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建

牛局喝酒,十回有九回醉。
伺候牛局是件苦差,因為醉酒的牛局慣于耍酒瘋。除了耐心細心體貼周到的全方位服務,還得忍受牛局毫無來由的辱罵甚至毆打,而且還要做到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甚至還要表現出心服口服聆聽教誨受益匪淺的謙卑樣。不管怎樣,醉酒的牛局,身邊總少不了一些人屁顛顛地跟著圍著轉著。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孫局在酒店設宴為牛局餞行,單位中層干部全部到場。
馬主任一氣連開三瓶白酒,從孫局、牛局到每個中層干部,依照先后順序一一斟滿。
大家爭先恐后地端起酒杯圍在孫局身邊,綻開一張張卑微謙恭虔誠的笑臉。孫局擺手示意大家說,敬酒先敬牛局,沒有牛局的英明領導就沒有單位的大好局面,沒有牛局的悉心栽培就沒有今天在座的各位。說完孫局端杯轉身敬身邊的牛局,老領導,千言萬語盡在這杯酒里,我干,你隨意!說完仰起脖子來了個底朝天。人走,茶還熱乎嘛!牛局有點兒意料之外的感動,二兩的大杯也一口悶了。
你牛局再牛也有今天,我鞍前馬后任勞任怨地做了多年孫子,現在該輪到我姓孫的做回爺了。孫局回身落座,拿眼角余光剜了一眼牛局,嘴角浮現出一抹似有若無的詭異笑容。
等孫局和牛局干完杯,中層干部紛紛舉起酒杯,爭著搶著嚷著要敬孫局,把一旁的牛局連人帶凳擠到一邊去了。牛局尷尬地站起來附和道,先敬孫局!先敬孫局!讓你們先敬牛局,怎么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孫局一邊佯嗔責怪,一邊受用地頻舉酒杯回應。
一杯酒下肚,牛局醉眼蒙眬,錯把孫局看成自己——一人高高在上,眾生俯首帖耳,熟悉的畫面,動人的場景,亢奮的時刻!揉揉眼,孫局赫然在側,牛局忽地打了個冷戰,一股寒氣在體內亂竄,仿佛被當頭澆了盆冷水。
任上的風光猶在眼前,離任的落魄如此心酸。牛局想再醉一回,醉得舒坦,醉得威風,醉得腦醒肚明,醉得威風八面。于是,他表情木然地趴在酒桌上,含糊不清地嘟嘟囔囔,我——要——酒,瞇縫著眼觀察席上的一舉一動。
大家搶抓機遇給孫局敬酒,走馬燈似的忙得不亦樂乎,牛局的醉態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關心。
好在又要招呼,又要敬酒的馬主任發現了“敵情”,他附耳告訴孫局,牛局醉了。孫局側臉乜斜一眼牛局,露出不屑的神情,撂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話,馬主任,牛局交給你了,你看著辦。
馬主任剛轉身給牛局茶杯里續上熱水,孫局也毫無征兆地醉了,他扶膝彎腰,頭朝桌下,“唔——呃——”地干嘔起來。熱鬧的酒席瞬間沉寂下來,一張張被酒精刺激得興奮松弛的面孔,一下子繃得緊緊巴巴的,沒有一點兒生氣。大家急得團團轉,有的打開牛奶插上吸管喂孫局,有的拿起擰干水的熱毛巾幫孫局擦臉,有的輕輕給孫局捋胸、捶背……
一紙文書,昨天還在天上飛,今天突然跌落地,從未有過的失落感襲來,備受冷落的牛局腦袋嗡的一下,一股血氣直往上沖,他晃晃悠悠站起身,踉踉蹌蹌黯然離席。
馬主任回過神來,快步追上牛局,說,老領導,我還沒來得及敬你酒哩??吹缴砗缶o追慢趕的馬主任,牛局空落落的心里總算得到些許安慰。
來到馬路邊,馬主任招手攔停一輛的士。牛局有點兒過意不去,正要阻止馬主任上車護送,只聽“嘭”的一聲,車門從外面被重重關上,馬主任一溜煙地返回酒店。
一會兒,馬主任和中層干部一起簇擁著孫局有說有笑地走出酒店。
從此,孫局喝酒,哪怕喝再少的酒,十回也有九回醉。后來,退下來的牛局,再也沒有醉過一回,哪怕喝再多的酒,他腦子都是出奇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