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專稿 江志偉

秋冬吃“頭腦”,是太原的傳統民俗。出版于1935年的《太原指南》,就曾提及“清和元頭腦”是太原名吃,老太原人也都知道一句“頭腦雜割清和元”,可見“頭腦”這道名吃在太原早已家喻戶曉。
“頭腦”“頭腦”“頭腦”,莫非這龍城太原竟然有賣“頭腦”的不成?車子載著我們在山西省會太原的街市間穿行,車窗外不斷掠過的那些酒店、飯店以及早點攤店的門前廣告牌上的“頭腦”兩個大字,便不時逗引出我們的好奇。終于按捺不住地叫停了轎車,迫不及待地徑直飛向那處賣“頭腦”的店鋪。一問,說是早就賣完了,明天早上來吃吧,說得我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奇之心也被逗引得格外強烈起來。
翌日起了個大早,到店家一瞧,結果還是來遲了些,排隊買“頭腦”的人早就站成了長龍陣,一派熱氣騰騰、氤氤氳氳的熱鬧景象。食客中,主要還是那些操著濃重口音的“老山西”“老太原”們,似我們這樣的外來客所占比例卻不多,我想估計多半還是不知曉、不了解這“頭腦”的個中之妙吧。“其實,完全可以這么說,沒吃過‘頭腦’,就等于沒到過太原”,“老太原”說得斬釘截鐵。就趁著排隊的時間,打聽起“頭腦”來,這才知道為什么要早上來吃“頭腦”,原來它是山西太原當地的一種歷史悠久、傳統高檔、屬于滋補藥膳范疇的早點美食,難怪過了鐘點就停止制作與供應了。“老太原”告訴我:“這是在現在呢,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它了;要是在過去吧,則一定要到每年的農歷白露到立春的這段期間才能吃到它。”
終于見到熱氣騰騰的“頭腦”端放在我的面前了,湯湯、水水、糊糊一大碗,給我的總體印象是:“萬白香中幾點紅”。那“白”的,是羊腰窩肉、藕根、山藥、黃芪、標準面粉、蔥白與鮮姜等眾多原料的混合物的顏色;那“香”的,是黃酒與羊尾酒交混的酒香,和諸多藥材混合的藥香,以及那每碗三大塊羊肉的膻香;而那“紅”的,則是花椒 、枸杞子的點綴。品嘗時,須趁熱吃,慢慢品,伴著腌韭菜吃,或就著掰成小塊泡在頭腦里的“帽盒”吃,就可以感受到酒、藥和羊肉的混合香味,味美可口,越吃越香,越嚼越熱,越嘗越舒服。“頭腦”的特點是:有葷有素,有湯有菜,饒有風味。“頭腦”的藥補功效有:滋補強身、祛風活血、鎮靜神經等。就我的情況,因為我不善喝酒,因此總覺得這“頭腦”尤物確實是美味超群,只是酒味濃了些。然而,我卻看到鄰桌的“老太原”,還要另外就著黃酒下“頭腦”,真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處風情一處俗”了。
品嘗著“頭腦”,就聽到“傅山”這個名字了,他是明末清初的山西陽曲人,不但是一位“精通醫理,并以書畫見長”的著名的文化人、醫學家,還是一位大孝子。傳說這“頭腦”就是傅山為了救活他病入膏肓的母親而發明的,原來叫作“八珍湯”。之所以叫作“八珍湯”,是因為它是由“黃芪、煨面、蓮菜、羊肉、長山藥、黃酒、酒糟、羊尾油”等八種珍品配制而成的藥湯。那又為什么要改名叫作“頭腦”呢?那是因為傅老先生是一位具有強烈愛國思想的人,他熱愛明朝,反對清朝和元朝的皇帝,所以將他發明的“八珍湯”傳授給太原的一家飯館并以“清和元”為之命名,又將“八珍湯”易名為不無怪異況味的“頭腦”。從此,每當傅山給體弱需補的人看病時,便告訴他們“補身先補腦,去吃碗‘清和元’飯館的‘頭腦’吧”。這種說法一直在民間流傳很廣。
三百多年來,每年農歷白露到翌年立春期間,太原飯店就推出頭腦應市。頭腦可以說是一種滋補劑,清晨食用效果更好,于是,年年歲歲,太原人便有天不亮就趕著吃頭腦的習俗,這叫“趕頭腦”。“趕頭腦”,需要掛燈籠照明,所以經營“頭腦”的飯店門前都掛燈籠作標志,這個習俗一直沿襲至今。
在太原的日子里,我們幾乎每天早晨都要變換著飯店去品嘗“頭腦”,果然是每家飯店門前都會高掛起大紅燈籠,而其他的飯店卻不掛,可見民俗的魅力之久遠。
開始的時候,我對于“太原頭腦店門前都要高掛紅燈籠”的理解,還僅僅停留在“一方水土一方人”的民間習俗層面。后來,經過請教太原友人才知道,原來其中還大有名堂呢!原來這種飲食風俗的形成,還同“頭腦”的發明人傅山的政治觀念有關。明末清初,清兵進入山海關后,攻城略地,燒殺擄掠。傅山不甘忍受“外族”的黑暗統治,希望早日復明,表現在他的語言和詩文中,寫“天明”“月明”的字眼頗多。于是,他就給經營“頭腦”的店主出主意,叫店鋪在門上掛燈籠,天亮前就賣“頭腦”,以表達其“天不欲明人欲明”的決心。于是,這個慣例傳承至今,形成了獨特的“頭腦飲食文化”。
為了徹底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吃得滿頭大汗的我又走進廚間,打探這“頭腦”的烹飪秘訣。忙到尾聲的師傅倒很健談,幾乎和盤托出,讓我滿載而歸。現稍加整理如下,以供有興趣者參用:原料有綿羊腰窩肉(二斤);羊尾酒(二兩);標準面粉(一斤);黃芪(一錢);花椒(十多粒);蔥白(少許);藕根(四兩);山藥(四兩);鮮姜(少許);黃酒(五兩)。做法是,首先將面粉撒在蒸籠屜布上,蒸約兩個小時,離火冷卻,備用。將羊肉、羊尾油用水泡洗干凈,將黃芪、花椒用布包好扎緊,然后將以上全部物料倒入另一個鍋,加足水,用大火煮沸,撇清浮沫;再轉小火,加蔥白、鮮姜,焐到用筷子能將肉戳透的程度,即將鍋離火,取出羊肉、羊尾油冷卻,肉切成寸半大小塊,尾油切丁,備用。其次,將鍋內原湯的浮油撈凈,再過繃篩濾清、冷卻,備用。最后,食用時,將濾過的原湯燒沸,另用適量面粉加水調成糊湯,將山藥去皮刀塊,將藕根切片。隨后把糊湯、山藥、藕片等一起投入沸湯內。同時將先前已準備好的羊肉塊、羊尾油丁和撈出的浮油等加入,燒熟后再加黃酒略煮即成。供食時,應根據食客的需要,另備腌韭菜、帽盒、燒賣、燒餅等,以便各取所愛,隨同“頭腦”一起食用。
太原“頭腦”制作技藝,已于2008年被列入了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似乎可以解釋我們心中那些關于太原頭腦的“十萬個為什么”了。
然而,關于“頭腦”的話題卻延伸到離開太原之后的好長時間,非但沒有漸行漸遠地忘卻,反而格外濃烈亢奮。直到有一天,早已回到沒有“頭腦”售賣的江南,我們一家人突發奇想:何不就在家中,來自己動手學做一回“頭腦”解解饞呢?

于是,家人們紛紛摩拳擦掌,按圖索驥地跟著我在太原頭腦店里記下的筆記上的“頭腦”制作工序,亦步亦趨地行動起來:先把準備的蓮藕和山藥切好備用,切法隨意,易熟就行;然后把羊腿肉切好,焯一下去掉血水,再放在鍋里煮一會,拿出來備用;然后炒面粉,把面粉放入鍋中干炒至變色,然后放在碗里面,往里加水,攪拌均勻,放置備用;準備燉湯的鍋,把弄好的羊肉和燉湯的佐料放進去,煮一會然后放弄好的菜,加點黃酒、酒釀等,最后加調好的炒面粉,一邊加一邊攪拌,一直到面漿化在湯里,接著煮到湯汁變白就好啦。然而,待到我們一個個亟不可待地開始品嘗這家制“頭腦”時才發現,根本就不是太原“頭腦”那個味。從此,徹底泯滅了我們家人“在家做頭腦”的想法,徹底服了那句:“品嘗頭腦,還是要到龍城太原。”
現在,親自品嘗過“頭腦”的我是徹底信服了“老太原”的那兩句話了——“沒吃過‘頭腦’,就等于沒到過太原!”“不會喝‘頭腦’,就不是合格的太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