主要特點或性質,而在其他的一些章節中體現其他的特征,文本互見之處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事件,這種手法的運用常常在恢弘重大的歷史事件上體現出非凡的藝術魅力。本書中最重大的歷史事件是長征,在《一些未解答的問題》中,斯諾對這一事件作了簡要的概括,長征的距離是“六千英里”,是具有“歷史性”的;在《賀龍二三事》中寫到,長征的途中有成千上萬的窮人參加,他們填補了紅軍戰士傷亡帶來的缺額;在《紅軍旅伴》中,斯諾提到外國軍事專家都拒絕相信長征是可能的事,顯示出長征的艱險與不可思議;在《紅軍的成長》中,描寫了長征開始的背景,概括了長征途中經歷的險要地勢和磨難。在《長征》這一篇中,則從《第五次圍剿》《舉國大遷移》《大渡河英雄》《過大草地》幾個章節分別描寫了長征事件的各個方面,全面展現事件的評價、開始的背景、跨越的距離、關鍵的節點、杰出的戰略等等。
此外,在講到很多著名革命家時,也都不能避開“長征”這一事件背景。比如“在六千英里的長征途中,除了幾個星期生病以外,毛澤東和普通戰士一樣都是步行的”[3],“彭德懷是個愉快愛笑的人,身體極為健康,只是肚子不好,這是長征途上有一個星期硬著頭皮吃沒有煮過的麥粒和野草,又吃帶有毒性的食物和幾天顆粒不進的結果”[4],等等。但在這些部分,斯諾并沒有具體描述長征這一重要事件,而是在《長征》這一篇集中展示。在描述重要事件時采用“互見法”,一方面可以避免贅述,一方面在重點突出該事件的同時也實現了綜合全面的展現。在有關長征的敘述中,斯諾還三次提到了紅軍領導人們同普通戰士一樣選擇步行,其中兩次是彭德懷和朱德將馬匹讓給疲憊或受傷的同志,這幾處敘述內容形成互見,補充了紅軍領導人在長征途中的作為,也凸顯了共產黨與國民黨在本質上的差異。
三.虛實藝術
虛實結合常常是文學作品尤其是詩歌的重要表現手法,虛實相對,所以“虛”可以指相對于正面描寫的側面描寫,合理想象甚至是虛構的描寫,而在追求真實的報告文學作品中,這種“虛”可以是關于人物或事件方面的意義、影響等的敘寫,或者是基于某個事件中肯的評價及合理的預測。“實”則是對真實的人物、事件的直接敘寫。
斯諾在《紅星照耀中國》中為許多革命家“立傳”。在本書開篇,他就接連提出了關于第一號“赤匪”毛澤東、紅軍總司令朱德、天才戰術家林彪的一些疑問。這些疑問并不是斯諾親身經歷某事或接觸某人而產生的懷疑與不解,而是因為國民黨對這些革命家特殊的態度以及各媒體的夸張報道才產生的。因此,這些疑問一方面表明了國民黨以及國際上對紅軍的態度,一方面更是借助其評價側面展示了紅軍種種令人奇異的特點。關于這些革命家的疑問,斯諾隨后分別在《蘇維埃掌權人物》《關于朱德》《懸賞兩百萬元的首級》中詳細講述了他們在革命過程中的種種事跡,解答了這些疑問,也用真實事跡揭開了傳言的神秘面紗,構建起一個又一個既具傳奇色彩又兼丹心碧血的紅軍形象。
在《大渡河英雄》一節中,斯諾客觀而形象地講述了紅軍強渡大渡河的驚險過程,他們首先進行了友好談判,團結起了仇視漢人已久的彝族人,又面臨著河流愈加湍急的境況下即將被全面包圍,只好飛奪僅剩空鐵索的瀘定橋。而在這節的開頭,斯諾進行了根據歷史上曾確實發生過的事情做出合理的評價以及猜測,“強渡大渡河是長征中關系最重大的一個事件。如果當初紅軍渡河失敗,就很可能遭到殲滅了”[5],足以體現該事件的關鍵與艱險。
在《紅色窯工徐海東》中,斯諾用蔣介石對徐海東的評價,即“文明的一大害”,和南京對他性命的巨額懸賞表明他的與眾不同。作為本節中的點睛之筆,這與斯諾對他的外貌描寫構成反差,也吊足了讀者的胃口。外界的評價、斯諾的感知與徐海東的言語、行為、童年事跡實現虛實相應,不僅寫出了徐海東不同于外界評價的孩子氣、最強的“階級意識”、他的熱情與真誠,也寫出了他巧取預旺縣城的事跡、受人欺凌的貧困童年、從國民黨到共產黨的轉變歷程等等,生動地展現了十五軍團中最有意思、最具特色的代表性人物。互見雙方所敘內容相同,但用筆不盡相同,實現了虛實結合,使行文富有變化,事件呈現更具藝術性。
四.斯諾與“互見法”
迄今為止,關于斯諾的豐富研究成果中,有不少研究都涉及到斯諾的中國情結及其所受到的中國文化影響,但多數聚焦于紅色革命。值得注意的是,斯諾對于中國文化有著廣泛且較為深刻的接觸,不僅局限于革命時期的紅色文化。自1928年埃德加·斯諾到達中國上海,到1936年他沖破了國名黨以及資本主義世界對中國革命的嚴密新聞封鎖,成為第一個進入紅色區域采訪的西方新聞記者,在這八年間,他通過游歷、請教老師、交友等方式習得了漢語并深入接觸到了中國文化。提到斯諾的中國朋友,是繞不開宋慶齡與魯迅的,也正是通過他們,斯諾對中國文化的認識不斷加深。宋慶齡讓斯諾“體驗到了中國的最美好的思想和情感”[6],而魯迅是教他懂得中國的“一把鑰匙”。斯諾對中國文化的熱愛與熟悉使他在作品中可以嫻熟自如地運用,比如用古語來進行事件的評述和情感的總結概括。在《大河彼岸》中,他用“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來說明勞動改造與學習改造要相輔而行,也有在《復始之旅》的扉頁引用莊子《秋水》中的“知天地之為稊米,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睹矣……消息盈虛,終則有始”,以此作為題解的點睛之筆。
對斯諾產生影響的傳統文學作品也包括司馬遷的《史記》,從他在作品中多次提及司馬遷,可以證實他對這位偉大的史學家、文學家以及他不朽的《史記》是熟知且欽佩的。[7]在一篇評述埃德加·斯諾的文章中,有一種觀點認為“斯諾是一個優秀的記者,也是一個優秀的史學家……司馬遷是偉大的史學家,也是偉大的記者”[8],先不論史傳文學是否能夠比作報告文學,但是報告文學中借用史傳文學寫作方法一說是有一定合理性的。優秀的報告文學不僅和史傳文學一樣追求內容真實和觀點公正,也應善于運用比較敘事法、敘議結合法、互見敘事法等等。“互見法”幾乎被學界公認為在司馬遷的《史記》當中形成了系統的敘述方法,并展現出卓越的藝術效果。靳德俊先生在《史記釋例》中將它概括為:“一事所系數人,一人有關數事,若為詳載,則繁復不堪,詳此略彼,詳彼略此,則互文相足尚焉。”其他有關互見法的解釋大多與此相近,簡單來說,敘事手法中的互見即是兩處或多處的文字相互說明補充。
對于《紅星照耀中國》這部優秀的報告文學作品,不論是從思想內容還是藝術形式方面來看,其豐富性和多樣性在埃德加·斯諾的創新與探索下顯得似乎難以窮盡,想要將作品中所運用到的敘事方法勘察見底并非易事。因此,對其作品的研究還可以從更深刻更多面的角度進行切入,從而挖掘斯諾作品中的現實意義和學術價值。
參考文獻
[1]李洲良:《史遷筆法:藏美刺于互見》,載《文藝評論》2011年12期.
[2][美]埃德加·斯諾:《紅星照耀中國》,董樂山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30頁.
[3][美]埃德加·斯諾:《紅星照耀中國》,董樂山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78頁.
[4][美]埃德加·斯諾:《紅星照耀中國》,董樂山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70頁.
[5][美]埃德加·斯諾:《紅星照耀中國》,董樂山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89頁.
[6][美]埃德加·斯諾:《斯諾文集:1》,北京新華出版社1984年版,第98頁.
[7]張瑗:《斯諾體的敘事風格》,載《外國文學研究》1992年02期.
[8][美]埃德加·斯諾:《斯諾文集:2》,北京新華出版社1984年版,第185-186頁.
(作者單位:中南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