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君
慶福寺方丈白馬法師俗姓林,名之樸。
他的祖母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雖然沒念過幾年書,卻跟東甌城那些老派的信眾一樣,會背誦永嘉大師《證道歌》全文。
林之樸自幼跟隨祖母,早晚聽她念經,也就熟記于心。他六歲那年,體弱多病,夜間盜汗,舌見瘀點,祖母很擔憂,就帶他去見一位懂點醫術的老法師。
祖母跟法師聊天的時候,他就在一邊翻看那些橫豎看不懂的經書。祖母說話間把《證道歌》里的一句詩念顛倒了,他就立馬指出來。
老法師說,這孩子有佛性,往后若是能學點出世法,他日必能成佛門龍象。
林之樸問,佛門龍象是什么意思?
老法師說,就是有學問的和尚。
林之樸說,我才不做什么和尚呢。
老法師說,先做眾生馬牛也好。
林之樸及齡之后,被老師目為神童。做完作業,沒事可干,他就坐在那里背佛經,一篇接一篇地背。背完一篇,神清氣爽,仿佛在恒河里洗了一次澡。他畢業于上海財經大學,學的是金融專業,畢業后,就留在大城市里,自謀生路。但有一天,家人函電交馳召他回來。
林之樸到家后才得知,父親(一位畜牧場場主)病情危篤,隨時都有可能斷氣。父親見到了他,說,我要死了,你趕來送終,我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他坐在父親身邊,念了一段佛經。
父親臉上掛著平靜的微笑,你念再多的經,我還是要墮入畜生道的。
林之樸說,你若墮入畜生道,我就求佛祖開恩,墮入我們家的畜牧場,只要佛祖開示,我就能認出你來。
父親合目一笑說,我決定把畜牧場交你打理時,有人說,你一個大學畢業生,將來是要走高層路線的,怎么可以跟那些畜生打交道?
林之樸說,跟畜生打交道,也能讓自己明白做人的道理。
父親點了點頭,就沒再睜開眼睛。
父親立下遺囑,由林之樸接管自己那座經營多年的畜牧場,此外,還留給他一匹高壯的白馬。平日里,他就騎著馬去上班,人們都笑稱他“白馬仙(仙是先生的快讀)”。畜牧場里的牛羊每日拉到屠宰場時,他就坐在一邊念佛經。他把畜牧場的事務大都交給下面的人去打理,很少過問。環繞他的,是湖山、翠竹、清茶,以及令人稱意的散漫日子里的微風。
小鎮上的人都說他過的是神仙生活。曾有個醉漢走到他馬前,勒住韁繩說,你抬起腳來,讓我瞧瞧你的鞋底。
他驚問,看我鞋底做什么?
醉漢說,人家不是說你是神仙,我聽說神仙的鞋底是不沾泥的。
他抬起了腳。果然,鞋底沒有一點泥土。
畜牧場的生意日見紅火,但這位“白馬仙”的日子照樣過得悠閑自在。他常常跟人說,如果我們有了錢,還會有人給我們送來錢;如果我們沒有錢,就會有人從我們身上拿走錢。于是,人們就說,畢竟是財經大學出來的,說話的氣度就是不同常人。
不過,身邊的人都知道,他也曾跟一些“不太正經的女人”有過交往。這些事,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場雨,一陣風,頃刻間到來,頃刻間消失,身體中殘留的激情也是很短暫。歷盡歡娛之后,他每每感覺虛空,就開始讀佛經。然而,佛經沒有平息他的欲念。多年來,酒杯與女人漸漸損毀他的身體,以致有朝一日,他發現自己突然產生了一種厭女癥。這一下子,他倒是把自己擺平了。
某晚,他從畜牧場回來,喝了點酒,繼續讀經。讀到一半,心底里空蕩蕩的,抬頭,望見天心的一輪圓月,他突然想起了小時候那位老法師的預言,心頭大駭。第二天,他就跑到慶福寺,做起了和尚。他有一個拗口的法名,但小鎮上的人們都習慣叫他白馬法師。
有人認為,白馬法師在家的時候天天念經,出了家也是天天念經,在家出家沒什么分別嘛。也有人認為,在寺廟里念經,其力倍增。鎮上的人時常會去廟里看望白馬法師,一起吃頓齋飯,聊些家常。回來的人都說他的法力見長了,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得就像一座深山里的湖泊。
白馬法師吃飯的時候,還會有善男信女送來香金。他的手從來不沾錢,只是拿一只湘妃竹折扇輕輕一捋,就把錢從桌面捋進箱子。有人見了,說這動作真是優雅極了。
高? 手
高手不是天生就是高手。高手也有師父。
高手習得絕技之后,師父對他說,你需要面對的,不是你的對手,而是自己。了解自己,就能了解對手。
高手下山之前,殺死了他的師父。于是,高手就成了真正的高手。
高手一直在尋找對手。
高手曾出沒塞外,讓飛雁膽寒。也曾南下,在秋天,獨戰落葉般旋舞的劍陣。往往是,他拔劍那一刻,有人被劍的寒光嚇暈;出劍之后,有人死于劍的寒氣。
高手曾向隱居蘇州城的當世劍術圣手發出挑戰。他除了下挑戰書,還送上了一束野花。劍術圣手說,挑戰書我收下了,鮮花就免了。高手說,挑戰書和鮮花,你務必收下。這鮮花放你墳頭,權作對閣下的敬意吧。
次日夜晚,高手與月亮同時出現在瓦背,驚動了一只烏鴉。劍術圣手的面孔在一把劍的映照下一片慘白。他們纏斗的那一刻,門在風中一開一合。燈籠的微光在黑暗中掙扎。“啪”的一聲,門倒在塵埃里。劍光一閃,沒入土中。
地上躺著一具尸體。沒有人走近那具尸體。風一吹,死者的懷中掉出了幾朵花瓣。
高手低頭問,你想把這朵花還給我,還是獻給自己?死者沒有回答,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自此,高手沒有對手,時常感到孤獨,尤其是在有月的夜晚。
某夜,高手從噩夢中醒來,披衣出門,面對空氣大聲喝問,誰能擊敗我,就站出來。眼前除了樹木,沒有人直立著。
我可以。一個低幽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你是誰?高手四顧,沒有看到說話的人。
我是你的影子。
高手低頭,發現影子正從自己身下分離出來。
影子退至一丈開外,霍然起立。
高手持劍,影子亦持劍。
高手揮劍,影子亦揮劍。
高手刺中影子,他的胸口卻有血汩汩涌出。
高手轉身離開,走了數步,忽然倒下。影子依舊挺立于尸體上方,發出哧哧的冷笑。
選自《長江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