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聿東 劉歡歡 肖 旭
數字技術從根本上改變了社會、經濟和信息互聯的本質,也為貨幣形式和支付系統帶來深刻變革。從本質來看,貨幣是商品交易的主要媒介。隨著社會經濟不斷發展,需求升級和技術進步共同推動貨幣向低成本、高效率的方向演進,貨幣逐漸擺脫物理形態,從商品貨幣升級到信用貨幣,出現了數字貨幣這一新形態。數字貨幣由分布式賬本技術(DLT)、大數據、加密算法等底層技術驅動,具有可編程、可溯源、可控匿名等特征,較好地迎合數字經濟時代的交易需求,在未來經濟活動中將扮演關鍵角色。當前,各國均在積極研發、推廣由國家信用主權背書的央行數字貨幣,拉開數字經濟時代的“新貨幣戰爭”序幕。同時,私人部門也不斷發力,如Facebook擬發行的Libra由1.0版本“超主權貨幣”演化為2.0版本“全球支付系統”,不斷提高貨幣本身的安全性及其對各國法律和監管體制的適配性。
中國數字人民幣(DC/EP)試點與應用落地也在如火如荼地進行。2014年,中國便已開始進行法定數字貨幣的研究,研發重點從國內場景試點逐步轉變為與國際數字貨幣的標準接軌。2020年11月3日,中共十九屆五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十四五”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指出,“穩妥推進數字貨幣研發……穩慎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堅持市場驅動和企業自主選擇,營造以人民幣自由使用為基礎的新型互利合作關系”。在此背景下,本文基于理論分析,厘清數字貨幣的職能與特征,揭示數字貨幣為當前國際貨幣體系帶來的潛在沖擊和全新機遇,在確認數字貨幣能夠有效推動貨幣國際化的基礎上,通過綜合分析國外推動數字貨幣國際化的實踐特征,結合國內實際情況提出數字貨幣賦能人民幣國際化的實現路徑。本文的邊際貢獻在于:1.基于數字貨幣這一全新視角,探究其對貨幣國際化的潛在作用機制,豐富貨幣國際化的研究內容。當前針對貨幣國際化的研究主要聚焦于傳統紙質貨幣的理論分析和實證研究,缺乏基于數字貨幣這一新型金融工具的系統性分析。2.綜合比較各國數字貨幣項目的先進經驗,總結出世界主要央行及大型數字企業“先支付工具,后政策工具”的國際化發展路徑,以及各國以跨境支付系統為切入點的貨幣國際化趨勢,力求為政府機構推出相關政策提供依據。
數字經濟時代生產、消費、分配、交換等環節的時空邊界發生極大的擴張,爆發式增長的交易規模對降低交易費用提出更高的要求。紙質貨幣在發行、運營、回籠、監管的過程中存在高額成本,越來越難以適應數字經濟的發展節奏。數字貨幣的技術屬性與運行特征有助于降低交易和信任成本,提高貨幣服務于實體經濟的規模與效率。
“貨幣不是東西,而是一種生產關系”[1](P119),“貨幣是需要和對象之間、人的生活和生活資料之間的牽線人”[2](P140)。貨幣存在的本質是最大程度降低生產交易摩擦,廣泛連接經濟主體、生活需求、生產資料等的生產關系。基于馬克思的貨幣理論基礎,貨幣形式需不斷演進才能與社會生產力水平相適應。隨著商品經濟規模的擴大,商品貨幣被攜帶和轉換成本更低的無價值貨幣所替代,在此過程中,貨幣的價值錨定由金本位演化為基于“負債—債權”的信用制度,進一步提高貨幣服務于實體經濟的規模和效率(見圖1)。

圖1 基于馬克思理論的貨幣形態演化趨勢
數字貨幣依舊屬于信用貨幣的范疇,需要借助信用制度完成資源在時間、空間上的再分配。但數字貨幣帶來支付工具、支付系統等現代化支付體系的深刻變革,將以全新的基礎設施、組織結構、業務流程提高各項交易的可靠性與效率。
當前各國均在積極探索支撐數字貨幣運行的先進技術,數字貨幣的種類不斷增加①根據發行主體分類,數字貨幣可以分為央行發行的法定數字貨幣,以及私人部門發行的數字貨幣。與此同時,其他國家的公共部門和私人部門正在論證超主權數字貨幣的發行機制。本文的研究對象涵蓋不同類別的數字貨幣,為保證研究對象表述的清晰性,本文數字貨幣是指包括法定數字貨幣、私人數字貨幣以及超主權數字貨幣的廣義范疇,央行數字貨幣(CBDC)與法定數字貨幣替換使用,私人部門發行的數字貨幣統稱為私人數字貨幣,與其項目名稱(如Libra、USC等)替換使用。。由密碼學、區塊鏈、大數據等技術驅動的數字貨幣呈現出明顯區分于傳統紙質貨幣的技術屬性與運行特征。在數字技術的賦能下,數字貨幣的流通能夠打破時空約束,最大程度地提升流通、清(結)算、監管等環節的便利性與安全性,顯示出優質國際貨幣符號的潛力[3](P17-22)。
1.數字貨幣的技術屬性
傳統紙質貨幣是由造紙、印刷等技術驅動的,運行于物理環境中的紙質交易媒介。數字貨幣是攜帶發行方、發行金額、流通要求、時間約束甚至智能合約等全量信息的加密數據串①在數字貨幣的加密數據串中,所有者標識能夠實現可控匿名;貨幣管理字段能夠實現貨幣當局對貨幣發行、流通、回籠的管理;安全屬性字段保障貨幣不可偽造、不可篡改、不可抵賴;應用屬性字段能夠任意擴展,滿足多樣場景和增值服務。,由共識算法等技術對貨幣主要屬性及權屬進行加密處理。
相較于傳統貨幣,數字貨幣具有以下四種突出優勢:(1)打破時空邊界。數字貨幣流通于數字網絡,能夠打破時間、空間、設施甚至銀行賬戶的約束,更廣泛地連接各類生產、交易主體,對實體經濟具備更強的滲透性。(2)打破信用邊界。傳統貨幣在跨區域支付中需借助第三方機構建立信任機制,而區塊鏈技術作為一種不可篡改、可溯源、多方維護的分布式賬本,能有效降低信任成本,實現點對點的價值流轉。(3)打破應用邊界。智能合約等技術的可編程屬性賦予數字貨幣多元化應用場景,是傳統紙質貨幣無法承載的創新應用。例如,通過前瞻觸發機制的設計,形成自動化、流程化、智能化的金融服務。(4)打破資金流與數據流的邊界。數字貨幣能夠實現資金流與數據流的天然合一,實現貨幣創造、發行、回籠等全生命周期數據的采集,形成廣泛覆蓋經濟社會活動的大數據資產(見表1)。

表1 紙質貨幣與數字貨幣的典型區別
2.數字貨幣的運行特征
從流通環節看,數字貨幣能夠最大程度消除各項成本,有效促進資金流轉效率。當前紙質貨幣在發行、運營、回籠等環節具備極高成本,降低貨幣使用的便利性。數字貨幣以數字化的形式鑄造、流通和儲存,其“無形”存在屬性和無限分割的特征延續了電子支付體系的優勢,在各項交易提供支付便利、降低交易成本,系統性地提升資金周轉速度和交易效率(見表2)。英格蘭銀行的一項工作論文提出發行占國民經濟生產總值30%的法定數字貨幣,可通過降低貨幣交易成本等永久性地提高3%的國民生產總值[4](P66)。

表2 基于傳統貨幣和數字貨幣的支付體系運行特征
從清(結)算環節看,數字貨幣能夠提高跨機構間的清(結)算環節的效率。當前支撐跨地域的電子支付系統需要經歷耗時長、成本高的異步清(結)算與對賬。而數字貨幣能夠在廣域、高速的網絡中建立零時差、零距離的認證工具。一方面,數字貨幣資金流與數據流天然合一屬性使“支付即結算”成為可能。另一方面,基于分布式賬本技術的數字貨幣為跨機構的支付清算創造了一種新的模式[5](P16-27),通過自動化流程降低支付成本和人工錯誤率。
從監管環節來看,數字貨幣能夠降低中央銀行的監管成本。紙質貨幣在發行中因委托代理關系存在信息不對稱,出現貨幣政策傳導不暢、逆周期調控困難、貨幣“脫實向虛”等問題[6](P3-11)。同時移動支付等第三方平臺興起后,大量數據分散在各個大型支付平臺中形成“數據孤島”,不利于發揮數據要素的整合協同效應。數字貨幣的核心突破在于實現貨幣創造、記賬、流動等數據的實時采集,打破第三方支付系統的數據諸侯現象。通過中央銀行對資金流、數據流的全面追蹤,打通資金流在實體經濟活動中的阻塞環節,提高金融服務的精準性和有效性。
世界貨幣職能建立在一般的流通、支付手段之上,需要有效協調各經濟主體的需求并在信任機制下建立交易規則。數字貨幣是紙幣支付和電子支付的一體化發展趨勢下的產物,兼具紙質貨幣點對點價值轉移以及電子支付的超時空流通優勢,使其具備優質國際貨幣符號的潛質。一方面,作為底層技術之一的區塊鏈技術有別于大數據、云計算等生產技術,作為一種協同型技術,其發展和應用能夠在信任未知或信任薄弱的場景中通過技術背書形成共識,節約國際交易中信用達成的成本。另一方面,基于數字貨幣的跨境支付體系可以實現點對點的價值轉移,并基于資金流和信息流的天然合一打破當前國際清算體系的信息梗阻,有效提高一國貨幣在境外的滲透程度。
在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后,美國憑借著強大的經濟、軍事、政治地位形成了以美元為中心的牙買加體系,延續了美國對世界貨幣單極化的主導作用。馬克思指出:“只要貨幣仍然是一種重要的生產關系,那么,任何貨幣形式都不可能消除貨幣關系固有的矛盾,而只能在這種或那種形式上代表這些矛盾”[7](P69-70)。當前的發展格局便是舊的生產關系對新的生產力的束縛:代表各國生產力的經濟規模占比已發生了巨變,而世界貨幣體系反映的卻是二戰后各國的生產狀況①當前美國的GDP比重占全球15%、國際貿易額僅占全球10%,但美元依舊占據國際貨幣體系的絕對主導地位。。國際貨幣體系與各國經濟實力的錯配,必然導致全球金融和經濟的波動。尤其是美國的貨幣發行機制已經背離了金融服務于實體經濟的原則,反而由過度寬松的貨幣政策為全球輸送經濟波動與金融風險[8](P69-74)。在此種不平衡、不穩定的貨幣體系中,歐洲國家和日本在過去幾年一直在致力于推動本國主權貨幣國際化,國際貨幣體系正在動蕩中醞釀多元發展的框架。數字貨幣并未從本質上改變國際貨幣體系的演化邏輯,而是加速多元化發展的進程,通過技術賦能緩解貨幣市場失靈現象,并通過貨幣職能的“解綁”和“重組”形成全新的貨幣國際化路徑。
國際貨幣是指某種貨幣在全球范圍內行使交易媒介、記賬單位和價值儲藏的職能[9](P5),其存在的本質在于廣泛降低交易成本,提高各國經濟往來的便利性。從成本的角度出發,國際貨幣因極高的轉換成本、信息成本等具備網絡外部性[10](P98-102),國際貨幣的使用價值與其規模成正比,即一種貨幣的使用人數越多,越能整體性地降低成本提高效用。而網絡外部性導致市場失靈,阻礙了貨幣之間的自由競爭。因此,國際貨幣的主導地位一旦形成,其支配地位難以撼動。Lim利用1999-2005年的外匯市場數據,通過實證得出美元存在巨大的網絡外部性,導致歐元短期內無法挑戰其國際地位[11](P33)。Mileva和Siegfried證明了網絡外部性導致的市場失靈現象,發現貨幣的國際支配地位并沒有受到發行國宏觀經濟惡化的影響[12](P385-394)。網絡外部性已經成為一國推動貨幣國際化的關鍵因素[13](P121-122)。
數字貨幣的技術屬性能夠有效緩解網絡外部性,尤其對于新興經濟體來說,金融創新為貨幣國際化的發展提供了全新機遇。Eichengreen等人的研究發現,新興經濟體在信息技術的賦能下,通過金融工具創新能夠有效降低各項交易成本,從而弱化國際貨幣使用的慣性[14](P354-380)。數字貨幣放大了技術賦能的作用,其可編程、可溯源、無限分割的屬性極大降低了不同貨幣之間的轉換成本,經濟主體能夠以極低的費用切換不同幣種,因而不再具備持有單一貨幣的強烈動機。更重要的是,數字貨幣的技術屬性導致貨幣的職能分離[15](P9),打破國際貨幣的使用慣性從而推動各國貨幣展開自由競爭,這種基于細分職能的極致競爭將比哈耶克提出的基于儲藏功能的貨幣競爭更加激烈。同時,數字貨幣資金流和數據流天然合一的屬性降低了信息傳遞成本,信息透明度的提升帶來一國貨幣在支付、投資等領域更高的效率和安全性,致使其他國家選擇該種貨幣作為儲備貨幣[13](P130)。
此外,數字貨幣的出現為網絡外部性的重構提供虛擬化的網絡空間。Mundell[16](P657-665)提出最優貨幣區(Optimal Currency Area,簡稱OCA)理論,闡述地理臨近的國家通過使用單一或幾種共同的貨幣降低交易成本和信息成本,從而形成覆蓋一定范圍的貨幣使用網絡。歐元區便是最優貨幣區的最佳實踐者[17](P83-95),通過歐元網絡效應的強化抵御美元政策不確定性的影響。但最優貨幣區存在多種限制,如要素流動性、經濟開放性、國際金融一體化等,其他區域難以復制推廣。數字貨幣為重構網絡外部性提供了新型“空間”載體,Brunnermeier提出數字貨幣區(Digital Currency Area,簡稱DCA)的概念[15](P19),數字貨幣區被定義為一個數字網絡,在該網絡中將使用特定數字貨幣進行交易和支付,通過虛擬空間穿透傳統地理、司法、國界的約束,形成超規模、超高速的數字連接網絡。數字貨幣區弱化特定國家之間的宏觀經濟聯系和金融制度的一致性協調,強調各經濟主體的數字化聯系。由于數字技術高固定成本、低邊際成本的特征,數字貨幣區能以近乎為零邊際成本向新增用戶提供貨幣服務,通過網絡效應增強貨幣的使用價值。
綜上,數字貨幣通過技術賦能加劇了國際貨幣的競爭,同時為各國推動貨幣國際化帶來全新機遇,尤其對于新興經濟主體來說,數字貨幣的推出能夠打破當前國際貨幣的網絡外部性,同時數字貨幣區又能以低廉的成本強化本國貨幣的網絡效應。
數字貨幣并未真正顛覆貨幣國際化的根本邏輯,而是在數字技術的賦能下緩解市場失靈,進而引發新一輪的貨幣競爭。從實現路徑看,數字貨幣技術屬性和運行特征有望推動貨幣職能的“解構—重組”:在解構的過程中,數字貨幣能夠基于交易媒介功能開辟國際化新路徑,以量變推動質變的邏輯強化國際地位;在重組的過程中,數字貨幣有望基于數字化平臺與其他增值服務深度融合,形成差異化的貨幣國際化路徑(見圖2)。
1.“解構”階段:交易媒介成為數字貨幣國際化的新起點
國際貨幣對穩定的購買力、穩健的價格發現機制以及安全的避險性質有更高的需求,不僅要保障各國經濟交易的高效性,更重要的是讓各經濟主體有積累財富的穩定載體,即通過貨幣的價值儲藏職能解決交易的時空分離問題。因此,基于結果導向視角,成為儲備貨幣是一國成功推進貨幣國際化的標志,國內外許多研究由此提出開放本國資本賬戶、推動貨幣的可自由兌換是滿足貨幣國際化的基本條件。
但從過程視角出發,儲備貨幣的崛起建立在交易媒介的職能之上[18](P58-65),貨幣全球化的潮流始于強化貨幣在國際貿易領域的應用[19](P40)。英鎊的國際化始于倫敦銀行為進出口貿易提供資金,美元對英鎊的取代也是通過強化國際貿易中美元的交易媒介職能[19](P39),隨后由完善的支付系統和金融服務夯實美元的國際支配地位。故此,貨幣國際化的邏輯是:首先,推進貨幣在國際貿易中的結算與計價;其次,推進私人金融交易中貨幣的應用;最后,鼓勵國內外政府將其作為持有外匯儲備的一種形式[20](P752-759),即“結算貨幣—投資貨幣—儲藏貨幣”的擴展邏輯。但此路徑并非單向線性的演進順序,而是由圖2所示相互作用、相互耦合的正反饋發展閉環,傳統貨幣封閉的演化路徑和巨大的使用慣性使得各國無法有效擴展貨幣的國際職能。而數字貨幣的低轉化成本引發貨幣職能的解構,打破貨幣國際化的自我強化路徑,帶來新一輪貨幣國際化的發展機遇。

圖2 數字貨幣新型競爭路徑
在數字貨幣的影響下,交易媒介將成為貨幣職能國際擴展的新起點。近期美國、英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幾項重要研究均論證了數字貨幣對交易媒介職能的強化能夠引發國際儲備貨幣的重新定位。美國學者Brunnermeier提出,21世紀數字網絡為貨幣國際化開辟新的可能[15](P21),形成基于交易媒介的國際化新路徑。2019年英國央行行長提出未來世界儲備貨幣應以交易媒介決定,要注重推進數字貨幣在跨國貿易中的應用,強調數字貨幣的跨境使用能夠重塑安全資產的供給和需求。具體而言,數字貨幣的發展能夠有效改善當前跨境支付格局,而支付體系的變革將不斷滲透到金融體系和各類經濟活動中,持續擴展數字貨幣的使用場景及接受主體,以量變推動質變的邏輯完成國際貨幣體系的變革。
2.“重組”階段:基于生態體系實現貨幣職能與平臺服務的差異化融合
在貨幣職能解構初期可能出現“百舸爭流”的局面,但哈耶克提出貨幣競爭不能長期處于無序狀態。各類數字貨幣經過激烈的競爭后,勢必會形成更加安全、穩健的秩序。同時,由于穩定的價值儲藏是人類進行經濟活動的目標及終點,后期數字貨幣的國際化發展將依舊延續“結算—投資—儲藏”的職能擴展路徑;不同的是,在數字化潮流下,競爭性貨幣的供應者將依托多邊的綜合平臺構建數字貨幣區,完成貨幣職能與經濟服務的深層次融合,形成復雜的數字經濟生態進行差異性競爭。
傳統儲備貨幣的競爭主要由公共部門參與,而數字經濟下貨幣的國際化發展需要形成公共部門主導、私人部門廣泛參與的生態系統。當前全球主要經濟體紛紛投入到數字貨幣的研究實踐中,其中主要包括央行數字貨幣(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簡稱CBDC)和大型數字企業提出的私人數字貨幣,多數國家采用平臺運作模式,通過公共部門與私人部門耦合形成中心化與分布式共存的生態系統,基于貨幣流通與實體經濟服務的深度融合,提升系統的穩定性與競爭力。中國支付系統的演變表明,貨幣供給者能夠通過非金融服務來大范圍強化貨幣的交易媒介職能,在滿足各類交易的便利效用下,人們將產生穩定性與安全性預期,并衍生出對結算貨幣的更高需求。如阿里巴巴集團通過將支付寶與電子商務、物流、本地生活、文娛、酒旅等業務一體化發展,實現貨幣購買商品及服務的便利性、價格發現機制的透明性,最后基于用戶廣泛的接受與信任衍生出滿足個人投資需求的“余額寶”等創新業務。同時,微信支付和支付寶的運作方式也展示出貨幣服務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后的差異化競爭路徑。兩家企業均以平臺為載體,以自身的差異化服務為依托加強對用戶的凝聚力。支付寶依托衣食住行等應用場景占據絕對優勢的市場份額時,微信支付依然能通過社交功能的綁定,以差異化的服務迅速構建自身的支付生態。未來不同國家的數字貨幣將依托大型平臺展開更加復雜的生態競爭,以差異性路徑提升自身的國際地位。
自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以來,世界主要經濟體都想極力擺脫美元單極化主導的風險,以多元共存的貨幣體系抑制貨幣超發帶來的經濟波動與金融風險。中國學者李稻葵和尹新中提出未來國際貨幣體系發展的兩種趨勢:一是各國通力合作創造統一的超主權貨幣;二是美元、歐元以及人民幣形成三足鼎立的多元國際貨幣體系[21](P31-43),數字貨幣并未從本質上改變國際貨幣體系的演化邏輯,而是通過國際貨幣競爭和全新的國際化路徑加速這一進程。因此數字貨幣可能會通過以下兩種途徑形成新的國際貨幣體系:一是在單一幣種的體系下形成超主權數字貨幣,其中包括兩種實現形式:由私人部門發布的超主權數字貨幣,如Libra;基于一籃子數字貨幣的合成超主權數字貨幣,如eSDR等的探索。二是在多元貨幣體系下,公共部門和私人部門降低貨幣彼此間的轉換成本,在統一的技術標準和合規框架下競爭并合作,形成多元共存的數字貨幣體系,其中可能涵蓋兩種形式:多種法定數字貨幣共存;法定數字貨幣與私人數字貨幣共存(參見表3)。

表3 基于紙質貨幣和數字貨幣的國際貨幣體系發展趨勢
法定數字貨幣具備無限的法償性,是未來多元國際貨幣體系的關鍵主導者。但需要警惕的是,私人部門發行的超主權數字貨幣具有損害發展中國家貨幣主權的風險,尤其是金融體系不健全的國家甚至發生貨幣替換的極端現象[22](P15-26)。因此,各國央行均加速了法定數字貨幣的研發,一方面是為抵御Libra等超主權數字貨幣對本國貨幣主權的侵蝕,另一方面通過數字貨幣的技術與應用創新,獲得未來國際多元數字貨幣體系的話語權。
關于人民幣國際化實現的具體路徑,大部分理論研究認為人民幣國際化應該遵循漸進的方式推行。李稻葵和劉霖林提出,人民幣國際化應采用漸進式、雙軌制的模式[23](P1-16)。王元龍[24](P16-22)、巴曙松和王珂[25](P89)的研究總結了人民幣國際化職能擴展(結算—投資—儲備)和空間擴散(周邊化—區域化—國際化)的“三步走”路徑。自2009年中國推動跨境貿易人民幣計價結算試點以來,人民幣國際化的進程穩步提高,當前人民幣已成為全球第五大支付貨幣和第五大儲備貨幣。但人民幣在國際支付中占比為1.76%①來自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FT)的跨境支付數據。,在世界外匯儲備的占比為2.02%②來自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World Currency Composition數據。,與中國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第一大貿易國的國際地位嚴重失衡,傳統框架下人民幣的國際化路徑受阻。
數字貨幣為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帶來了全新機遇。數字貨幣推動貨幣職能“解綁”和“重組”的潛在國際化路徑與人民幣國際化職能、空間擴展的“三步走”模式不謀而合,數字人民幣的發展為人民幣國際化深入實施創造有利條件[26](P54-66),因此我國應該充分順應數字貨幣帶來的國際化發展潮流,在技術賦能下實現數字人民幣職能和空間維度的擴展,更高程度地參與國際多元貨幣體系的建設。
由中央銀行發行的主權數字貨幣是數字時代貨幣形式的大勢所趨。央行數字貨幣由國家主權背書,具備無限法償性,有廣泛的接受基礎和天然的發展優勢;而私人數字貨幣具有價值不穩定性和投機性較強等內在缺點,其未來擴展的范圍將受到各國規制政策的嚴格限制。2020年國際清算銀行(BIS)發布的《央行數字貨幣:基本原理和核心特征》報告顯示,目前全球80%的中央銀行正在進行法定數字貨幣的研究,40% 的中央銀行正在推進概念驗證等工作,其中10% 的中央銀行已進入試點階段。其共同點是,各類數字貨幣項目均呈現“先支付工具,后政策工具”的趨勢[27](P37-55),即通過重塑支付系統帶動金融體系的深刻變革。而差異性在于各國發行數字貨幣的動機,發展中國家重點關注零售型①零售型數字貨幣面向普通用戶,聚焦消費支付等小額交易場景。數字貨幣的發行,以提高國內金融系統效率、實現普惠金融為目的。發達國家更聚焦于批發型②批發型數字貨幣僅面向銀行或其他金融機構,用于大額交易與銀行間清算。數字貨幣的研究,重塑跨境支付系統、推動國際貨幣多元化發展是其主要驅動力。當前國外正在形成以跨境支付系統改革為切入點的貨幣國際化趨勢。
1.國外典型數字貨幣的實踐特征
美國公共部門對法定數字貨幣的態度出現顛覆性轉變,曾明確表示不發行法定數字貨幣的美聯儲在近期顯示出推行“數字美元”的緊迫性。2020年3月,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下,美國國會提出的系列刺激經濟提案中多次出現“數字美元(Digital Dollar)”的草案;2020年10月,美國聯邦儲備銀行公開論證如何建設新型基礎設施并建成數字貨幣區;哈佛大學教授肯尼斯·羅格夫提出科技進步正在影響美元在國際上的支配性地位,需要做“正確的事情”應對數字貨幣時代的挑戰。美國私人部門的數字貨幣研發備受世界關注,摩根大通公司的數字穩定幣JPM Coin以跨境支付為主要應用場景,其打造的區塊鏈銀行間信息網絡(IIN)目前已與400多家銀行簽約。Facebook擬發行的私人數字貨幣Libra已由1.0演化到2.0版本,不斷提升其對各國法律監管的適應性。值得注意的是,在各國央行探索法定數字貨幣的熱潮下,Libra創造性地轉向為央行數字貨幣提供服務的角色。Libra2.0版本白皮書顯示,Libra的使命是為數十億人提供金融基礎設施,在不斷弱化貨幣功能轉而強調金融服務的立場下,Libra和數字美元將不再是互相排斥的競爭關系,美聯儲可以借助Libra的服務實現數字美元的快速推出。市場驅動力和政府公信力的相互融合將進一步強化美國在數字貨幣領域的主導地位。
英國是最早對數字貨幣進行系統性研究的國家之一,其主要應用場景初始便聚焦于全球支付系統、國際貿易往來和金融體系變革上。在中央銀行和數字企業的共同作用下,英國在數字貨幣理論研究和技術論證等方面做出重要突破③其中重要成果包括2014 年發布的《支付技術創新與數字貨幣的出現》(Innovations in Payment Technologies and the Emergence of Digital Currencies);2016年發表的《央行數字貨幣的宏觀經濟學》(The Macroeconomics of Central Bank Issued Digital Currencie);2018公開的《央行數字貨幣設計原則及對資產負債表的影響》(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ies — Design Principles and Balance Sheet Implications)。。從公共部門的實踐出發,2014年英國央行提出數字貨幣的概念,隨后相繼推動數字法幣RS Coin、數字法幣的宏觀經濟模型,探索基于批發型數字法幣的跨境支付系統,提出合成霸權貨幣(SHC)取代美元主導地位等(見圖3)。從私人部門的貢獻看,英國Fnality④歐洲大部分央行對Libra持謹慎或反對態度,但對共建Fnality主導的跨境支付生態持積極主張,Fnality的USC很可能成為歐洲對抗Libra的關鍵工具。主導聯合英國、瑞士、加拿大和新加坡等多個央行和商業銀行研究已展開歷時3年的公用事業結算代幣(USC)項目,致力于在未來國際經濟往來中使用統一的數字穩定幣,通過共享資金池等手段實現各國央行間良性互動機制,穿透時空邊界為不同經濟體提供全天候、無摩擦的便捷跨境交易。梳理英國央行在過去近5年的實踐可以看出,英國的策略由獨立發行數字英鎊轉向主導構建世界法定數字貨幣生態,控制跨境支付體系協議、規則、標準等制定權以主導國際金融體系及貨幣格局的變革。

圖3 英國公共部門和私人部門在數字貨幣的實踐
其他實踐如加拿大的Jasper項目、新加坡的Ubin項目均屬于批發型央行數字貨幣,以央行和大型數字企業共同協作的形式,面向跨境支付、跨境金融服務等應用場景,積極研發支持法定數字貨幣運行的實時全額結算系統(RTGS)、券款對付(DvP)應用等,提升跨境支付的結算效率和金融安全[28](P68-79)。法國、德國等國家表明將積極推動法定數字貨幣,并重點實現數字貨幣在跨境支付方面的應用。綜上所述,各國數字貨幣國際化擴散的技術路徑、協作機制有所差異,但其背后有一致的驅動邏輯,即通過量變到質變的方式改變甚至替代現有跨境支付體系,以支付系統的變革帶動金融體系的變革,以此掌握國際數字貨幣體系的話語權。
2.中國數字人民幣的實踐特征
中國數字人民幣的研究與發行具有先發優勢和比較優勢。2014年中國人民銀行開始關注區塊鏈技術以及數字貨幣的研究,2016年中國央行數字貨幣研究所正式成立并于2017年聯合商業銀行和其他重點機構共同開展數字人民幣(DC/EP)的研發,當前已基本完成概念論證、頂層設計等工作。從概念內涵看,DC/EP屬于央行負債,目前發行設想是僅作為M0層面貨幣的補充替代。從技術進展看,中國央行自2017年起申請數字貨幣相關專利130余件①,涵蓋數字錢包、流通過程、應用場景等重要內容。從實際落地方面看,2019年中國人民銀行宣布將在深圳、蘇州、雄安、成都及未來的冬季奧運會場景進行“四地一場景”進行內部封閉試點測試;2020年,數字人民幣已先后在深圳和蘇州面向公眾進行紅包測試,冬季奧運會試點應用已在北京地鐵大興機場線率先啟動。從比較優勢來看,中國在移動支付領域積累了豐富的技術與經驗,為數字貨幣未來應用場景及創新應用奠定了堅實基礎;同時,中國具有14億人口,對應著龐大的市場規模和消費潛力,這也恰成為數字人民幣推廣的市場利基。因此,數字人民幣在信用背書、價值穩定、接受范圍等方面更具優越性,相比私人數字貨幣如Libra等更符合國際貨幣廣泛的交易媒介、穩定的購買能力、穩健的價值儲藏等要求。
但是對比當前國外重點數字貨幣發展特征(參見表4),中國數字貨幣存在應用場景局限于國內、私營部門企業優勢發揮不足、與國際組織合作欠缺等問題,而國外數字貨幣在跨境支付等新型基礎設施的快速推動將對人民幣國際化產生擠出效應。同時,國外更注重基于平臺形成復雜生態以贏得數字貨幣領域的新型競爭,公共部門和私人部門之間形成緊密的協作關系,政府部門和數字企業各司其職。中國人民銀行雖與華為集團等科技公司達成戰略伙伴關系,但私營部門先進的技術研發、商業模式創新等能力并未充分釋放,以上種種將約束人民幣國際化的發展空間。中國應順應數字貨幣全球化發展的趨勢,并結合未來中長期雙循環的發展格局,在職能和空間兩個維度共同發力,逐步提高中國主權貨幣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競爭力。

表4 國際典型數字貨幣實踐特征
①數據來源自中國專利文摘數據庫的檢索統計,中國人民銀行下設3家數字貨幣研究機構分別提交22件、65件、43件專利申請。
從職能維度看,全球經濟一體化的大趨勢下更需要數字人民幣扮演好“牽線人”和“潤滑劑”的角色,廣泛連接和滲透國內外的經濟主體,提供具有高度適應性、競爭力、普惠性、穩健性的貨幣服務;堅持市場驅動和企業自主選擇的原則,切實貫徹金融體系服務于實體經濟的方針,逐步提高國際市場對人民幣“結算—投資—儲備”的需求。
首先,先進的支付結算系統和完善的金融服務體系是數字人民幣國際職能擴展的關鍵支撐。需要盡快推動建立新型跨境支付體系和金融服務平臺,打通數字人民幣流出和回流的大循環,強化數字人民幣對國際各層次經濟主體的滲透性。新型跨境支付體系是國際貨幣職能擴展的起點,是抓住數字貨幣職能“解構”機遇的保障。數字貨幣在跨境支付中具備天然的優勢,基于數字貨幣的跨境支付系統能夠降低巨額的清算成本、提高支付效率,有助于打破當前跨境結算機構的壟斷格局。短期內應大力推進支持數字人民幣的跨境支付系統,健全數字人民幣登記、托管、交易、支付和結算等系統功能,以安全穩健、低本高效的服務夯實跨境支付中“結算貨幣”的功能,增加境外經濟主體對數字人民幣的使用和持有。在此基礎上,需要不斷提高金融服務平臺的建設,完善數字人民幣相關的金融服務,有效承接境外經濟主體持有數字人民幣后的投資需求。為此,一方面,應該繼續推動金磚國家合作平臺、東亞貨幣合作平臺、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上海合作組織的建設,強化數字人民幣投資幣種的職能。另一方面,應逐步推動數字人民幣在岸市場和香港、倫敦、新加坡等離岸市場協同發展,綜合提供貿易合作和金融投資的基礎性服務和衍生性服務。
其次,在新型的金融基礎設施的條件下,應擴展數字人民幣在國際貿易的應用場景。成為國際結算貨幣需要同時發揮交易媒介和記賬單位的職能,僅強化交易媒介而失去定價權不利于國際貨幣職能的擴展[29](P7-13)。尤其在服務于我國雙循環新格局的發展戰略下,在大規模、高層次的“引進來”和“走出去”活動中,數字人民幣的結算、計價等高頻應用有助于推廣中國法定數字貨幣的標準體系,從而使我國擁有制定數字貨幣交易規則、標準的話語權。應基于數字人民幣的服務增加大宗商品人民幣計價結算的平臺,特別是對于中國議價能力強的商品,應穩步推廣數字人民幣結算的試點,例如稀土、高鐵、其他附帶合同投資輸出的基礎設施產品等。
最后,充分發揮數字貨幣在跨境資本流動的監管功能,強化數字人民幣在跨境交易中的安全性與穩定性。在全球經濟、金融一體化加深的趨勢下,跨境資本流通需要更高水平的監管。應充分發揮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底層數字技術在數字人民幣監管場景的應用,實現對貨幣流通的全流程、全時域監管,尤其應針對本國居民與境外居民、長期投資和短期投資者做好分層監管措施,摒棄貨幣在跨境流通中的投機性,保護數字人民幣在流通中的安全性與合規性,進而提升國際市場對數字人民幣的信任與接受程度。
從空間維度看,人民幣國際化需要堅持“周邊化—區域化—國際化”的擴散路徑,而數字貨幣區為人民幣國際化提供了新型空間載體。中國應充分利用傳統最優貨幣區和數字貨幣區的優勢,既發揮數字空間強大的網絡效應,又基于各國制度的協調性提供數字貨幣區穩定運作的機制保障,從而穩健地推進數字人民幣的空間擴散路徑。通過數字人民幣賦能人民幣國際化的進程本質上屬于構建新型生產關系,需要更完善的制度機制保障數字貨幣空間擴散的過程。單純從技術因素角度出發,數字貨幣區可以實現貨幣服務范圍的全球擴張,但標準、協議等制度的不兼容性將帶來數字貨幣區更碎片化的割裂,從而容易落入“修昔底德陷阱”和“金德爾伯格陷阱”[25](P97),不利于貨幣國際影響力的擴散。因此,不僅要關注基礎設施進步帶來的應用場景擴展,更要注重構建基于數字人民幣的貨幣伙伴與新型國際協作制度,充分發揮制度優勢破除與發展“數字貨幣區”不兼容的種種制約。
從構建數字貨幣伙伴制度來看,在當前世界各國激烈的法定數字貨幣競爭中,需要大力擴展數字人民幣的交易伙伴、結算伙伴、清算伙伴與互換伙伴[30](P79-100),本著合作共贏的態度與更廣泛的伙伴設立公平、公正、可信的數字人民幣結算、交易、清算以及互換協議,提高跨境區域對數字人民幣的接受程度,為數字貨幣區的網絡效應奠定用戶基礎。從中國的對外貿易戰略看,近期中國與日本、韓國、澳大利亞、新西蘭和東盟十國正式簽署了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將形成世界上人口最多、經貿規模最大、最具發展潛力的自由貿易區,為數字人民幣的區域化擴展帶來全新機遇。同時,我國“一帶一路”倡議、中歐投資協定、“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等也為數字人民幣的互換、結算、交易、清算等制度建設提供了有力支持,有助于為數字人民幣境外試點補齊短板。
從構建新型國際協作制度來看,中國應該從技術突破與構建生態兩個方面共同發力,積極參與數字貨幣國際流通規則的制定。一方面,通過技術的角度突破現有制度壁壘,推動與其他國家數字貨幣的技術兼容與標準協議,加入國際清算體系框架下的法定數字貨幣體系。通過DC/EP的便捷性和可靠性推動中國與其他國家建立多邊合作關系,開展靈活多樣的國際貿易、國際金融等服務,聯合抵御數字時代更加復雜的金融風險。另一方面,積極參與國際平臺的構建,以平等、合作、共贏的新理念與其他國家共建跨境支付系統、金融服務平臺,以更高水平、更深層次參與國際貨幣規則的制定,為改善國際貨幣制度提供中國方案。同時,提高國內公共部門與私人部門的協作性,廣泛吸取私有部門特別是數字企業的先進數字技術,在數字人民幣的基礎上聯合開發新產品、新服務。基于在移動支付、電商平臺、社交媒體、生活服務等方面的經驗,以平臺服務與貨幣功能的深度融合提高對海外居民的滲透性,通過強大的穿透力使數字人民幣服務于廣闊的海外市場。
當今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貨幣數字化在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數字貨幣是紙質貨幣和電子支付一體化的產物,兼具紙質貨幣點對點價值轉移以及電子支付的超時空流通優勢,具備優質國際貨幣符號的潛質。當前世界貨幣體系正處于從“美元霸權”到多“元”共存的醞釀時期。數字貨幣的出現將通過加劇貨幣競爭并形成超常規的貨幣國際化途徑來重塑國際貨幣體系。數字貨幣的技術屬性有望帶來貨幣職能的“解構—重組”過程,打破國際貨幣的使用慣性,開啟新一輪以交易媒介為起點的國際職能擴展路徑;同時,數字貨幣有望基于平臺與其他增值服務一體化發展,形成差異化的數字貨幣區。當前各國法定數字貨幣與私人數字貨幣競爭日趨激烈,世界主要央行及大型數字企業已經開始“先支付工具,后政策工具”的國際化發展路徑,以跨境支付體系的變革帶動金融體系的變革,基于量變到質變的邏輯推動本國貨幣國際化戰略。中國法定數字貨幣盡管存在先發優勢,但存在應用場景局限于國內、私營部門企業優勢發揮不足、與國際組織合作欠缺等問題。應結合未來中長期雙循環發展格局,在職能和空間兩個維度共同發力,逐步提高中國主權貨幣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競爭力。
結合以上研究,本文提出以下四個方面的政策建議。
第一,以數字人民幣為交易媒介,暢通國內大循環,促進國內國外雙循環,進而推動人民幣國際化。數字人民幣作為貨幣頂層設計的一次創新變革,對于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進而在國際貨幣體系中贏得一席之地顯然是一項有力舉措。在具體路徑上,可以選擇先讓數字人民幣在國內產業流動起來,用好已有的產業、技術、設施等方面基礎,做好銜接融合,激發國內大循環活力,然后再通過對資本項目的逐步開放去實現數字人民幣對外幣的完全可兌換,助力國內國際雙循環,進而推動人民幣國際化。
第二,拓展數字人民幣應用場景,試點先行,以點帶面。數字人民幣職能及空間的擴展受到應用場景的制約,尤其是要盡快突破國際應用場景,在各個環節秉承“試點探索,投石問路”的設計思路。中國數字貨幣在國內場景具備先發優勢,截至2020年8月底,全國共落地試點場景6700多個,覆蓋生活繳費、餐飲服務、購物消費、政務服務等領域,并在試點過程中開發出“離線”“碰一碰”等創新功能。廣泛的測試場景為推廣數字人民幣境外使用奠定良好基礎。未來應遵循穩步、安全、可控的原則,通過經驗分享、合作共建等方式推動數字人民幣的境外試點,達到以點帶面的效果。
第三,加大相關技術研發力度,強化關鍵環節、關鍵領域的保障能力。目前,數字人民幣的基礎性技術尚無法適應高頻交易的場景,針對交易過程中可能出現的“雙花”①一筆資金被重復支付即為“雙花”問題。在區塊鏈技術中,若掌握51%以上的算力便可篡改區塊中的記錄數據,將已確認支付的賬本篡改為未支付的狀態。問題暫時沒有推出較好的應對方案,在隱私安全及對金融系統的影響方面也存在較高的不確定性。面臨關鍵技術的“卡脖子”問題,應基于動態演進的視角持續關注并嘗試其他有競爭力的安全技術、可信技術,積極推動各類技術的融合創新,而非在研發的過程中將技術路線限制在區塊鏈的單一技術中。考慮到各地稟賦各異,可以設立區域性的技術保障機構,專門解決數字人民幣應用中的技術難題,強化關鍵環節、關鍵領域的保障能力。圍繞數字人民幣的商業生態,構建產學研合作模式,加大技術研發力度,加快科技成果轉化與知識擴散。
第四,完善數字人民幣的流通、循環的監管機制。數字人民幣的無摩擦性加劇貨幣競爭的同時,也帶來更加復雜和隱蔽的系統性風險。為此,需要在現有的政策、法規體系基礎上對貨幣規則進行必要的創新,明確數字人民幣監管邊界等問題。監管機構可以利用區塊鏈、密碼學等前沿技術,對數字人民幣的交易動態和資金流向進行追溯。有前瞻性地開展立法,保障多方主體的基本權益,加強對個人信息隱私以及數據安全的保護。2020年10月,中國人民銀行起草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人民銀行法(征求意見稿)》中指出,“人民幣包括實物形式和數字形式……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制作、發售代幣票券和數字代幣,以代替人民幣在市場上流通”,下一步應出臺更為具體的實施細則。另外需更加注重與其他國家建立跨境監管合作,形成監管合力,共同應對數字貨幣帶來的全新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