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者食塵

孫在旭

朋友出去踢球了，讓我快點，我得先回家換雙鞋。我穿上我的新球鞋，動力十足，一下子沖出院門，正好在街上看到我媽在散步。我說，媽，我要去踢球。我媽說，好啊，那你快跑吧。

我像百米選手那樣做個后腳蹬地的動作，完全有信心追上我的朋友。我剛要躥出去就發現鄰居和她的狗走了過來。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于是直起身和我媽并排走了起來。鄰居和狗也走了起來。我看鄰居一眼，她沒明白我的意思，我又看狗一眼，它很兇。我想，只要我一跑，它必定追我，咬我。我無奈地看著我媽，還是我媽最懂我。我媽看向鄰居，鄰居會意地把頭轉向了她的狗。

就在這時，我突然來個原地跑，狗立刻就向我撲了過來，我媽一腳把它踢開。我媽拉著我的手說，早就告訴過你，遇到狗千萬別跑，你越跑它越追。我說我一直記著呢，這是假動作，逗它玩呢。鄰居聽了這話，臉一下子拉得老長。她彎下腰把臉貼向狗，好像要告訴狗，你被耍了。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輕輕摸了它一下，然后繼續和我媽并排走了起來。狗也跟著走起來，它生著悶氣，時不時用眼睛瞥我。

我朋友已經走遠了。我現在跑的話，或許還能追上他們。可鄰居和狗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想象著以我的爆發力一瞬間沖出去，在這該死的狗還沒反應過來時就一溜煙地跑出幾百米，讓它望塵莫及。但我的耐力有限，況且它長了四條腿，我還是難逃被它追上的噩運。到那時就真的沒有回旋余地了，所以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在它沒被完全激怒之前，還是謹慎為妙。我們三人一狗就這樣默默地走在這條路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在友好地散步呢。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但只要一小跑起來，狗立刻就撲過來。我慢下來，說，媽，這怎么辦呀？我媽看了看狗，狗立刻豎起耳朵。我媽什么也沒說，她深吸一口氣，然后向我使了個眼色。她是個競走運動員，看來她要親自向我示范標準動作了。我有樣學樣，很快掌握了要領。讓我意外的是鄰居和狗也學起來，甚至比我學得還好。這可真要命。

我媽逐漸慢下來，無助地看向鄰居。鄰居依然一副冷漠的表情，仿佛不屑和我們交流似的。鄰居眼里只有她的狗。我恨死她了，真想照著屁股給她一腳，可有她的狗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像一個老師出了一道難題，或許老師無心折磨你，也或許出于憐憫，最終還是告訴了你答案。只見我的鄰居嘆了一口氣，說，可憐的人啊，若想不讓狗咬著你，最好的辦法就是永遠跟在它的屁股后面。

這句話把我媽惹毛了。我毫無防備地被她拽到肩上，然后她抓緊我的雙腿就跑了起來。還是我媽有辦法。哈，終于安全了。我對狗說，這回你沒轍了吧？哼，咬不著，氣死你。就在我得意時，狗一下躥到鄰居肩上。它用一只爪子在鄰居肩上一拍，鄰居也跑起來，很快又和我媽齊頭并進了。我媽的兩只手都用來抓著我的腿，再也無法保護我了。再看這狗，它張開大嘴，脖子伸得老長，我胡亂地揮動拳頭，可是我哪里是它的對手呀。它的尖牙可不是蓋的。我只好求饒，狗呀，我們下來，好好走路，我再也不跑了還不行嗎？于是我們三人一狗又默默地走在這條路上，就像晚飯后的一次散步。

眼看太陽就快落山了，街上靜得出奇。平時那些貪玩的小孩都哪兒去了，需要他們的時候怎么一個也不出來了。在這關鍵時刻，他們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個從我身邊跑過，對我來說都是最大的救星。我必須把他們引出來。于是我大聲喊道，馬戲團來啦。寂靜的街上只聽得見我的回聲，真是豈有此理。鄰居冷哼一聲，仿佛在說，沒用的。我媽平靜地說，讓聲音飛一會兒。這時我才發現起風了，街邊的樹枝搖曳起來，地上卷起一陣塵土。我揉了揉眼睛，仿佛做夢一般，身后響起了孩子追逐的腳步聲，等等我，你站住。我一回頭就看見一個小孩從我身邊跑過，后面還有一個在追。這正是我希望的時刻。

我看向鄰居的狗，它仿佛沒看見似的，并沒有去追那孩子。風停了，又有小孩陸續從自家院里跑出來。他們彼此追逐著從我身邊跑過，笑聲在這條路上匯成一條歡快的河流。我們很快就被他們拋在身后。這期間，鄰居的狗一刻也沒有要去追的意思。我多想像他們一樣自由地奔跑啊。鄰居嘆了一口氣，倒像是為我難過似的。放棄吧，它只看著你一個人。不用她說，我也明白過來了。

我再次對我媽說，媽，朋友出去踢球了，我要去追他們。我媽說，好啊，那你快跑吧。我用力地點下頭，突然跳到鄰居肩上，抓起她的兩根辮子用力一扽，她一吃痛，跑了起來。那速度真不是蓋的，就像一頭小牛犢。那一瞬間，我終于看到狗露出了絕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