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晶輝
我妻子坐在椅子上抽抽搭搭地哭泣。她一邊哭一邊對我說,你個沒良心的,我為這個家忙里忙外,你卻去找別的女人。我辯解道,你想多了,小棠是我同事,我們只是去吃飯而已,別的什么都沒有做。
我妻子無心和我爭論,只要她認定我找了別的女人,我說什么都沒用。她哭出來只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一些。盡管她說的話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但她還是一直不停地說。
一直到夜深,我妻子才停止哭泣。我早就上床睡覺了。我以為她打算就那樣在椅子上過一夜,隨她,我都習慣了。第二天我會照樣和平時一樣上班、下班,和小棠約會,我妻子她能怎么樣?吵架對她來說只是生活的調味劑,就算每天和我在一起的都是男性,我妻子依然會找理由懷疑我。
我妻子默默地上床躺下,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睡著。我等待她對我發脾氣,等了很久,她都沒有再說話,但我知道她沒有睡。我想起以前的甜蜜時光,就用手去抓她的胳膊,我妻子的胳膊軟軟的,滑滑的,但卻沒有一點反應,我感覺像是在摸一塊涼豬肉。
我們離婚吧。
我妻子第一次提出和我離婚。本來睡意朦朧的我頓時變得非常清醒,我第一感覺是她在說氣話。我沒有回答她。
我們離婚吧。
我妻子重復了她剛才的話,她說話的口吻很輕、很平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平靜,但我知道這一次她是來真的。而離婚,對我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我會永遠失去我的妻子,那樣還不如殺了我。
為什么?
不為什么。
那是為什么?
都說了不為什么。
不為什么是為什么?
什么都不為。
我們像說繞口令一樣說了半天廢話。我知道事情已經不可挽回了,于是我決定拿出我的殺手锏——哭。我把頭埋在妻子的胳膊上,放聲痛哭起來。以往,只要我一哭,我妻子就會回心轉意。但這次不同,我哭了半天,我妻子絲毫不為所動。
那是在一個驕陽似火的下午,我覺得我的眼睛比火焰還要紅,我和妻子兩個人站在民政局對面的馬路上,我們都茫然地望著來來往往的車輛。我相信我妻子此刻已經心如死灰,而我不想放棄最后的努力。
走吧!進去把手續辦了。
稍等,我抽一支煙。
我沒有掏出煙來,而是掏出一枚鉆戒。我像變戲法一樣把它呈現在我妻子的眼前,期待奇跡的發生。
親愛的,結婚五周年快樂。
我單膝跪地,我的聲音顫抖著。我的妻子就像一名大法官,我的生死皆在她一念之間。我知道此刻我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要真誠。我相信我的行為已經觸及我妻子內心最隱秘的角落,因為我看到她的胸部開始急促地起伏,這意味著她的心情開始劇烈地波動。
我什么都沒有說,繼續舉著那枚鉆戒。
沒有哪個女人可以拒絕耀眼的鉆戒,我妻子也一樣。她把我拉起來,緊緊抱住我,熱淚像溫泉一樣流淌著,流到我的脖頸上,流到我的心里。
我如同躲過審判的囚徒興奮地揮舞著手臂,我說對面正好就有一家不錯的館子,我們今天必須慶祝一番。我妻子望著我點點頭。
我在前面拉著我妻子的手穿過馬路,我們都沉浸在深深的幸福里。一輛大貨車不知道從什么地方開過來,它把我高高地舉了起來。
我看到我的手和我妻子的手被粗暴地分開,我看到妻子驚恐的眼神,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瞥見那枚掉在地上一陣翻滾、終于滾入下水道的鉆戒——
我意識到判決依舊有效,而我輸了一切。
【謝志強點評:這篇小小說好在有一個調子(或腔調)。這種語調由第一人稱“我”(也是被告)所創造。開頭就拋出沖突的原因,轉而進入家庭“審判”。妻子成了原告兼法官,像是約定俗成。妻子像判決一樣提出離婚,一枚鉆戒由“我”掏、舉的動作,引起妻子的抱的回應,而且是“緊緊”的,隨后慶祝結案——下館子。但過馬路,被車撞,表達也獨特:高高舉起,粗暴分開。意味著一種審判,前為人判,后為天判。“我”仍在乎那滾入下水道的鉆戒。整個審判過程是作為物件的鉆戒在起作用,物質解決了情感問題。留有兩個謎:第一人稱的“我”自我保護,沒透露鉆戒原本要送誰?外遇是否真的存在?結尾有個信息:我意識到判決依舊有效。卡夫卡的《審判》,有一個場景:審判該在法庭,卻設在家里,就有意味了。作者還可以加強“家庭法庭”的嚴肅性、合理性、正規性——這是小小說該建立的規則。因此,我用了“約定俗成”來強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