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

王嘉儀

十五歲的男孩和女孩，是省冰舞隊的小選手。

省滑冰隊訓練場不遠的路邊上，地面被陽光照得明亮刺眼，盛夏的溫度灼燒著皮膚，耳邊可以聽見延綿不斷的蟬鳴聒噪，遠處有口哨悠揚的聲音。

正是一個明媚而熱烈的盛夏。

男孩和女孩穿著省隊的訓練服，并肩走過來。他們的目光越過路邊老舊的花壇里無懼烈日勃然盛放的緋紅月季，抬起頭，就能看到訓練大樓的一角。

很樸素的建筑物，天藍色的頂棚，鮮亮又普通。緊閉的大門緩緩推開，冷氣迎面撲上來，卻又與冬天的寒冷不同。

因為在那冷風里有股灼熱的溫度，應該是從訓練的隊員身上散發出來的。

男孩和女孩從各自衣柜里拿出相同的黑色袋子，將封口拉開，就像拔出塵封的寶劍。銀色的寒光在眼前一閃而過，黑皮和白皮的冰刀鞋被男孩和女孩捧在手心，彎下腰，認真穿好。那一瞬間，男孩和女孩的表情近乎虔誠。

被明亮的聚光燈照亮的，如同白玉一樣的冰面，很干凈，是男孩和女孩心中最純粹的顏色。

今天有冰舞錦標賽的直播，男孩約他的搭檔一起看。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一段時間，男孩盤腿坐在冰面上，女孩則輕輕一蹬，來到了冰場中心。

她朝后滑著，腳下的冰刀在冰上留下波浪的線條，蜿蜒蛇行。女孩速度很快，似乎在與風競賽。繼而又在剎那之間，身體優美地擰轉，在冰面上迅如閃電地轉出一連串輕盈連貫的周數，直至力盡。

唰的一聲，一支冰刀穩穩地切在了冰面上。她的身體極致地舒展開來，像一只優雅的燕子，滑出巡場的氣勢。

靜與動，柔與力，不過呼吸的工夫，即呈現出了一種具有沖擊性的美好姿態。女孩沒有滑很久，因為男孩向她招手—比賽開始了。

男孩和女孩看著小小的手機屏幕上，中國隊的那對冰舞選手—青年和少女—他們拉著手上了冰。

青年向前滑著，彎下腰去，手指在冰面輕觸，然后抵在自己唇邊，就像他在親吻這片冰面一樣。

只有虔誠、感恩地面對賽場，它才會回饋給你最美好的一切。沒什么好怕的，更不需要過度緊張。在陌生又熟悉的賽場上，最不需要的就是恐懼。

青年朝前滑出，手指向上梳起發絲，劉海從指縫里柔順地滑落而下，露出那雙英挺堅定的眼睛。隨后，他抓住了少女的手，在她身邊繞了一圈，冰刀深深地切入冰面。

音樂在兩秒后，悠然響起。《螢火》是一首鋼琴曲，緩慢拉長的節奏帶出悠揚的意境，又輕盈得好像蝴蝶翩躚，在眼前徐徐拉開一道舞臺的帷幕，另一邊是一個奇妙的世界。

青年輕輕摟著少女的腰，華爾茲握法讓兩人的身體保持著足夠的距離，保證了腳下步伐不會因為交錯而發生意外。他輕輕帶著她，在冰上旋轉。少女黃色的裙子旋開裙擺，便如同在那夜幕下飛行的螢火蟲，明黃的光里都是溫暖的。

然而在這美麗的畫面下，卻是生命最后的燦爛。

在日落后的夜色中，點亮螢火，它們在草叢里穿梭，在河面上嬉戲，一圈圈，一團團，又一個個地輕盈飛翔。

那光很暖，但又很脆弱，無法與白日里的太陽爭輝，也無法和夜晚的月亮媲美，只是孤單地綻放出生命中最為璀璨的片刻，換來生命的升華。

他們滑出日夜訓練后的腳步，身體傾盡所能地去舞動和旋轉。她的腰上有一只強悍的手臂，她捏在他肩上的手，更是被優雅地舉起。

風吹過來，湖里泛起一圈圈的漣漪，碎了月亮，沖散了成群的螢火蟲。然而下一秒，風又歇了。

月亮重新匯聚成了一團明亮的圓，螢火蟲歡欣地再次匯聚成一團，相互追逐著，星星點點，舞出一道道的光線，恍然間，竟比那月亮還要美。

青年輕輕摟著少女的腰，滑過了一段弧線，而少女將身體放倒，將全身的力量交給了她的男伴兒。

于是，飛起來了！

她被青年的手臂舉起來，踩著他弓出的腿，展開了雙手，就好像長了翅膀一樣。

她在飛。風刮過她的臉，吹起她的發絲，掀起她的裙擺，剎那間，便是生命的升華。

然而下一秒，托舉的部分結束，她被重新放在了地上，當習慣的力量緩緩抽離的時候，就像是大樹被動搖了根基，鳥兒失去了翅膀，她從天上墜落，重回人間。

飄逸的姿態驟然回束，帶來的還有種恍然若失。所以無論路怎么艱難，都必須自己走嗎？

永遠不要試圖將一切交給別人，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那帶著你走的力量是將你送上天堂，還是丟下地獄。

若想無怨無悔，便自己堅強起來吧！少女深呼吸著，蹙緊的眉一下子松開，好像原本的不甘心在這一剎那間全都化成浮塵一般地散了去，展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顆晶瑩剔透的心。

她挺直了脊背，將下巴抬高，任由自己的腰被搭檔摟得更緊，這是狐步舞的姿態，兩人的腳在冰上的滑動一刻不停。

滑吧！繼續滑吧！哪怕穿著不合腳的水晶鞋，也要跳完這場舞。

拼搏的前路漫漫好似沒有盡頭，然而疲憊的心靈卻渴望停歇下來，看看身邊的風景，然后繼續追逐遙不可及的夢。

水晶鞋割傷了腳，鮮血流淌了下來，染紅了身上的衣袍，然而哪怕只是那一點點小小的心愿，也希望能夠送你進那夢幻的國度。

或許螢火蟲的光芒微弱，但它依舊可以和月亮一同起舞。追夢的路很艱辛很遙遠，但是我想沒有人會放棄。

兩人朝前一跳。那是絕對的同步！

他們的手高高地舉過頭頂，抬著頭，微微收斂著下顎，目光堅定。

他們在朝前旋轉著。是捻轉步。

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五圈！

然后下一秒，兩人手放下來，在前方緊緊地交握著。

再次跳起來。四圈的捻轉步。

點一下，脫掉我的水晶鞋。

點一下，脫下我的公主裙。

點一下，放下我內心里那最后的一絲搖擺和退縮。

再點一下，勇敢去追，大膽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