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凡妮·穆瓦納爾(Stéphanie Moinard)



四、兒童有哪些恐懼以及如何克服這些恐懼
(一)兒童害怕什么?
布麗吉特·拉貝(Brigitte Labbé)和米歇爾·皮埃什(Michel Puech)在其“哲學啟蒙”系列叢書中曾寫道:“我們都會害怕某種事物。”“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成為世界的一部分,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并感到恐懼。”
1.對被遺棄和與母親分離的恐懼
害怕被遺棄、與母親分離,這可能是兒童最先感受到的恐懼,而這恰恰是成長必須面對和克服的。他們需要明白,在與母親短暫分離的這段時間,依靠自己也可以構建自我和成長。接受分離就是接受成長,割斷與母親連接的“臍帶”,開始獨自學習生活。對兒童來說,入學的第一天意味著進入一個沒有父母的社會,他們必須獨自參與社會生活,遵循社會規則。這個重要的日子往往會因為分離而伴隨著淚水,但事實上,更確切地說這些淚水反映了父母的期望——每個孩子終將長大成人、獨立自主。
2.對黑暗的恐懼
黑夜放大了兒童的恐懼和焦慮,所有的情緒在夜晚變得更為強烈。對兒童來說,夜晚入睡前的那段時間是焦慮的來源,他們需要面對黑夜和黑暗中的怪物——也許就躲藏在床底下或壁櫥里。直到兒童在夢中打敗恐懼的對象,他們才不會再被噩夢侵擾。夜晚還會帶給兒童與母親分離的焦慮,因為他們需要獨自一人待在悄無聲息的臥室。這種焦慮在嬰兒與6~7歲的兒童身上十分常見,前者待在母親身邊才會有安全感,后者則開始意識到自己最終會與父母分離以及這種分離所帶來的后果。
3.對狼的恐懼
狼在兒童的潛意識中代表著什么?會吃掉他們,將他們與所愛的人分開。簡而言之,狼令人害怕。作為傳統故事中經常出現的角色,狼總是被刻畫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狡詐反派。《三只小豬》《小紅帽》和《塞甘先生的山羊》等故事中都能看到狼的身影。長期以來,童話故事一直用狼這一形象來勸阻兒童違抗父母或禁令,它代表著所有不聽話的孩子可能會遇到的危險。但在今天,狼除了有向兒童灌輸社會價值觀的作用以外,還具備另一種功能。根據插畫師想要傳達給小讀者的感覺,狼不再被描述成無所不能,它有時也會被一些作者描述成可笑的形象,如菲利普·科朗坦(Philippe Corentin)的《“逃命吧”小姐》(Mademoiselle sauve-qui-peut)。狼還是“兒童喜歡取笑的對象,因為這樣可以消除他們的恐懼和欲望”[1]。
4.對食人魔的恐懼
夏爾·佩羅(Charles Perraule)所著的《那些舊時光里的故事》(Histoiresou Contes du temps passé ou contes de ma Mère l'Oye)中就有食人魔的故事,實際上,在此之前的民間故事中,這一形象就已頻繁出現。在傳統故事的描述中,食人魔體型巨大,住在陰森的地方,靠吃小孩來滿足自己旺盛的食欲。對那些違反成人世界的規則和價值觀的孩子來說,食人魔代表著他們要面臨的威脅。然而,許多像湯米·安熱雷(Tomi Ungerer)這樣的作家卻試圖改變傳統故事,挑戰社會的傳統價值觀。在他們筆下,食人魔與人們平常所熟知的形象有所不同,扮演著失敗者的角色。于是,孩子可以借助食人魔的故事去挑戰成人社會的道德價值觀,但是最后的結局總是十分圓滿,因為孩子總是能打敗食人魔,取得勝利。
5.對成長的恐懼
所有孩子都害怕長大,但同時又希望成為自己的主人。在埃德維熱·希魯泰爾(Edwige Chirouter)看來,“成長是焦慮、欲望、幻想、驕傲和擔憂的根源”,“成長就是一邊失去一邊得到”(即失去兒童的身份而得到成人的身份)。所以接受成長也就是接受身體的衰老和“看著父母老去”[2];而拒絕成長對兒童來說就是拒絕死亡(自己的死亡和父母的死亡)的一種方式。接受成長同樣也是“為失去家庭繭房的保護而哀悼”[3]。
所有這些恐懼都伴隨著兒童的成長,即使與母親分離是兒童最先感受到的恐懼,它也會一直存在,直到他們不再害怕長大為止。在童話故事中,我們也能發現這種對分離和被拋棄的恐懼,比如在《小拇指》(Petit poucet)和《灰姑娘》(Cendrillon)中,母親不在人世,無法保護孩子,不幸降臨到孩子身上,這些不幸的具體形象就是狼、獵人、繼母或食人魔。對兒童而言,對這些角色的恐懼就代表著對挑戰父母權威的恐懼。事實上,這些角色代表著兒童過早失去父母的庇護和教育而可能遇到的危險。
(二)兒童如何克服恐懼?
1.將自己代入故事的主角
兒童從小就喜歡模仿,他們最初會模仿父母,小男孩和小女孩會玩“過家家”游戲或是玩小汽車玩具,這就是在代入父母的角色。在經歷社會化之后,兒童試圖模仿身邊的人,如教師、商人和醫生。在聽故事的時候,兒童會發揮想象力,將自己代入角色,成為故事的主人公。比如,在童話故事中,主人公總是能夠戰勝食人魔、狼、繼母等反派,因此兒童會將自己代入主人公的角色,不用冒任何風險就可以擊敗令其害怕的反派。對角色的認同能夠使兒童克服自身的善惡二元性,“主人公的內在和外在斗爭都會在兒童心中留下道德觀念的烙印”[4]。童話故事中的人物并沒有雙重性,每個人物都有十分明確的定位,他們非善即惡,這能讓兒童立即理解每個角色的位置,并且能夠馬上選擇站在善的一邊,也就是主角所在的陣營。
在現實中,孩子無法如此迅速地分辨善惡,因為人類充滿了復雜性,“兒童可以看到人與人之間有很大的不同,而他們應當自己決定將來會成為怎樣的人”[5]。
2.勇于直面恐懼
直到有勇氣面對恐懼的那一天,兒童才能夠克服恐懼,這種勇氣“是每時每刻都存在的”[6]。兒童文學可以讓孩子通過感受故事角色的恐懼來面對自身的恐懼,并在想象中戰勝它。在書中,主人公總是可以戰勝壞人,兒童可以將自己投射到征服他所恐懼的事物的角色身上。在書中,主人公表現出反抗的勇氣,有勇氣“抨擊所有人都接受的事情”[7]。在閱讀繪本的過程中,兒童也在訓練自己展現勇氣,直到他們覺得自己準備好面對現實中的恐懼(而不僅僅是想象中的)。
五、兒童文學如何探討兒童的恐懼
“小讀者會想象危險……當他們看到圖畫中出現的危險,或是當他們在非常安全和舒適的情況下去體驗懸疑和恐懼,他們會感受到非常大的樂趣。”[8]因此,通過閱讀,兒童可以在不承擔真實風險的情況下體驗恐懼,因為這只是故事,而非現實。
(一)民間故事的傳統及其隱含的意義
民間故事源于民俗故事,后者在圍爐夜話的家人口中代代相傳。在17世紀,夏爾·佩羅是第一個將這些民俗故事改寫成為兒童創作的故事的人。但在當時,父母和社會常用這些故事向兒童灌輸社會道德觀,并利用兒童的恐懼心理來讓他們聽話。與之相反,布魯諾·貝特爾海姆(Bruno Bettelheim)認為:“教育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使命就是幫助兒童賦予生命以意義。”[9]
故事不僅可以娛樂兒童,還可以激發他們的好奇心,發展他們的想象力。童話故事能夠使兒童通過故事中的人物來面對“人類的基本難題”[10],例如死亡和善惡,從而理解這些需要窮極一生去解決的哲學難題。兒童在童話中構建自我,因為童話是“清醒的夢”,可以讓他們描繪自己的人生圖景,更加了解自己的潛意識。因此,為了小讀者的身心健康,故事應該具有反抗精神,它不能僅僅是一種娛樂,還要為兒童了解自我和無意識打開一扇門。
因此,在兒童閱讀傳統故事后,我們應當在其表象背后尋找另一種意義,根據布魯諾·貝特爾海姆的觀點,這種意義暗含在故事中,它使故事“面向兒童成長中的自我,促進兒童的發展”。
童話故事中充滿了壞人,這些壞人常常是巨人(夏爾·佩羅創作的《小拇指》)、惡毒的王后(《白雪公主》)、繼母(《灰姑娘》)和狼(《小紅帽》)等。邪惡在故事中有著不同的表現形式,即使壞人在故事開始時能夠取得勝利,但他總以失敗告終。將自己代入故事主人公角色的兒童會和他一同冒險,并且“在美德戰勝邪惡之時,和主角一起取得勝利”。
那么如何看待像《穿靴子的貓》(Le Chat Botté)這類無視道德的故事呢?在這些故事中,主人公為了達成目的弄虛作假、謊話連篇。布魯諾·貝特爾海姆認為:在這些故事中,善惡之間界限模糊,主人公有時會使用壞人的手段來取得勝利,這“會讓兒童認為最弱小的人也能在生活中取得成功”。這些故事解答了兒童提出的一個與存在有關的問題——我們應該懷著所有困難終會解決的信念來對待生活,還是以失敗者的心態去面對生活?正是通過回答這些問題,兒童才成功構建起自我并克服他們的原始恐懼,例如對黑暗和分離的恐懼。對布魯諾·貝特爾海姆而言,這些恐懼只是兒童為了表達對生活的焦慮感而采取的“迂回手段”。
(二)幫助兒童成長的繪本
在兒童文學中,具有強烈象征意義的繪本比比皆是,它們旨在為孩子提供學習生活和塑造人格的標準。
在眾多作品中,筆者選擇了三本繪本,它們探討了兒童最普遍和最原始的恐懼,即與母親分離的恐懼、對黑暗的恐懼、侵擾幼兒睡眠的噩夢以及對代表著邪惡的狼的恐懼。
借由這三部作品,我們將重點關注兒童在恐懼和焦慮的伴隨下構建自我的階段。首先,兒童會努力和故事的主人公一起感受恐懼,如馬丁·韋德爾(Martin Waddell)創作的繪本《小貓頭鷹》(Bébés chouettes)*。隨后,兒童會試圖通過從恐懼中尋找樂趣來抑制恐懼,例如克洛德·旁帝(Claude Ponti)的《淘氣小雞睡著了》**(Le -Cauchemar)。最后,兒童會克服恐懼,從而得到成長,例如阿涅斯·卡塔拉(Agnès Cathala)的《三只小羊》(Les -trois petits moutons)***。
1.讓兒童感受恐懼的繪本
這本繪本討論了兒童的原始恐懼之一,即與母親的分離。在閱讀這本繪本時,讀者將自己代入故事的主角——三只小貓頭鷹,與他們一起體驗恐懼。作者給三個主角取了現代兒童的名字——秀秀、皮皮和比比。從第1頁起,這些現代名字就將讀者帶入角色的日常生活中,幾個主角就像他們一樣沒有神奇或非凡之處,所以讀者很容易產生認同并進入故事。
作者還沿用了小讀者熟知的傳統故事的開場白——“從前有三只小貓頭鷹”。讀者由此得到的信息是: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并不是事實,而是像童話一樣,是想象的產物,但主角又是普通人。這種模糊性會讓讀者產生深入閱讀故事的欲望,他的目光會立刻被圖畫所吸引。畫面背景和色彩可以讓讀者想象出書中描繪的地點——貓頭鷹所在的巢穴,感受著巢穴的舒適溫暖以及被保護著的安全感,后者來自慈愛地看著孩子的貓頭鷹媽媽。
這幅圖會讓兒童聯想到自己的家庭世界,而后,他們會通過故事情節感受到分離的恐懼。每只小貓頭鷹在面對恐懼時有著不同的反應,這使讀者可以扮演不同的角色。
我們首先會看到一個家庭中年紀最長的孩子所起的作用,他/她可以安撫弟弟妹妹,不會表現出對分離的恐懼。繪本中,這個角色由秀秀扮演,在整個故事中,她扮演領導者的角色,不斷思考,為“媽媽在哪里”這個問題尋找解決辦法。
第二只小貓頭鷹皮皮是追隨者,他總是贊成姐姐的想法。第三只小貓頭鷹比比是一個脆弱的小孩子,他害怕分離,無法控制自己的恐懼,只會說“我要找媽媽”。作者借三個角色表現了一個家庭的兄弟姐妹之間存在的等級制度,以及個體對恐懼的不同反應方式。比比的形象強化了這種等級制度,他看上去比其他孩子更弱小,而第4頁上對小貓頭鷹的刻畫也強化了這種等級制度,他們向對方伸出手,就像互相打氣的孩子一樣。
大多數讀者會被第3頁中年紀最小的比比的眼神吸引到故事中的,他不像哥哥姐姐一樣望著樹洞的出口,而是看向讀者,像是為了讓讀者更能感受到他的恐懼——他在直接與讀者交流。
因為“媽媽一直沒回來”,所以主角的恐懼在不斷增長,讀者的恐懼也隨之增長,至此,故事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所有兒童都害怕失去母親、與母親分離,這種恐懼是真實的,而故事的主角面臨的就是這種情況。于是作者用了一系列動詞來表現主角面對這種情況時的反應,例如“走出”“站”和“等”(第4頁)。小讀者會開始思考他們在同樣的情況下會怎樣做,有跟主角相同還是不同的反應。
作者在第6頁運用了傳統故事的固有象征,故事情節在一片充滿怪物的黑暗“森林”中展開,配以“四周的東西動來動去”的文字。由于傳統童話的因素,讀者再次沉浸在他所熟知的恐懼世界中,即便將自己代入對抗恐懼的主角(即年紀最長的秀秀),在這個可怕的情境下,他們所感受到的也只能是恐懼。這一頁的圖畫利用讀者想象中的聲音和黑影強化了夜間森林的恐怖,主人公因為害怕而變得幾不可見。于是,讀者明白了,就算是主角也會害怕,最強大的哥哥姐姐也會尋求群體的保護。此處傳達給讀者的寓意就是互助精神和團結的力量。
就像奇幻故事一樣,主角閉上眼睛祈求,然后愿望實現,媽媽回來了。作者在告訴讀者,這個故事并不是現實,而是發生于想象中,就像每個奇幻故事一樣,結局總是十分圓滿。
繪本中的貓頭鷹媽媽有著一個母親所擁有的一切品質,她展開巨大的翅膀,奮力飛回來保護自己的孩子。文中使用了“輕輕地、不出聲地”來強化這種保護作用,因此第一時間看到母親回歸的只有讀者,他們先于主人公感受到這份欣喜。此外,通過使用一些行為動詞,作者賦予角色人的一面,為讀者展現了主角們的反應,他們像孩子一樣“叫了起來,拍著翅膀,一起一落地跳著”(第11頁)。最后一張圖畫則讓讀者重新進入被保護的巢穴,感受母親注視下的安全與舒適。
讀這本書時,兒童將自己代入故事角色,認清自己對分離的恐懼,了解到不是只有自己會感到害怕,年紀更長、體格更強壯的人也會害怕;面對恐懼,家人(或朋友)在側能夠讓自己好一些。同時,他們還會明白,分離也是必要的,只有打破與母親親密無間的關系,自己才能成長。
筆者認為,在課堂上閱讀這本繪本時,如果將其與一些傳統故事(例如夏爾·佩羅的《小拇指》)聯系起來,讓兒童再次接觸兄弟姐妹的角色,將會非常有趣。
2.以感受恐懼為樂趣的繪本
這本繪本通過三個角色——兩只小雞和他們的噩夢來討論兒童對黑暗及噩夢的恐懼。作者給角色取的名字十分滑稽,兩個主人公分別叫樂樂寶(Tromboline)和逗逗琳(Foulbazar),噩夢先生的名字叫作鄂德夢(Adémar Tousseul),兩個毛絨玩具分別是大嗓門螞蟻(La fourmi-à-grosse-voix)和向日葵哇哇里(woualazili-doudou),這樣的名字讓讀者立刻就沉浸在幻想與虛構的幽默世界里,而且他們可以根據人物的名字猜出每個人在故事中扮演的角色。噩夢之所以叫作鄂德夢,是因為他很孤獨(seul在法文中是“孤獨”的意思),同時又讓所有人感到害怕。噩夢“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就像鬼魂一般可怕,這讓讀者開始感到恐懼。作者的用詞加劇了讀者的恐懼,比如“一個危險的夜晚”,甚至還用了形容詞“可怕的”。
接著,作者和讀者玩起了游戲。鄂德夢害怕的是一只體型非常小但嗓門很大的螞蟻,孩子們知道現實中螞蟻是不會說話的,這讓故事更有喜劇性。同樣,文字游戲也能夠加強故事的喜劇性,作者在描述鄂德夢的動作時,用了對比明顯的語言,在第1頁,鄂德夢“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而在第2頁,“鄂德夢嚇得跳回洞里去了”,畫面上也是噩夢逃跑的樣子和把頭埋到雙腿之間的極度害怕的樣子。小讀者就會明白,噩夢也會感到恐懼,每個人都有自己害怕的東西。
然而,讀者很快就重新陷入恐懼,因為鄂德夢又蹦蹦跳跳地回來了,而且變得更大、更強、更可怕。
喜劇性在接下來的情節中也很常見,例如鄂德夢嚇得趕緊溜回去,因為他以為是太陽升起來了,只有小讀者才知道這不是太陽,而是向日葵玩具。讀者可以借助圖畫中倒置的角色感受情節的荒謬——噩夢被一朵迷迷糊糊的向日葵嚇得飛速逃跑。
作者重復“鄂德夢回來了”這句話以使讀者再次感到害怕,就好像他們永遠無法擺脫恐懼——無論如何,恐懼都會如影隨形。這一次,噩夢被畫成一個長著巨大牙齒的食人魔,他跑過來,想要吃掉兩只小雞。此處借用了傳統故事中吞食兒童的壞人形象。
作者讓讀者知曉故事的隱情:“鄂德夢又逃跑了”,他被一個東西的影子打敗,再也不會回來了。陷入恐懼的噩夢被畫成耷拉著耳朵飛速逃跑的樣子。但當讀者看到右邊的圖畫時,就會知道讓鄂德夢如此害怕的影子其實是看護孩子的雞媽媽。原來,鄂德夢的噩夢就是母雞啊!
故事以“鄂德夢再也出不來了”這句話結束,他不會再回來,因為噩夢僅存在于想象中的夜晚。隨后的圖畫將讀者帶入雞媽媽保護下的溫暖世界,在這里,任何可怕的事情都不會降臨。
這本繪本會讓小讀者的睡前時間變得平靜,讓他們了解自己對黑暗的恐懼。故事的喜劇性和對反派的滑稽刻畫讓孩子從讓自己焦慮的事情中獲得樂趣。
故事中的角色都是動物,但圖畫賦予了它們人的特征,這更能引起小讀者對角色的認同。主人公睡在床上,而不是像現實中的小雞一樣睡在后院里,除此之外,它們還有兒童可能會有的玩具。噩夢也被擬人化了,它有四肢,像人一樣表達,還會因為害怕而逃跑。角色的擬人化使讀者產生角色認同,由此體驗恐懼。
在課堂上使用這本繪本時,可以將其與安東尼·布朗(Anthony Browne)的《傻比傻利》(Billy se bile)一起閱讀,這本繪本同樣探討了兒童對黑暗和噩夢的恐懼,但方式有所不同。
3.克服恐懼的繪本
狼的形象在起源于傳統故事的兒童文學中反復出現,且總是扮演反派的角色。如今,在一些繪本中,狼扮演著親切友好的角色,如格雷瓜爾·索洛塔雷夫(Grégoire Solotareff)的作品《路路》(Loulou),但也有一些繪本對兒童熟知的故事進行了再創造,《三只小羊》 就是如此,從題目我們就能立刻想起三只小豬的故事。不同的是這本書里的狼不再使人害怕,反而成為三個主角嘲笑的對象。
為了實現作品的嵌套,作者化用了《三只小豬》這首民謠中的歌詞“狼,你在這里嗎”,并將森林改為牧場,將“狼不在這里的時候”改為“狼永遠不會來的地方”。作者通過修改文字突出了三只小羊的無拘無束,它們并不像《三只小豬》的主角一樣害怕狼。但熟知《三只小豬》的小讀者會意識到,一定要提防狼,不然會有危險。而在圖畫中,三只小羊嬉笑打鬧,毫不在意。文字中每一句的末尾用相同的韻腳,增強了文字的音樂性,讓讀者也跟著唱歌的羊兒一起享受文字的節奏美。
接著,作者玩起了違反禁令的游戲——“越過籬笆的另一邊,要小心,那是在冒險”。于是,讀者將自己代入三個主角,它們將要違反群體制定的規則,離開羊群去冒險。在這里,我們看到了越軌行為的象征意義——離開父母的保護,這對兒童長大成人十分必要。
作者使用了兒童熟知的對狼的刻板描述,它長著“堅硬的牙齒”,與之相反,失去羊群保護的三只小羊變成了“可憐的羔羊”。隨后,《三只小豬》這首童謠的歌詞又使讀者沉浸在對原著的回憶中。這么做的效果是引起讀者的恐懼,因為他們知道等待三只小羊的會是什么,雖然它們“一點也不擔心”。
由于讀者可以看到圖畫,所以只有他們才知道狼已經到來,而小羊們還渾然不覺。作者利用與狼的共謀關系,在文中布滿線索,讓人猜測狼已經到來。在描寫狼時,作者首先強調了它與小羊們的區別:既不是紅棕色的,也不是黑色的,更不是白色的。對狼的屬性的漸進描述加深了讀者的恐懼感,因為他們知道狼要來吃三只小羊。文中韻腳的使用,如“amis”和“aussi”,“étonnant”“blanc”和“dents”,給情節增添了虛幻的色彩,讓讀者置身于想象中。
在第4頁,作者引用了《三只小豬》的原著,并在結尾處明確指出:“我參考了《三只小豬》的故事,但《大嘴狼》(Parole de loup)的影子并不會在這個故事中出現。”不過作者對故事做了改寫,刻畫了三只不怕狼的小羊的形象,它們把狼當作羊群的一分子,唯一的區別在于“它不會咩咩叫”。圖畫加強了這種模糊性,讀者可以看到,微笑著的狼就像小羊的伙伴一樣,小羊們雖然吃驚,但并不害怕。在看到右頁的圖畫時,讀者會再次感到恐懼,因為圖畫的背景是血紅色的,狼張大嘴巴,伸出舌頭,露出鋒利的牙齒。讀者可以在主角的眼中看出恐懼,甚至與它們共同感受這份恐懼。隨后,作者在第5頁告訴讀者,并不是只有你們才會害怕狼,此刻主角有著同樣的恐懼,“親切的大灰羊其實是森林里的大壞狼”。作者以此讓讀者更加堅信,狼只能是吞食小孩的壞蛋。最后一句“它們要想辦法逃出它的手掌心”促使讀者思考并猜測故事的后續發展,作者在邀請讀者來參與這場游戲。
從第6頁起,作者通過三只小羊的對話呈現了它們欺騙狼的詭計。而讀者卻十分迷茫,他們不會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詭計,也不知道故事的走向,《三只小豬》的故事不能再提供參考。在第7頁,狼遭到了嘲笑,它不明白三只小羊的把戲,在圖畫中,小羊們仍在微笑,一點也不害怕,狼則十分親切,這讓讀者進入一個沒有恐懼且近乎友好的世界。
作者再次提及《三只小豬》的故事,將三只小羊與三只小豬進行比較——它們“像三只小豬一樣粉嫩”。在孩子的潛意識里,雖然畫面中的狼舔著嘴唇,十分兇殘,但這種對比會讓孩子們認為三只小羊與三只小豬一樣會擁有一個美好的結局。
故事的喜劇性由文字得到了體現,“囚犯”對即將很有禮貌地吃掉它們的狼說話,狼甚至被形容為“廚師”。圖畫也嘲笑了狼,即便是小老鼠也不再怕它。
“深信不疑”這四個字讓讀者明白狼被騙了,但讀者還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圖畫也沒有給出答案,下一頁才為讀者解釋個中緣由。感嘆號的使用讓場景變得真實,讀者能夠感覺到他們在與主角一同經歷故事,例如“嗨!”“吧嗒!”“羊后腿的名字!”等。圖畫中的狼看上去一點也不可怕,反而像一個可憐又沮喪的囚犯。與之相反,讀者可以透過房子的窗戶看到三只勝利的小羊的身影。
在最后一頁,三只小羊被列為“英雄”,因為它們戰勝了狼。此處象征著兒童期向成人階段的過渡,羊兒們雖然違反了禁令,但由于它們打敗了狼,所以群體不再將其視作“羔羊”(兒童),而是將它們看作“英雄”(成人)。
對兒童來說,這本繪本具有豐富的象征意義,可以讓他們通過克服自己的恐懼來構建自我,但我們同樣可以從中看到一種旨在建立兒童價值觀的道德觀念,即正義總是能夠戰勝邪惡。
【參考文獻】
[1][2][3][8] Jo?lle Turin, Ces livres qui font grandir les enfants, édition Didier Jeunesse, Paris, 2008, collection passeurs d'histoire
[4][5][9][10] Bruno Bettelheim, psychanalyse des contes de fées, édition Robert Laffont, 1976
[6][7] Brigitte Labbé et Michel Puech, Le courage et la peur, Les go?ters philo, édition Milan,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