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算

李海慶

道兒唐是個高人。

道兒唐打的一手好算盤。道兒唐打算盤時雙目緊閉，口中念咒，算盤珠子珠璣般噼里啪啦響過，照著算盤上的數，你欲知的未來事，道兒唐會向你一一道來。

在關東牡丹江老道巷子這地兒，道兒唐一桌、一椅、一算盤、一茶杯，攤位立于深巷之中，寒暑易節，日日如是。

算盤響過，賞錢必打。道兒唐就靠著這算盤子，衣食無憂。

道兒唐接的細碎的賞錢從沒斷過捻兒，他每日買來飯食，自己吃一份，余下的就分給老道巷子的乞兒。

道兒唐一個攤兒，養活了整條街的乞兒。

老道巷子人只服一個人，即道兒唐。

道兒唐平素從不算窮人，只算富人。

道兒唐心里明鏡似的，現下這世道，窮人的錢，多來之不易。

而這富人的錢，多來之不義。

有窮人來算命，道兒唐只是勸說，不用算，不用算，放心，會好的，會好的！

有富人來算命，道兒唐算盤子一支，啪啪響起來，雙手翻飛，看得人眼花繚亂，又經道兒唐云里霧里一說，直說得來人連連嘆服！

找道兒唐算命的人里頭，鬼兒馮絕對是老道巷子的富人。鬼兒馮自恃在軍閥政府里當差，手下有幾十桿槍，便覺得能撐起老道巷子這片天了。

自鬼兒馮來到老道巷子，老道巷子的街道便矮了三尺。老道巷子人心里只懼一個人，那便是鬼兒馮。

而偏偏，鬼兒馮也喜好算卦這一口。

鬼兒馮成了道兒唐的老主顧，三天兩頭來道兒唐的攤位，無論鬼兒馮在別的地方如何橫踢馬槽的，來到道兒唐的攤位上必是規規矩矩，對道兒唐必是恭恭敬敬，且每次占卦之后，不會差道兒唐一文錢。

問卦之前，鬼兒馮必先凈身，焚香，禱告，靜坐，打理好自己，才只身步行前往道兒唐之處，聽道兒唐詳解運勢。

道兒唐眉頭緊鎖，面目凝重，算盤響過，低頭看著算盤，道兒唐連連嘆氣。

鬼兒馮急切地問，此是何意？

道兒唐說，算珠錯亂，低劣之勢啊！單數為兇，災殃立至啊！

鬼兒馮色變，扳住道兒唐的手，有何破解之法呢？

道兒唐神色稍緩，盯著算盤說，日犯歲君，災殃必重，其年恐有不順之事發生，你只有多行義事，以遮其不運，切忌貪財，反必失命！

鬼兒馮聽后色變，汗顏。

每次鬼兒馮去過道兒唐的巷子，老道巷子便會安寧些時日。老道巷子人都感嘆，能降服鬼兒馮的，唯有道兒唐，鬼兒馮燎起的火，道兒唐總能給他熄了。

消停個把月，鬼兒馮手頭緊，又按捺不住，東訛西誆，老道巷子人到處怨聲載道。傳到道兒唐耳朵里，道兒唐重重扒拉幾下算盤，算盤珠子嗡嗡直響。

又過去個把月，鬼兒馮去米店收保護費，米店掌柜的不從，鬼兒馮帶著一幫手下狠狠揍了米店掌柜一頓，米店掌柜的被打成重傷，第二日便不治而亡。道兒唐得知，一把摔了算盤，算盤珠子散落一地。

鬼兒馮一手遮住了老道巷子的天，老道巷子暗無天日。

這日，鬼兒馮依舊凈身，焚香，禱告，靜坐，來見道兒唐，以求近期運勢。

道兒唐捧出散碎的算盤珠子給鬼兒馮看。

道兒唐嘴里叨咕，算盤折碎，其勢頹廢啊！

鬼兒馮色撓，緊緊拉住道兒唐的手：先生快講破解之法！

道兒唐搖頭，不語。許久，才轉過頭來，算盤珠子在手里響動。道兒唐說，如今你有了陰債，若想破解，必要陽還啊！

鬼兒馮不解，何謂陽還？

道兒唐低聲道，你須飲下符水，手捧所掠之財，于午夜獨往巷間祭告鬼神，或能度此劫難。

鬼兒馮見有法度劫，喜不自勝，便依照道兒唐之法行事。

翌日拂曉，老道巷子早行之人，推門出行，驀然見到鬼兒馮竟暴尸街頭。

有人說鬼兒馮夜半出行，攜帶錢物，那夜恰有山中土匪下山搶掠，劫匪劫得錢物，為封其口，將其殺害。眾人暗嘆，鬼兒馮算來算去的，竟未算到那晚有土匪下山。

亦有人說鬼兒馮孤身而行，招來仇家，被仇家奪命。眾人疑惑，仇家又如何知道鬼兒馮獨往的行蹤的？

鬼兒馮的死因，終成了老道巷子未解之謎。

有人提議讓道兒唐占卜一卦，以求其解。

人們找到道兒唐的時候，道兒唐正悶頭讀書，書是《三十六計》，道兒唐正讀“借刀殺人”。

道兒唐拿出散落的算盤珠子給大家看，說，此不是人所能算到的，只有天知曉。繼而嘆息道，我曾數次良言相勸，他偏不聽，好好的陽道不走，偏偏行了陰路。

自此，道兒唐一改藏色道袍的行頭，他的攤位也不見了。

多年后，新中國成立。老道巷子有熟識道兒唐的，見他當街擺了個書攤，便前來調侃：道兒唐，給我來一卦。

道兒唐笑著回道：算啥算，我早告訴過你們，不用算，窮日子會好起來的。

后來，去道兒唐的書攤買書的人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