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皮影的故事

周郎

說到皮影這個詞，腦子里總會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面：夜晚的山洞里，幾個原始人圍坐在火堆旁，身后的木棍上挑著兔子、狐貍、各種小鳥的尸體，身后的石壁上便有這些動物的影子。一個原始人用木棍撥弄火堆，火焰晃動著，墻上的“兔子、狐貍、小鳥”就跳動著。

以前也聽同學說起過：“永興坊晚上有皮影表演，表演的人全是老爺子，感覺皮影要失傳的樣子。”我從小到大沒有見過皮影，不禁會有一個疑問：皮影是什么呢？

2020年10月，恰好有一批非遺傳承人來到學校參加研培班，這次培訓還會向學生傳授技藝。我作為接待志愿者在校門口負責引導。我接待的是一位來自寧夏的傳承人，登記完，我便幫他拉上箱子，往專家公寓走去，路上也沒有說太多的話。

到了公寓門口，他突然從手里提著的袋子里掏出一包棗，包里有兩種棗。“都是自己樹上結的”，說完他便要往我兜里裝，我并沒有客氣地推來推去，索性打開外套的口袋，直到兩個兜都被裝滿。往回走的路上，外套沉甸甸的，到了門口，便分給了志愿者們。后來，我知道了他叫王紹西，一位來自寧夏的國家級傳承人。

那個星期的周三，傳承人們在報告廳進行了展示演出，不大的報告廳里擺滿了樂器，鑼鼓、二胡、月琴、三弦……響成一團，仿佛要把人的耳朵震聾;各種各樣的皮影都聚在了“亮子”上，在傳承人的操作下簡直要從幕后蹦出來了。突然，一聲鼓響，秦腔被王老師吼了出來，原始的野性與豐沛的情感隨著聲波穿透到每一排座位，這是“優雅”的西洋樂器和美聲所不具有的。此時，二胡的調調遠超過任何鋼琴曲的音塊。這種情感的表達讓人激動，它直白而強烈，迅猛而動人。

之后，我報名參加了皮影雕刻班的學習，教我們雕刻的老師是張嘉效老師。張老師給我們教了陜西華州東路刻法，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卻是磨刀這一工序。磨刀是刻皮影之前一道重要的工序，需要把平口的刀片磨成斜口的，之后在刀尖處開刃并磨出內弧。學習雕刻的第一天我們小組磨了一天刀，在磨刀時逐漸沉淀心境，以更平靜的心去傳承這門手藝。

在學習的過程中我有幸采訪到了一位來自寧夏的傳承人趙增濤。在整個采訪中，趙老師說了兩句話讓我印象極為深刻。第一句是“皮影不是一種技藝，而是一種文化”。此前我只知道皮影是一項非物質文化遺產，所以就把皮影當作了一門手藝。我并沒有意識到皮影背后所蘊含的豐富的傳統文化，當趙老師談到劇團在國外演出時外國人的興致比在國內的中國人都高時，我才明白皮影在傳播中國文化中的重要意義，因為，它是活的。

也許冥冥中自有緣分，之后在趙老師和他的妻子余老師的指導下我們小組創作了一部劇，并在最后的匯演上成功演出了這部劇。這部劇叫《姑娘與豹子》，改編自我校對口扶貧縣嵐皋縣的民間故事，這個“簡單”的故事承載了豐富的內涵，也有重要的時代價值，真正地讓我感受到了“真詩在民間”。老師在被采訪時說的第二句話是“非遺重在傳承，傳承重在體驗”。傳承非遺并不是意味著每個人都要掌握某一門技藝，當我們參與其中時就是在傳承非遺。

在結業儀式結束之后，趙老師說要去咸陽辦事，過幾天還會回來一趟。趙老師去咸陽時把刻皮影的工具和材料也帶上了，他說想在咸陽抽空再做一套皮影，把那一套給我們留下來。

匯演時用的“亮子”兩邊掛著一副對聯：“一口講述千古事，兩手舞動百萬兵。”趙老師也經常提起這副對聯，他說橫批“高臺教化”是最重要的，所有的皮影戲里面都沒有色情兇殺，最后的結局一定是好的，因為皮影戲本身就是用來教化的。趙老師也曾提起過為什么皮影人物的頭是可拆卸的。“因為以前人們怕晚上不把頭拆掉，皮影就會活過來。我經常問，皮影能不能活過來？只有一次，有一個小孩大聲地喊‘能活過來’。老藝人覺得做出的皮影就是傀儡，就是自己，這樣演的時候才演得好。演到哭戲時，幕后面的老藝人也跟著流眼淚。”

趙老師回來后，我在雕刻工坊見到了趙老師，老師說他該回家了。第二天上午，我將趙老師送上車，我明白這一程的路告一段落了，但這條路也正剛剛開始。吃完飯，就把碗放下，但不是說就不再吃飯了。

2021年寒假我去了寧夏銀川，跟著老師學習皮影表演，再一次見到了趙老師和余洋老師。趙老師在表演中尤其喜歡帶著看演出的孩子們一起演皮影戲，那些孩子們的眼中充滿了光，我想孩子們眼中的光就是皮影的生命力。

新學期開始，我選修了學校新開設的選修課“皮影表演與實踐”，報名了碗碗腔組，學習《賣貨郎》這部劇。《賣貨郎》講述了青年男女被家人訂婚，男青年假裝賣貨郎前往女方家里看未來媳婦的故事。教我們唱腔的是呂崇德老師，第一眼看到呂老師時感覺他是一個和藹的老人，但當他彈起月琴時卻仿佛變了一個人，眼睛里迸射出光芒，月琴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起來，發出錚錚的聲響。

在學習皮影雕刻時，知道了皮影是用牛皮或驢皮制成的，我看著手里的皮影，不禁感嘆道：原始人進化成現代人用了幾百萬年，這一過程被壓縮為原始人身上的獸皮變成了現代人手里的皮影，但那種野性的呼喚和情感的激蕩卻一直寄居在皮影的一停一動和唱腔的一喜一怒中，這種自然的本性也成就了這一門樸實無華的藝術。什么是皮影？答案早已在不言中。

我和皮影的故事已經講完了，但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此時，想起張載的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皮影戲不也是一種“絕學”嗎？“十四五”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提出，2035年建成文化強國，而皮影戲不僅是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也是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我們相信皮影戲也可以通過它的教化功能“為萬世開太平”。

（作者為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2018級皮影雕刻班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