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

趙偉民

跳下床，拉開窗簾，外面漆黑一片。我穿上跑鞋，做了幾個熱身動作后，聽見妻子在隔壁房間里喃喃自語。她不能忍受我在睡夢中也保持著奔跑的動作。

往哪兒跑呢？

這個令我厭倦的城市已經太熟悉了。我在黑暗中站定，閉上眼，搜索著新的跑步路線。風有些涼，再不跑起來要凍感冒的。我深呼吸了幾口，據說清晨的空氣里有人體逃離白天的勞累后釋放的本原。

我猜，吸入這些本原后可以幫助尋找自己。

微信響了，是一個匿名跑友發過來的跑步路線。他說：打開它，你會看到一座新的城池。

這是誰？我找到他的頭像，看到個性簽名：只有每天不停地奔跑，才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城池。

好吧，我咽了口唾沫，撒開了腿。面對前方的不確定，地面在恰當的時間給了我回應的力量。

跑著跑著，眼前出現一座低矮的平房，里面亮著幾盞煤油燈。我放慢腳步，拐了進去。發小二孬正被漂亮的語文老師揪著耳朵背課文。我生怕她看到，忙放輕了腳步，弓下腰，把手搭在眉前溜了過去。

跑了沒多遠，細小的風聲里，我聽到身后有自行車的鈴聲丁零零響個不停。我忙躲閃到路邊，路肩上的小石子蹦起來鉆進了鞋里，硌到腳后跟疼得厲害。路邊大約是莊稼地，看不清種的是什么，只覺得黑壓壓地向我壓來。我想停下來，卻有些害怕，不免步子又加快了許多。

我一瘸一拐地逃開那些鈴聲的追逐，按照路線拐進一條長長的巷子，那兒有盞路燈，孤零零地立在巷口。女同桌山巧的家就在路燈下。

扶著燈桿，我脫掉鞋子倒出石子，忽地看到山巧家的窗戶亮了，我屏住呼吸，胡亂系好鞋帶，踮著腳尖跑出了那條胡同，前面是廣闊的空地，啟明星閃耀著，東方開始微微有了些亮光，不遠處的城市燈火讓我感到踏實了許多。我調整呼吸，盡量讓緊張的身體慢慢舒緩。

周圍開始嘈雜起來，我只能跑得更快。后背出汗了，腰部已經濕透，我上半身保持微微前傾，這樣可以讓我有向前的動力。我擺動髖關節，帶動大腿，放松小腿，在腳著地的那一刻讓身體和地面呈垂直狀，這樣可以減小地面對膝蓋的沖擊。路上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都急匆匆的樣子。我邊跑邊糾正自己的跑姿，將最佳的跑步姿勢呈現給看到我的人。

當然，他們只能看到我在奔跑。而身上的汗，關節的痛，以及呼吸急促導致的心跳加速，他們卻看不到。我為什么想這些？我的心跳次數已經突破最大心率的百分之八十了。我三步一吸，三步一呼，使勁兒憋出微笑，身體盡力保持著最佳的姿態。

天蒙蒙亮了，空氣不再安靜。各種車輛的鳴笛聲在身邊響起。它們超越我，尾燈在前方劃出長虹。在一座窄橋前，好幾個陌生的跑友在壓腿、拉伸。我不知道他們從哪兒跑過來，還要到哪兒去。我向他們揮手示意，他們對我點頭微笑。

我沒有上窄橋，而是轉身沿著河堤跑。這時候我的腿開始泛酸，腦袋也嗡嗡直響，我甚至感覺到有一團污濁的氣體涌在了咽喉處，堵得我難受。

喂，小伙子，怎么跑這兒來了？

河堤上是一些晨練的老人，他們或慢走，或打太極，身體與四周緊張的空氣若即若離。一位白須老人握著太極劍擋在我的面前。

他出現得太突然，我根本無法停下來，和他撞了個滿懷。

二孬？我驚訝地張大了嘴。

磙子，還跑步呢？一個銀發老太太手搖折扇出現在我面前。

我指著她，又指著自己的鼻子，結巴著說：山巧，你們……

山巧合上折扇，給我遞過來一個大茶缸，問：還沒找到嗎？

大茶缸里泡著一團胖大海，烏盈盈的，我湊近了，一張蒼老的臉映在上面。

我無法停下來。我揉了揉酸痛的后腰，盯著河面上一波一波絲線一樣的光暈說。

太陽升到樓房頂的時候，我跑回到了家。剛進屋，手機收到了條微信：你的城池你做主。

站在淋浴房里，蒸騰的霧氣緩緩升起，我閉上眼，雙手向四周探去，在觸摸到玻璃的那一刻，一座古老的城堡向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