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與人物形象：《妻妾成群》與《序曲》敘事技巧比較

何詩瑤

中西方女性主義作品主題雖然相似，但女性人物形象各不相同。本文以《妻妾成群》和《序曲》為例進行比較分析，說明這兩部作品都聚焦已婚女性的家庭生活，語言表達詩意盎然，但在敘事技巧上差異明顯，《妻妾成群》以跳躍斷層式而非傳統線性時間結構，描述東方女性人物及形象;而《序曲》則運用了意識流手法，塑造了典型西方女性人物形象。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是20世紀初西方聲名最盛的短篇小說家之一，她在短篇小說領域內取得了喬伊斯、伍爾夫在長篇小說領域中所取得的成就，享有“英國的契訶夫”之稱。由于動蕩不安的人生經歷和不幸的婚姻故事，她筆下的女性人物看似都在過著平凡的日常生活，但實際上都在振聾發聵地呼吁著自由、平等和獨立。無獨有偶，中國當代先鋒文學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蘇童，在《妻妾成群》這部女性主義作品中，也反映了中國社會時代悲劇下的女性命運。

一、相似的敘述內容，相同的主題

這兩部中篇小說敘述內容極為相似，都為讀者提供了一幅20世紀早期婦女家庭生活畫，因而具有一定的可比性。

就故事的敘述時間而言，20世紀初在中國歷史上屬于民國初年，雖然作者并沒有明確地交代故事發生的時間地點，但從頌蓮的穿衣打扮也可以推算出故事發生的大致時間。在《妻妾成群》故事的開頭，作者便交代了女主人公頌蓮受過新式教育。但即便是受過新式教育的女大學生頌蓮，在自己父親死后卻仍主動要求繼母為自己找個有錢的丈夫，哪怕做妾她也愿意，在她看來，名分和生存相比，生存顯然尤為重要—在那個年代，生存的唯一便捷和有保障的出路就是嫁給像陳佐千這樣有錢的男人。雖然受過教育，甚至讀了一年大學，十九歲的頌蓮仍然選擇了嫁人作為自己最后的出路，可見西方平等、獨立、自由的觀念并沒有真正影響到她。再者，作者設置頌蓮這個人物，代表的不僅是她自己，更是代表著她背后這一類受過新式教育的女大學生群體。她們和頌蓮一樣，缺乏逃脫封建牢籠、向往光明的決心和勇氣。連她們這個群體都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從未接觸過新式教育的那些女性了。

同樣地，西方男尊女卑的性別觀在19世紀中葉時面臨第一波女權主義的挑戰。從《序曲》的內容上看，故事以琳達的婚后生活為主線，圍繞著伯內爾一家展開了敘述。琳達看似過著幸福的婚姻生活，擁有愛她的丈夫、富裕的家庭和三個可愛的孩子，但身體虛弱，每天無所事事，沉溺于幻想之中，家庭事務和養育小孩與她無關。事實上，這是由于她并沒有真正融入或者接納自己的家庭生活。但在那個年代，她作為一個妻子，唯一擁有的便是家庭主婦的身份了。作者截取了琳達晨間遐想、林間漫步和飯后打盹這幾個片段反映了她真實的精神狀態—苦悶失意。試想，作者安排琳達這樣一個人物，是想揭露她背后所代表的中產階級女性在婚姻生活里的狀況。如果說連生活富足的琳達都尚且感到如此不幸，那么更別提處于社會底層求生存的那些女性了。

由此可見，兩個故事通過相似的敘述內容表達了相同的主題：蘇童和曼斯菲爾德都選取了20世紀初期并且處于社會中層的女性作為女主人公，圍繞其婚后生活展開了描寫，但無一例外都是悲劇。不管是中式妻妾成群的婚姻生活，還是西式一夫一妻制的婚姻生活;不管是精神焦慮的頌蓮，還是精神苦悶的琳達，都向讀者揭露了一個問題：20世紀初期中西方女性的生活困境需要解決，她們需要獨立自主的地位和自由的生活權利。

二、敘述技巧—時間斷裂與非時序

“時序”指研究事件的編年時間順序和事件在小說敘述中所排列的時間順序之間的關系。也即是說，故事有它發生的自然發展時間順序，小說敘述卻不一定按照這個順序。基于此，熱奈特又將其做了進一步劃分：“按照故事發生的自然時間順序所進行的敘述叫作順敘，而凡是不以事件發生的時間先后順序來描寫的，為時間倒錯。”

在《妻妾成群》的敘事時序上，蘇童正是采用了這種時間倒錯的方式進行敘述。根據熱奈特對時間倒錯的劃分：倒敘是“對故事發展到現階段之前的事件的事后敘述;而預敘則是“事先講述或提及以后事件的一切敘述”，很明顯頌蓮對自己是如何嫁給陳佐千那一段的追憶便是倒敘。嫁給陳佐千后，頌蓮再回憶起自己大學生活，竟然感到“從前的日子好像塵封了”，這種恍如隔世之感，不僅將婚后婚前的生活做了比較，且突出了婚后生活的不幸。此外，在仆人宋媽說出井中的秘密之前，每一次有關井的描述都和死亡氣息掛鉤，很明顯為一種預敘，為后來梅珊溺死井中，頌蓮知道了“死人井”的秘密發瘋做了大量鋪墊。從敘述的時間線來看，蘇童用倒敘和預敘交替的敘述手法打破了傳統的線性時間結構，使得整個故事建立在來回跳躍的畫面中。這種斷裂式的時序，突破了故事發生自然順序的限制，打破了小說的單線敘述傳統，跳出了平鋪直敘的模式，體現了作者對故事發展獨具藝術匠心的安排。

縱觀全文可以發現，頌蓮只有在倒敘的片段中才有溫柔的時刻—也即是說這種畸形的婚姻剝奪了她身上閃耀的人性光輝。正是敘述者這種時而閃前、時而閃回的敘述，將頌蓮結婚前后形象做了鮮明對比，才使得整個故事揭露出來的問題十分尖刻：舊的婚姻制度無疑是對女性的摧殘;妻妾成群是男性的風光無限，它的另一層含義就是女性沉痛的悲歌。

曼斯菲爾德在敘事時間上同樣也進行了創新。《序曲》的整個故事是由12個不同且獨立的畫面構成的，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情節，由行云流水般的意識和主人公細膩的想法推動著故事向前發展，讀來如同一幅幅迷人的白日夢想圖，這屬于敘事時間中的“非時序”。如果說，盡管時間倒錯具有一定的復雜性，但它仍有可能組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時間，那么非時序則是指故事時間處于中斷或凝固的狀態，敘事表現為一種非線性的運動。在這類作品中，完整的故事線索或故事線并不存在，共時敘述代替了歷時敘述（胡亞敏，2004）。《序曲》很明顯就屬于這種時間結構。整個故事是由12個彼此獨立的生活片段組成的，在時間上并無直接聯系。在這種敘事模式中，作者并未呈現完整的情節線索，故事的各個片段之間也沒有確定的時序關系，而將這些片段聯系在一起的基礎是某個主題或某種情緒。如琳達由看見屋內耀眼的光線，聯想到丈夫將百葉窗卷起來的情況，再回憶起自己不喜歡早上將窗簾卷起來，于是翻過身面對著有罌粟花的墻紙又展開了一番聯想。這一連串的活動完全是靠自由聯想來進行的。同樣，故事的主干部分：舉家搬遷、鄰居家暫留、初到新居、全家歇息、黎明將至、屋內對話、下班回家、拜訪鄰居、帕特殺鴨、愛麗絲做三明治、飯后休憩、貝麗爾寫信這十二個部分彼此之間也沒有內在的邏輯關聯，整個故事只有每個片段內的局部時序，而非整體時序。正是由于“非時序”的敘述，女主人琳達的意識才得以如行云流水般展開，隱含在讀者腦海里關于琳達的形象就更加立體豐滿。

在曼斯菲爾德眼中，婚姻是一種囚束女性的牢籠，結合她本人的經歷和前文所寫到的內容：丈夫斯坦利一直在忽略妻子的感受，因此敘述者在琳達的意識流里也直陳了。由此，隱含作者在表層文本中塑造的“全職太太”形象轟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對婚姻不滿、屢屢發出抗爭卻遭忽視的女性形象。

三、結語

不論是20世紀初中國社會“妻妾成群”的婚姻模式，抑或是西方社會“舉案齊眉”的婚姻模式，都無一避免地造成了女性命運的悲劇。縱觀社會背景發現，這要歸因于當時的社會沒有給女性自謀生路的環境，造成了女性在經濟上不得不依附于男性，進而造成了在婚姻生活里她們沒有地位和發言權。聚焦到具體的文學作品，研究表明，蘇童以其作品《妻妾成群》極細致地刻畫了民國初期男權對女性的摧殘和壓迫，曼斯菲爾德也以其作品《序曲》反映了中產階級家庭主婦的心聲。在敘述內容上，這兩部作品都以已婚婦女的家庭生活為主線進行了描寫，并且結合時代背景，反映了生活條件和婦女的社會地位。同時，在敘述技巧上，兩部作品都進行了創新。蘇童首先打破了傳統的線性時間結構，以閃前閃回的敘事時間不斷豐富著故事的發展脈絡。而曼斯菲爾德更是干脆將傳統意義上的小說情節都略去，讓整個故事以平整、流暢的意識流的形式呈現。此外，在敘述視角上，更是如此。蘇童以顯性和隱性視角相結合的手法使得故事更為豐富立體，而曼斯菲爾德以多重視角的敘述方式使得故事靈活自如、收放有序。兩部作品雖然具有相同的主題，但正是由于作者運用了不同的敘事技巧，因而塑造出不同環境中典型的女性人物形象。不管是高傲聰穎的頌蓮，還是敏感細膩的琳達，都是20世紀初中西方婚姻模式中具有代表性的女性人物形象，生活經歷不同的她們都表達了一個相似的主題：女性在婚姻里的地位亟須提高，實現男女平等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