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萬勤

我出門向西走,拐一個彎兒,聽見嘁嘁喳喳的爭吵聲,仔細一看,那里站著東陽和大頭,兩個人的手你一比畫我一比畫的,像兩只公雞在叨架。
只聽大頭說:“茄子確實不是我偷的,要是我,天打五雷轟。”
東陽說:“賭咒不靈,放屁不疼。前些時,我家的韭菜是你割的吧?辣椒是你摘的吧?空心菜是你剪的吧?沒隔多長時間,你又偷我家的茄子。好漢做事好漢當,不敢承認了?”
大頭猛一趔趄,像是掏心掏肺地說:“以前的我承認,這回的茄子我沒偷,承認個屁!”
噢,是在吵吵茄子的事!我心里咯噔一下,眼前即刻浮現(xiàn)出昨天關于茄子的事:我路過菜園子,看到挨路邊東陽家種的茄子,有兩個圓滾滾的碗口一樣大,那深紫色在太陽光下泛起明溜溜的光,實在喜人。我想蒸碗蒜辣茄子吃,味道很好,就彎腰摘下來拿回了家。我和東陽是老同學,俺兩個在一起不分你我,吃點喝點從不計較。伸手摘他兩個茄子自然不是個啥事。事不大,我有心跟東陽說個清楚的,可一忙起來,就擱下丟在了腦后。他倆為這事爭吵,根兒在我這兒,我必須過去把話說個一是一二是二的。
我快步走到跟前,對著東陽說:“東陽,別爭吵了,茄子是我偷的。”
東陽聽我這么說,吃驚地看看我,頭一擺,難以置信地說:“你今天是怎么了,這是啥好事?怎么拿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
我說:“該扣就得扣,我老實交代:紫茄子,一共兩個,碗口一樣大,確實是我昨天路過菜園子偷的。”接著我把“偷”茄子的經(jīng)過,以及沒有打招呼的緣由,一絲不差地說個明明白白。
東陽依然不信,說:“我知道你兩家是拐彎兒親戚,常來常往,你護他可不是這個護法!”
我正要繼續(xù)分辯,一旁的“沙啞嗓”插過來:“大頭,殺人不過頭點地,是啥就說啥。之前,你偷我家的西紅柿,你承認后我難為你了?這回不過就是兩個茄子的事,承認了,以后不偷就算到底了,又不是啥值錢東西。”
大頭瞪起眼說:“茄子確實不是我偷的,你們得看事實呀!”
我馬上接上話:“說得對,得看事實。事實上,這茄子是我偷的,就該我來承認。”
東陽急得團團轉,說:“說你偷,誰信?你半輩子拿過誰家個柴火棒?”
旁邊的“公雞嗓”也插話過來:“你是咱村有名的文化人,文化人啥素質?全村紅白事都是你坐禮桌,一宗事都進幾萬塊,哪曾少過一分錢?你是出名的干板直正,誰不知道?”
我嘴巴張幾張,連連倒吸幾口氣。
在門口簸糧食的吳嬸聽不下去了,放下簸箕走過來,沒想到話頭也直接對向我:“你是清楚人,你想想,這事攬你懷里對大頭有啥好處?他不驚驚心,小偷小摸的毛病啥時候會改?”
“吳嬸,”我不知道弄清一件事這樣難,央求似的說,“我拍良心說話,茄子是我偷的,我就得承認。”
吳嬸變了臉色,扭頭走去,只聽她嘟囔道:“以為你是明白人,怎么也這樣糊涂呢!”
東陽也著急地說:“老同學,你聽吳嬸怎么說你的?別來胡攪騰,忙你的去吧。”
越是這樣,我越不能離開,不能因為自己冤枉別人。
張嶸此時也走了過來,他也是我同學,他嬉皮笑臉地拍拍我的肩頭說:“真稀罕,人家大頭躲還躲不及哩,你卻硬起頭皮往里鉆。要有個殺人案,你也說這人是你殺的?”
我氣鼓鼓地說:“咱今天就事論事,別遠扯。這屎盆子,要硬扣在大頭頭上,大頭真冤!”
我看見不遠處站著五爺,背起手走過來。他是家族里威信最高的長輩,他會給公公正正說一句的。五爺來到大頭身邊,手指點著大頭的眉頭說:“大頭,你該長個心眼了,前時你媳婦為啥不跟你過?不就是因為你好順手牽羊的名聲不好?這茄子是你偷的,就爽爽快快承認,別扭屁股掉腰的,改好了以后還能再找個媳婦過日子。”
大頭一聽,像被打了一棍子,蹲下捂住臉嗚嗚地大哭起來:“我冤呀——”此時,我按捺不住焦急,大聲說:“茄子,確實不是大頭偷的,是我偷的,都別再說了!”
五爺和旁邊的人,冷笑著一個個地走開。東陽也嗵嗵地跟著離去。
一股風搖得樹葉沙沙響,我看一眼大頭的慘相,狠勁兒跺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