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偏北

陸韋志

西北有山，山瘦削卻有魂，得蒼穹雙手相助，拔入天際。西北的荒野在夏秋之際站滿野草，天麻麻黑的時候，燃起一把火，草籽噼里啪啦跳進死寂的黑夜，火狠狠咬著嘴唇，撕開黑色的睡袍，不依不饒地燒干荒山最后一滴綠液。敦厚的大地慈祥地望著這些，像個沉默抽著旱煙的老漢。

西北的土地不適合情愛，更適合殺伐，最適合拍武俠的黑白默片。一身粗布麻衣的刀客，頭發散披，褲腳都是草灰，窸窸窣窣地走在荒野，接單不分貴賤，收錢取命。他要有孤獨的背影，也有爬上豪紳房梁的身法。豪紳與小妾在象牙床云游，小妾眉間含媚，腰肢輕軟如水，他不為所動，抽出奪命刀認真擦拭，刀柄破舊，刀刃卻是百煉精鋼，盡收寒光。月色晃過刀刃，時辰已到，他倒身墜下，人刀合一，翻身落地，一刀兩命，好事已成，無聲無息，干凈利索，豪紳甚至打完了最后一個哈欠。錦繡被，雕花椅，大紅燭臺嬌女人，他一身布衣面如鐵，唯有飲血刀如火，似要引燃幕布。

一方水土一方人，無論是否踏入文學的殿堂，我的信仰已如野草一般深植在西北的荒野上，無數個夜色將晚的黃昏，我都奔跑在西北棄絕一切的荒漠里，狂風和沙土裹挾著我前進，正是那片土地賜予了我靈魂，縱然渺小，卻帶著西北的偏執和敦厚。

那昏黃的落日、劈開戈壁的河、望不到盡頭的路、嶙峋的石子、扶搖而上的炊煙，還有抽旱煙的老頭、豪放的女人，以及玉門關放牧的孩童。如果我的人生可以寫成一部蹩腳的散文，那么這些事物便是最切合的意象;在我跌跌撞撞地摸索文學路時，這些事物就是指路的星辰。

文學是孩子的天堂。年少時候我總希望自己是個刀客，不是腦子一根筋的大俠，也不是無惡不作的魔頭，我只想掄起十三斤的銀月豹環刀在西北風里獵獵作響。我那時候的宿敵是長滿絡腮胡的數學老師，他聲如銅鐘還有七寸金鱗鞭，敵我力量懸殊，所以我只在他的金剛杯里泡蒼蠅。然而武林中人如此豈能解恨，所以我讀俠義小說，看令狐沖，看虛竹，練北冥神功，時刻準備著英雄救美。如今我練了數十年，功力未進分毫，但習得的東西卻也不少。做人與作文皆非易事，能從萬書叢中學得做人的道理已經足夠，至于那些華麗辭藻，能撿拾多少全憑幸運吧。

西北有最清澈的星空，夏日深藍的夜空掛滿星星，年少的我躺在屋頂看著星辰在光年外閃爍，心中滿是對世界童真的猜想。如果所有的人都能在夜晚看到星星，那我穿越星海是否就能到達遠方父母的懷抱，畢竟那星星似乎就在眼前。光年外的世界并未隨著見識的增長而褪去神秘，《2001：太空漫游》充滿詩意的宇宙讓我著迷，《三體》史詩級的星際戰爭讓我如醉如癡，我徜徉在時間與空間的懷抱，幻想著高維宇宙的精奇。《三體》中有這樣一句話：“有的人活了一輩子都沒有往星空外看一眼。”即使并非相關專業，我們也應該對于未知的事物保持敬意并且有所思考。科幻文學是文學很重要的組成部分，它讓我們明白面對地外文明人類應該如何保持自己的尊嚴，對于整個人類文明的思考是每個從事文學的人應該具備的品質。

秋冬是萬物歸寂的季節，這些季節只屬于北國，樹葉像是斷了念想一般飄零墜地，行道樹在兩三個星期內便只剩枯枝。在未理解生命殘酷的時候我總喜歡沉迷于悲劇，仿佛哀愁是種美好的東西，于是我在落葉的季節寫詩，可一個孩子又如何明白生命何其殘酷，不過是辭藻堆砌而已。這也算是對于文字過于敏感帶來的遺憾，但人生怎么能回到過去。對于雪的偏愛應該是對于美好之物的向往，我喜歡在落雪的早晨獨自出門，腳下咯吱咯吱慢慢走，書包晃晃悠悠裝著夢。文學作品中對于雪也有很多種定義，在我心里雪是希望的化身，這種對于雪的解讀讓我對于文學有了多一層的理解：文學在很多時候也如雪花一般具有給人希望的作用。隨著時間推移，我逐漸厭倦了華麗的辭藻，能夠靜下心來讀一些大師的作品，他們的作品平實卻又處處體現著生活的睿智，剖去了眼花繚亂的部分，讓我們更透徹地看到了生活本來的面目。

無論走了多遠，我永遠記得出發時的方向，西北的大地依然蘊藏著無窮的力量，而我的信仰依然扎在西北的荒漠上，每當隆隆的雷聲響起，我的心就和大地一起瘋狂舞蹈。我看到喝醉的男人們在雪地里打滾，被爐火映紅臉龐的女人們拉扯是非，他們是我，而我就是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