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

三石

案子沒有什么特別的，與大多數違反廉潔紀律的案件異曲同工。

一個姓費的老板，姑且稱之為老費吧，承建了一個單位的辦公樓。老費為了拿到項目的建設權以及施工過程中協調與單位的關系，包括后期的工程驗收、工程款支付等，先后給這個單位的相關人員送錢送東西。盡管金額不等，但幾乎涉及單位與項目建設有關聯的所有人員。之所以說是幾乎，那是因為有一個人沒有收，這人就是副局長張山，局里直接負責項目建設的分管領導。

其實老費也是給張山送過的，開始幾次張山拒絕了，但后來老費暗示他們局長都收了，張山才勉強收下，金額不算大，但也不小。讓老費沒有想到的是，也就是第二天，張山竟然完璧歸趙，將錢退還給了他。

樓建起來了，干部出事倒下了，而且倒了好幾個，多少有點讓人痛心。不過，直接負責建樓的張山卻沒有倒，讓我對這個人有了些好奇，或者說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我約了張山到辦公室。以我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跟他隨意聊天。我想了解張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什么促使他抵御住了金錢的誘惑，為開展廉潔教育搜集一些素材。

張山拘謹地坐在沙發上，上身挺得筆直，怯怯地問我，說實話嗎？

我笑了，盡量讓氣氛營造得輕松些，說，當然，我要聽的就是實話，是你的心里話。

張山喝了口水，又喝了一口，然后雙手捂住茶杯，眼睛望著別處，或許是在想著怎么更好地組織語言。

我有一個兒子，四歲了。張山掃了我一眼，“呃”了一聲，解釋說，我結婚晚，婚后妻子又一直懷不上，所以兒子才這么小。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算是表示理解吧，并示意張山繼續往下說。

張山說，這么大的孩子，對這個世界總是充滿好奇的，喜歡尋根問底。我兒子也一樣，總喜歡問為什么，太陽為什么會發光？魚兒為什么在水里游？中秋節為什么吃月餅？永無止境地提問，簡直就是十萬個為什么。這是孩子的天性，也可歸結為好奇心、問題意識和鍥而不舍的探求。愛因斯坦曾說過：我并沒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只不過是喜歡尋根問底地追究問題罷了。所以呢，我平常很注意維護兒子愛提問的天性，即便再忙，心情再不好，都會很認真地傾聽，并且每次都能細心地加以解答。遇到不懂的，也不隨意敷衍，自己弄明白了，才告訴兒子。好在，我在大學時，曾經參加過 “一站到底”答題類電視節目，肚子里也算是個雜貨鋪。

張山說到這兒，臉上浮現出一些自豪來。而我卻有些蒙，不明白張山所說的這些，跟我想了解的主題有著什么關聯。

說了這么多，張山終于自然了些，又喝了口水，將茶杯擱到桌子上，接著說，不瞞您說，我就是兒子的驕傲，每次我給兒子解答了一個或者衍生出來的數個為什么時，兒子的眼睛都是充滿著敬佩，然后夸張地說，爸爸真棒，爸爸真厲害。說起來也怪，我這么大的人，竟然會因為兒子的一聲夸獎而沾沾自喜，沒事偷著樂。

說到這兒，張山突然停頓了下來，像是在回味，或是沉思。我覺得應該說一句什么，就像對口相聲里的捧哏。于是我說，就沒有一次被兒子問住回答不出來嗎？

沒有，一直都沒有，每一次我的解答都很圓滿，兒子也很滿意。直到，直到老費的出現。張山說。

繞了這么大個圈子，終于繞了回來，我心里想，但我并沒有做聲，靜靜地等待著張山的下文。

果然，張山長嘆一聲，說，那天晚上老費來我家，送給我三萬塊錢，雖然推辭了很久，但最終我還是收下了。其實當時我已經將兒子支到臥室去畫畫了。送走了老費，我拿起茶幾上的錢準備收起來，卻突然發現兒子站在臥室門口，閃著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或者說是看著我手中的錢。兒子還小，不會知道這其中包含著什么，所以兒子問我，爸爸，伯伯為什么要送你錢？兒子簡單地一問，就把我給問住了，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那天晚上我一直沒有合眼，第二天一上班，就將錢退還給了老費。

就這么簡單？我問。

是。張山說，兒子還小，不知道老費為什么要給我送錢，但他終究會長大，也終究會明白，這是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