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序·承風

曾慶生

自6歲左右，我開始記事，就不肯和爸媽住一起。因新家位置偏僻，唯一的鄰居是叔叔家，我喜歡住爺爺家更熱鬧。母親自小就很喜歡拿我們兄妹和別人比較，雖然我們從來沒有怪過母親，但是這樣做確實會影響我們的健康成長。后來上了小學，我才慢慢地適應回家住，學校同學多比較開心。貪玩的我在小學的時候學習成績很差，到四年級留級后，學業才跟得上。后面初中那三年，學習成績才算得上優秀，也當了三年班長。

回到1999年夏天，我因生病導致中考失利，差12分才能被崇義中學錄取。而要想升學念高中，每個學期就要比別人多交一千元錢，而其他的錄取通知書我也沒有在意。那次生病和那12分差距，我簡直難以接受。家境貧困，還有兩個妹妹要讀書，本就多病微收的父母將我們三人拉扯大已經夠疲憊不堪了，更何況很多次還是爺爺給的校園基本生活費。后來父親向親戚借那一千塊錢也未能如愿，記得晚上父親回來對母親說：“難道要我下跪去求人借錢嗎？”這句話更使我絕望。于是第二天，帶著遺憾和不甘心我告訴爸媽要放棄學業，從那時候起，一顆抱怨、孤僻的心誕生了，后來經常看到讀書的同學會覺得很自卑和傷感。

次年的6月，在同學的引薦和爺爺的說服下，我正式地走進了社會，并且誠懇地從師于郭茂盛學藝，做床墊和沙發。雖然自己笨手笨腳，但時間是個好東西。師父也是個沒有文化的人，性情溫和，很細心、很樂觀、很穩重。有時候，我們一起加班趕工，有說，有笑，有夜宵，有關懷，有故事聽。在長期相處后，原本性格孤僻和自卑的我，逐漸地知道了敬重一個人，也感受到了社會上的溫暖。我會因師父在廣東受了重傷而擔驚受怕，這和失去學業的感受是那么截然不同。

可日子一度的安逸過后，貪玩無知的我，沉迷網絡游戲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從中走出來。記得有次師父需要我們晚上加班送貨，我和同學卻跑去網吧上網，而師父走到樓梯口看見我們在玩游戲也沒說話，只留下那個失望的眼神后，轉身離去。但是我萬萬沒想到，師父這個眼神在我腦海里居然會一直記憶猶新。也正是這個眼神，在我后面的生活和事業上一直告誡著我、幫助我，沉迷網游才得以結束。

后面的五六年時間，有時晚上我陪師父去電泥鰍和黃鱔，師父在田野上告訴我“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在樹木園做事的夜間讓我體會到了“江楓漁火對愁眠”的絕妙。我們彼此相處得十分融洽和愉快。我沒有想到的是，初中都沒畢業的他居然懂這么多。然而在不知不覺中，我從師父身上竟然感受到了一種無血緣關系的父愛和深深的依賴。

可是真正尊敬一個人卻并非單純地發自內心就足矣，說到問心，我似乎無愧。也不知道從何時起，我開始埋怨他們夫妻倆對我不夠好，會埋怨他質疑我所重視的這份師徒情誼。而我卻從來沒有去考慮過師父生活的難處和事業的不順利，也沒有問過一個離鄉創業之人內心的感受，甚至無理取鬧地認為只要自己心里對他好，就一定要得到所謂的回報。后來才知道原來自己真的只是個孩子。

2009年有一天，師父苦心地勸告，讓我找份好工作，去談戀愛結婚，擔當起責任。這本來就是正確的人生，可我無法理解和體會師父的一片苦心，性格偏執的我在一氣之下，離開了自認為心中足夠尊敬的他，如同他給了我一絲溫暖卻又要將其奪走的感覺。然而我卻不知道此時的他生活有多艱苦。不過好在自己本性不壞，靜下心來，回憶那些過往，慢慢地才發現原來自己犯下的是大不敬，過去對師父許下的承諾和豪言壯語也是那么幼稚和不堪一擊。曾經三天兩頭如同回家一般地往師父家里鉆的我，變得無比懊悔，再無勇氣走進師父的家門。但不知道為什么，自那以后我心中對失去學業的抱怨和對世道不公的偏執觀念慢慢地淡了很多。

后來，我隨著姑爺從事副食行業學習做生意。我開始學會了獨立，學會了站在他人角度去思考問題。由于在師父那兒累積的社會經驗，加上公司領導的培養和姑爺的細心教導，跑起業務來上手也比較快。在姑爺的鼓勵下，28歲的我開啟了創業生涯，跌跌撞撞的創業路上如果沒有朋友的鼓勵和幫助，如果沒有自己對過去的反省，可能都會堅持不下去。然而不止于此，似乎12這個數字對我而言是那么不吉利。在2012年底，和藹可親的爺爺因酒后大腦出血治療無效離開了人世。無論是感情上也好，或是爺爺身后這復雜的家庭將會面臨多少事情發生也好，群龍無首，一盤散沙，都給了我太大的打擊。這個大家庭的矛盾我也沒辦法去調解，無能的我選擇了置身事外。爺爺去世后，我抹去所有的迷茫和自卑的心態，明白了很多曾經不懂的道理，如同經歷了一場狂風暴雨。

第二年，我談了戀愛，結了婚，決心要好好做一番自己的事業，做個有責任和擔當的人，這也是師父當初苦心的勸告，只是我領悟得有些遲，好在不會太晚。短短幾年里老婆為我生下了一男一女，雖然創業很艱苦，但是家小溫馨，能夠知足，懂得累積，懂得感恩，身邊也多了些許真心的親朋。這似乎就像是一本某某大學的畢業證書，只是過程不同而已。這些年的辛酸，我把一人承擔幾個人的工作當成享受，我欣賞著孩子的哭鬧，開始懂得安慰打小就失去母親的老婆，感謝她的付出。初中畢業15年后的我重新開始愛上了書本，讀過很多通俗易懂的文章和中國歷史，我看到了璀璨和壯觀的文明，很多文字也得以重新認識了一遍。我喜歡那些偉大的詩詞作品和英雄事跡，它們充滿美好也有遺憾，還有問鼎中原、退避三舍、一鳴驚人、圖窮匕見等等春秋戰國時期的典故，也是這些年才詳細地解讀。

記得爺爺在住院的最后期間，半夜里低沉地跟我說過一段讓我永遠也無法忘懷的話，我把它總結概括之后的意思就是：

有時候多希望自己能夠變成一陣永不停止的風，

它承載著樂觀、責任與感恩，

吹盡天涯海角，直奔九霄云外，越過千山萬水，進入茫茫人海。

如今回憶起那凝重的眉目和背影，我寫下了一首《聽風》，真的很想告訴他：“你聽，這風，它好像從來就沒停過。”

后來，當我鼓起勇氣再次去拜見師父和師娘的時候，我感受到了什么叫“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溫暖，以及師父那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胸懷，為他們擁有幸福的家庭而感到無比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