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中官吏的形象

李巖

才子佳人小說發端于唐傳奇，宋元以來的話本小說多為世俗青年的婚戀愛情故事，到明末清初不斷發展演變形成了流派，并走向頂峰。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多是敘述才子佳人以詩為媒介，才色相慕，私訂終身，中經豪門權貴為惡構隙，歷經波折，男中三元而團圓的故事。在才子佳人小說中，官吏形象眾多，品行各異，他們或手握權勢，仗勢欺人，或正直清廉，機智聰慧。作者往往通過對比等藝術手法刻畫官吏形象，推動小說故事情節的發展，以此襯托出才子佳人博學多才、不畏權勢、用情專一的高大形象，同時也拓展了小說的寫作視野，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現實背景。

一、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中官吏形象的塑造

（一）對比的藝術書法

才子佳人小說中雖未將人物單獨列出進行比較，但無處不在比較。通過比較以襯托正面人物的高大，以鞭撻反面人物的污濁。

才子佳人小說對于人物的塑造運用了美丑對照的美學原則，通過揚一貶一的手法而更突出才子佳人形象的完美。書中不僅從外貌、品德、才華各處精細著筆，不吝筆墨去刻畫才子佳人正面形象，而且處處與官吏形象進行對照。以《平山冷燕》為例，小說為突出山黛才華，竇一國上書舉薦賢才與十歲佳人山黛較試。較試分為五個部分，分別為書法、填詞、考詩、考文與考古。第一題為考書法，默寫四歌。考題送至，山黛看題后不慌不忙，從容書寫，而中書顏貴“字雖寫得幾個，卻不曾讀書，那里曉得《猗蘭操》《蟪蛄吟》《龜山操》《獲麟》等歌是何物”急得滿頭大汗，看完山黛成品又在心中慶幸不記得，否則相比之下還要被人恥笑。第二題填詞，早、午、晚詞各一闋。穆禮覺得容易，下筆卻想不出一個好的詞牌名，沒寫兩句，山黛就已完成。反觀穆禮“只見草稿上才寫得兩行，倒又抹去了一行”。第三題卜其通拿著題目，連限韻都沒看清，山黛就已寫完。第四題到了翰林夏之忠，他見題目頗難，自忖先看看山黛如何，卻見山黛文思泉涌，下筆不休。他又驚又忙，只能“據題平鋪”，卻也趕不上山黛速度，看完山黛文章也不斷嘆服，甘拜下風。最后一題考古問海上三山、商山四皓、竹林七賢等十事。周公夢雖知道這些事跡，卻記得不全，而山黛以一首七言古詩全部囊括。比試五題，那些“金馬名卿，玉堂學士”不僅題題都敗，而且敗得好不體面。竇一國舉薦的都是有名的才學之士，包括尚寶司少卿、翰林院庶吉士、禮部主事和中書，可謂選了每個領域的拔尖人才，都享科甲榮名，但與十歲少女一較卻丑態百出。

（二）千人一面的藝術形象

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創作盛極一時，大量的作品不斷地涌現，但是后來卻漸漸衰落，甚至受到人們的否定與批評。邱江寧在《清初才子佳人小說敘事模式研究》中提出“小說創作的最終目的必須是以塑造人物形象為主，是通過人物形象來打動讀者的，而才子佳人小說在追求敘事模式的變化時，忽略人物的塑造，無視人物的主體性和個性，所以才子佳人小說的創作最終遭到人們的鄙視”。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批評才子佳人小說為“千部共出一套”不僅是固定的情節模式，人物形象刻畫同樣是物化、模板化的。官吏形象的刻畫從屬于情節，人物缺乏個性特征，使之千人一面。

這些官吏都是符號化、功能化的存在，他們不似才子佳人有詳細的外貌描寫以襯托人物品行，也沒有完整的人生經歷，他們突然地出現，默默地消失，作者根據內容情節的需要來安排人物。因為情節的套路化，導致官吏身份形象的模式化。他們有著雷同的身份，相似的性格特征，一樣的行為舉止，小說中幾種類型的官吏，每一類型中的官吏總是那么相似。他們大多是朝廷權臣身處高位，子女卻是平庸貌丑、粗陋好色、不學無術，而他們總是想為子女求得良配，無論是求婦還是求婿總是把才色放在第一。聽聞才子或佳人才貌出眾便想方設法求娶，求娶不成便不惜代價，動用權勢，暗害才子佳人或是親人。例如《玉嬌梨》中御史楊廷詔、《好逑傳》中大學士過隆棟、《幻中真》中太師何用、《玉支璣》中卜尚書都是如此，甚至他們暗害他人的招數計謀都如出一轍：向朝廷推薦，讓才子或者佳人的親人擔任險差。要么就是地方官吏，貪慕權勢或是趨于奉承，不秉公執法，甚至助紂為虐。例如《好逑傳》中知縣鮑梓，《幻中游》中知縣金日萃、錢為黨，《幻中真》中知縣張鼎，他們收受賄賂，奉承權貴助紂為虐，利用手中權勢暗害才子佳人。

二、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中官吏形象的價值

（一）敘事中的連綴推動

明末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說流派，形成了較為固定的情節模式“一見鐘情—小人撥亂—及第團圓”，中間撥亂情節對故事起著關鍵的作用，助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正如袁枚在《隨園詩話》中寫道“文似看山不喜平”，小說需要跌宕起伏的情節，需要引人入勝的節點，如果才子佳人的愛情一帆風順，一見鐘情然后私訂終身最后步入洞房，那將失去它的觀賞性。

而官吏的出現，特別是權臣酷吏的出現就是才子佳人們所經歷的考驗。因為才子最終要通過及第獲得團圓，官場基本是他們繞不過去的路，官吏是他們時時要接觸的人。而且才子身份又不同于普通百姓，他們有才華名氣，被鄉宦達官所熟知，常常是鄉宦達官女婿的心儀人選，所以在才子佳人小說中，官吏在敘事功能上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他們的行為結果都會直接或間接影響小說情節的進一步發展，影響主人公命運，以及小說情節布局。”（邱江寧，《清初才子佳人小說敘事模式研究》，上海三聯書店2005年版，第85頁）如《玉嬌梨》中，楊御史因為兒求娶白紅玉不成，把她父親白玄推薦出使虜廷，白紅玉為躲避楊御史暗中作惡跟隨母舅回到金陵，母舅為她尋覓佳婿而引出才子蘇友白及之后一系列陰錯陽差。《平山冷燕》第四回較考一為顯示山黛才情，也是為了借較考的罪名，貶罰竇一國到揚州，以此來引出冷絳雪，知府竇一國欲買良獻媚使得冷絳雪與才子平如衡題詩偶遇，最終喜結良緣。《幻中真》中吉夢龍借汪萬鐘之名高中狀元，風光無限，何太師中意他的才貌，欲選他為東床，不問他愿不愿意，強拉進家里，強逼成婚。汪萬鐘忘不了舊侶不同意親事，何又惱羞成怒將他薦去剿匪，汪萬鐘在山中所學的一身軍事才能得以展現。這些官吏形象的設置使得小說情節更加生動，推動整個故事向前發展，進一步展現才子佳人的才能與智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