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產業》記者 殷柱山
□ 白英

罕山村中演竹馬
鑼鼓鐃鈸咚咚镲
金戈鐵馬風云會
足下高蹺亂雜沓
說起“竹馬”,首先想到的是大詩人李白詩中所寫“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中那兩小無猜的兒童游戲。其實,在山西壽陽,至今還保留著一種與“竹馬”息息相關的古老藝術文化,那就是壽陽竹馬戲,亦稱為壽陽大竹馬。壽陽竹馬戲的產生與發展,離不開壽陽的一個小山村——距歷史上的古晉陽僅百里之遙的平頭鎮罕山腳下郭家溝村。竹馬戲是郭家溝村獨具特色的傳統民間文藝形式,盛行于明清,集高蹺、竹馬、武打、民間舞蹈和戲劇于一身。2008年,壽陽竹馬戲被列入山西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早就聽說過壽陽平頭鎮罕山腳下保留著古老的的竹馬戲,恰逢正月竹馬戲要在山上的文昌廟祭祀演出,我一大早就從太原動身趕去平頭鎮,這個離省城太原最近的鄉鎮總是能讓人眼前一亮。這里不僅有保存完好的古村、舊廟、老樹,更有愛社、竹馬戲等幾項源自遠古頗具價值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一路上張燈結彩,處處洋溢著過年的喜慶氣氛,不覺已到罕山村。罕山,處在太原、晉中、壽陽三市縣相交之處,距歷史上的古晉陽城僅百里之遙,是古老的民間武術和民間藝術之鄉。一進村口,就見罕山小學門前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一個中年男人忙碌地指揮著眾人搬運道具,上前一打聽,原來是壽陽松濤竹馬戲藝術團的團長郭永虎。
郭團長知道我專程來拍攝竹馬戲,熱情地招呼我們一行人進到屋里,剛進屋子,就被幾個臉譜吸引過去。一位氣質儒雅的老師正在為演員們化妝,他就是年近七十的常兆全老師,是山西省藝校第一屆畢業生,原為國家二級演員,退休后受聘為竹馬戲團總教練,致力于幫助壽陽竹馬戲發展壯大。他專心致志地為坐在他對面的中年漢子畫臉。大紅臉,黑眼眶,高挑的眉毛,每一筆畫起來都很嫻熟。就在我們沉浸于稱贊老人家精湛技術的氛圍中時,“紅臉關公”已經畫完。緊接著就是一個漂亮的少女,就見老師傅將一把白色粉末迅速撒到姑娘臉上,開始用海綿涂滿全臉。白色粉底打完便在眉毛和眼睛中間搽上紅色顏料,由淡到濃。再用黑色畫長長的眉毛和上下眼線。整個臉僅不到五分鐘就搞定,卻很好看,更顯姑娘嬌嫩嫵媚。別看老師傅那雙手布滿青筋,但卻是異常靈巧,一張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莊稼漢的臉龐在他的手下變得豐富起來:胸懷大略的劉備、忠肝義膽的關公、勇冠三軍的張飛、儀表堂堂的呂布……
畫完臉,便是穿戴。在罕山村對面有座山,當地人叫“禿欄垴”,屬于罕山的一部分。今天的表演都在山上,演員們的裝備也搬上了山。山頂小廟旁就是演員們的準備場所,穿戲服、戴戲帽等各種復雜的穿戴之后就是綁高蹺!那名扮演“幽州太守公孫瓚”的女孩子引起大家一陣驚呼:只見她麻利地將兩根近一米長、中間橫著一截小木棍的高蹺與自己的雙腿牢牢綁在一起,腳底正好踩在那截小木棍上,這便是踩高蹺者的受力所在,全身的重量都附在這兩根木棍上面。在確認棍與腿已合二為一后,小姑娘“騰”地從臺階上站起來,旁邊的人拿過馬形道具放在地上,小姑娘麻利地跨進道具中間的方孔中,把竹馬背起來,在我們面前,瞬間出現了一個騎馬挎刀的古代武將,還沒有等我們反應過來,幾個演員已經踩蹺騎馬呼嘯而過,驚呼聲中,仿佛踩著高蹺的不是他們而是我們!
進行完祭祀、經典誦讀、兒童竹馬表演后,竹馬戲表演在一聲高亢的戰馬長嘶中開始。古廟前的空場上,旌旗獵獵、鑼鼓鏗鏘,讓人感覺恍惚來到了古戰場,竹馬戲《三英戰呂布》驚喜開場了,五位戰將踩著高蹺,跨著戰馬,拿著兵器,全身披掛閃亮登場,馬身披著紅、黑、白等各色彩衣,活靈活現,馬頭會動,馬身會舞,馬尾能擺,真如神兵天將,策馬從遠古飛奔而來。剎那間,虎牢關下,諸侯云集,刀若閃電,矛似流星,劉、關、張三英合力攻殺,戰得難分難解,意欲將呂布斬于軍前。戰將們時而隨著馬蹄聲微微側步、時而以臂當劍揮向敵軍,他們邊演邊唱,生動活潑,武藝盡顯,如履平地。“劉備”圓潤高亢的唱腔引得人們連聲叫好,“關公”策馬揚鞭的瀟灑令人嘖嘖稱贊,這兩個演員雖是兩個姑娘,卻頗具大將的氣勢,挺有男兒氣魄,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這種踩著高蹺,穿著戲服,還要展示打打殺殺的表演動作,難度實在是太高,不僅要有扎實的踩高蹺的基本功,還得有唱戲的范兒。表情、唱腔、動作樣樣都得到位。演得最好的就數“呂布”了,其中他的戲份最多,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一喜一怒,一皺眉一揮槍,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那么投入,將這出沙場血拼展現得酣暢淋漓。打斗正激烈時,他突然“腳”下一滑,腿上還綁著木棍,就坐倒在地。正在人們驚嘆之時,他居然兩手拽著另外兩個演員的槍頭就“騰”地起來了,原來這叫“馬失前蹄”,是竹馬戲中一個高難度動作,觀眾看了這精彩的表演,掌聲雷鳴,不由得豎起大拇指!一聲嗩吶吹響的“戰馬嘶鳴聲”將我拉回了現實,演出結束了,演員們一字排開,在高蹺上高提馬頭向觀眾致謝,這獨特的謝幕方式再次引發現場陣陣叫好。
竹馬戲演完了,但我的心中仿佛余音不絕,走在下山路上,聽得松濤陣陣,竹馬藝術團團長、竹馬戲的傳承人郭永虎一樣是感慨萬千,說著竹馬戲的歷史,憶著竹馬戲的傳承,滿懷的激情像是決了堤的口子,傾泄而出。今天的罕山村里有個自然村叫郭家溝,地處壽陽縣平頭鎮罕山腳下,竹馬戲就是流傳在郭家溝,根據村里老一輩人的說法,竹馬戲每年都有許多活動,其中有正月十五燈山廟祭祀、二月二龍抬頭馬抬頭、六月六河神爺跑馬、七月十三軒轅廟祭祀等。夏季遇干旱年,也會演出竹馬戲,是老百姓為娛神祈福、求雨順風等舉行的祭祀儀式中重要的項目。祖輩流傳下來的 “竹馬戲”,正如其名,大多以馬戲為主,兼有戲譜,有唱念做打的功夫,演出劇本有《唐朝八大將》《幽州降香》等,演唱曲調有《山坡羊》《馬腔》等,唱腔接近山歌調,半說半唱,以說為主,只有武場,沒有文場,根據劇情需要大多為武將角色。演員面部化妝,身著舞臺服飾,前后扎竹制馬架,腳踩半截高蹺,并組成一個個武打戲劇場面。
竹馬戲歷史悠久,然而傳承下來也是九死一生,郭團長說起其中的曲折,有心酸更感幸運。上世紀三十年代,日本侵略者侵占了壽陽,不讓搞民間集會,竹馬戲的表演被終止。直到1975年,壽陽縣里舉辦慶豐收文藝表演,當時的縣委書記張懷英聽說郭家溝竹馬戲很有名,讓郭家溝村組織竹馬戲參加匯演。當時,在世的竹馬戲演員僅有郭大順、郭步云二位老人。竹馬基本被毀壞了,全村僅保存下兩匹竹馬,不得已臨時趕制了四匹竹馬參演,郭永虎作為當時年紀最小的孩童參加了表演。
“按老輩人的說法,竹馬戲應該有2000多年的歷史,我們家演竹馬戲也已經傳了五輩人了,在這個村里不斷代傳下來的也只有我們一家了;我父親今年已近八十歲了,依然能上馬表演;剛才演劉備的就是我閨女!” 竹馬戲太美了,一定不能讓這古老的藝術在這一代人手里失傳,出生在竹馬戲家族的郭永虎,從小浸潤在濃厚的民間文化氛圍當中,倍感責任重大。此后,他一直奔走于整理、挖掘竹馬戲的歷史,組織竹馬戲的編排和演出之中。雖然資料都已經被損毀得快失傳了,但他硬是根據老父親和村里其他老人的回憶,整理出5個竹馬戲劇本,讓原本瀕臨失傳的曲目得以延續。
近些年來,社會上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視和保護讓郭團長倍感欣慰,2008年,壽陽大竹馬被評為“山西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2012年,又被列為國家級晉中文化生態保護區重點項目;2014年以來,他四處奔波,在演員匱乏、資金窘困的情況下,自費投資20萬元,搶救性挖掘整理和復排竹馬戲;2015年,失傳多年的竹馬戲《三英戰呂布》終于在罕山村成功上演,引起民眾的廣泛關注。此后,逢年過節,郭永虎帶著演員們穿著鮮艷服飾,背起竹馬,扛起旗幟,操起樂器,揮起馬鞭,穿梭于鄉村、集會,無論嚴寒酷暑,風雨無阻。竹馬就像一股繩,把大家都擰在了一起。可喜的是,竹馬戲劇團有了新鮮血液,老郭女兒郭曉君,不到三十,卻已跟著爺爺、爸爸耍了十來年的竹馬戲了,還有演“呂布”的王寶明也帶著女兒王琴入列……真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這種一代代的傳承賦予了這一古老戲種堅韌不拔的生命履歷。他們堅信,只要有代代子孫不遺余力去傳承,竹馬戲定會在這片熱土上繼續流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