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靈魂

朱承榮

巷道很長，光線很暗，她由一個黑衣人領著慢慢往前走。

她并不知道這是要帶她去哪里，去干什么。她只是機械地跟著，一時想不起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終于，路到盡頭了，前面是一扇漆黑的大院門。黑衣人示意她進去，她就進去了。進去后發現面前有三條路，一條叫天堂、一條叫地獄、中間那條叫人間。她冥冥中想去人間，她剛抬腳就被黑衣人叫住了。

請到這邊來吧！靈魂經過審核拍賣才能批準你走哪條路。

她驚詫極了，來不及細想，黑衣人已把她領進旁邊的一間屋子。屋里有一位老人端坐在長桌后面。她與他對視了一下，慌忙避開，那是一雙目光極為犀利的眼睛。

姓名、年齡、家庭成員、出事地點……

前面的問題她一一回答了，只是出事地點？她腦子一片混沌。

她終于想起來，今天她在玉蘭路出了車禍……

這是哪里？她問。

靈魂審核拍賣處。老人公式化地回道，所有魂魄游離的將死之人都會被帶到這里進行靈魂拍賣，根據靈魂價格發配去處。

那么，我是死了嗎？她恐慌起來，她想起她還有一個患病的兒子。

來這兒的人，基本都將死去，也有少數人會被塵世牽掛拽回去，但寥寥無幾。好了，現在開始吧。首先，進行靈魂拷問。必須警告你的是，如果說了假話，你就只能下地獄。先請告訴我，你自我評價是個好人還是壞人？

她微皺起眉頭想了想說。在今天之前，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壞人，從來沒有做過虧心事，還幫助過別人。

老人點點頭記錄下來，又問，今天之前是什么意思？

請先允許我說個故事，說是故事，其實是真事。多年前，因為我前夫家暴，又有外遇，我被逼離婚，帶著兒子凈身出戶。我們租了一處老房子。老房子很老了，我發現總有老鼠出來偷吃的，就用了捕鼠籠。

第二天，籠子真困住了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可我膽小，不敢弄死它，想來想去就決定讓它在籠子里自生自滅。

這樣過了兩三天，籠子里的老鼠還活著，它瞪大眼睛看著我。因為不想時間太久，就試著用垃圾袋把籠子裹嚴實了，心想，也許能讓它窒息而死。

又過了幾天，我差點把它忘了。等我再去看，籠子外面包裹的垃圾袋被咬破了許多地方！我很奇怪，垃圾袋我用東西撐著的，籠子鐵網也很細密，老鼠根本咬不到垃圾袋。那么，一定是外面的老鼠干的。我把袋子扯開，里面的情況把我驚呆了。我數了數，籠子里一大四小五具尸體，真是一尸五命啊！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明顯是在調整情緒，然后繼續說，我原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沒想到過了沒幾天，放在墻角的老鼠籠子里又多了一只死老鼠。籠子是我清洗過晾曬后放那邊的，籠門是關閉狀態，它是自己拱進去的。

兒子固執地認為，這一定是那只咬破垃圾袋想救妻兒的公老鼠。那一晚，我們很久沒睡。也就是那晚后不久，兒子的心臟病嚴重了！我一直猜疑是因為公老鼠的死刺激到了他。他的父親偏執自私多疑，以前經常打罵我，也打罵兒子。兒子護我，每次情緒都特別激動，后來一次暈倒后，查出心臟有問題，醫生說，再嚴重了的話就要做手術。

故事講完了，我現在要說的是，在兒子的病嚴重之后，我失眠了很多個晚上，我左思右想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車禍。因為我太窮了，他父親不管他死活，我是母親，不能不管，我又不能去偷搶。于是我買了一份保險，接著，我選擇了“渣土車”，用生命換兒子治病的錢。渣土車是經常橫沖直撞、無所顧忌的大車，都有大保險，我叔叔就死在渣土車車輪底下。

記錄著的老人突然咳嗽了幾聲。他臉色不太好看。

等一會兒吧！我把你的靈魂記錄發到靈魂拍賣網上了。十分鐘后，最高的出價就是你的靈魂拍賣價。

她沉默下來。她并不為可能下地獄而煩惱，這是她想要的，這樣的話，她的兒子將有錢做手術了，他會和別的孩子一樣健康地活下去了。她掛著眼淚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笑容。

盯著拍賣過程的老人表情復雜極了，拍賣網上爭議異常激烈。最終結果出來了。老人一拍桌子說，你去人間的路吧。你的靈魂價屬于中間值，不配上天堂，也不至于下地獄。

她大喊，我寧愿去地獄！一驚之間，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旁邊守著她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