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健鳳
曹文軒著的《青銅葵花》通過講述大麥地的一戶農家少年經歷苦難的歷程和其顯示的風度,闡釋了作家對“苦難”意義的深刻理解—“苦難幾乎是永恒的。每一個時代有每一個時代的苦難。苦難絕非是從今天才開始的。今天的孩子,用不著為自己的苦難大驚小怪。更不要以為只是從你們這里開始才有苦難與痛苦的。我們需要的是面對苦難,是那種處變不驚的優雅風度”。苦難是表現悲劇的一種方式,但作者提出在苦難面前保持強大的優雅態度則在一定程度上消解壓抑的基調,達到“哀而不傷”的敘事效果。
“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出自《論語·八佾》,是孔子欣賞《關雎》之后作出的評價,通常理解為“快樂不應過分,悲哀充分表達出來就可以了,不要過度,以免傷害身心”,強調情感的釋放要有所節制。在曹文軒創作的兒童文學作品中,有不少苦難情節,作者針對兒童的閱讀心理情況,節制苦難帶來的悲傷情緒,表現為故事題材的巧妙選取、人物形象的塑造與民族性格的挖掘三方面。
一、述說苦難由天災人禍、生離死別構成的悲劇故事
通常,苦難常常以天災人禍的方式降臨到人的身上,在曹文軒的小說《青銅葵花》中也是如此,常常采用生離死別的情節引起讀者的共鳴。從“人禍”這一層面來看,它降臨在小說人物女孩葵花、葵花的父親、男孩青銅身上,使人物身份具有悲劇性,由身份的悲劇帶來一系列的苦難遭遇。作家曹文軒在小說里賦予葵花父親一個雕刻家的身份,將苦難的歷史記憶放到人物的身上,形成身份的悲劇。而作為雕刻家的女兒葵花,她也是悲劇的,母親早逝,在大麥地的這段日子里又遭遇父親的溺水身亡,本該享受無憂無慮童年生活的她卻承受了這個年紀本不該承受的痛苦,但是意外的發生與苦難何時降臨是誰也無法預料到的,這就表達了曹文軒作家的苦難觀—人無法逃避苦難。
身份的悲劇性在另一個主人公身上則表現為身體的殘缺,小說人物男孩青銅因火災變成啞巴,失去受教育的機會,這對于一個農家失聲少年來說是痛苦的。而作者選擇用“愛”去化解兒童內心的悲哀,不幸的青銅擁有一個愛他的奶奶,奶奶在青銅最孤獨的時光里無聲地陪伴著他。此外,在曹文軒的兒童文學里還常常出現一些動物,而這些動物在孩子們的世界里就是朋友,兒童尊重生命,敬畏自然。這是曹文軒兒童文學的特色,作者用愛與大自然的美去化解苦難,從而達到“哀而不傷”的藝術效果。
“天災”是雪上加霜,狂風、暴雨、蝗災,作者用童真、貴人相助的方式去消解由天災帶來的悲傷情感,使人物苦中作樂,在絕望中獲得希望。小說中的第一次天災是狂風暴雨,青銅家的房子的茅草屋頂被風刮跑了,家徒四壁,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青銅一家人依然表現頑強樂觀的精神,沒有被苦難打倒。在他們回家找東西的時候,看到破敗不堪的環境,心情是很低落,但是作者在此時安排了一個驚喜,那就是水里出現了魚,讓孩子們一下子轉移注意力。在此,抓魚的“樂趣”和家徒四壁的“苦難”,孩子們的笑聲驅散了天災營造的悲涼氛圍,恰當地節制了由無家可歸產生的悲哀情緒。作品中,還以貴人相助的方式給苦難中的人物帶來希望。在《蘆花鞋》的這一章節中,青銅在大雪紛飛的日子里依然堅持把剩下的十雙手工蘆花鞋拿到集市上賣,饑寒交迫的他眼看一雙鞋子都賣不出去,陷入困境之中,而作者巧妙地安排了一群從鄉下返城的干校人員,將蘆花鞋視為手工藝術品,一下子把鞋子買完,改變了青銅的困境。
二、在苦難之中散發人性美,從個體透視強勁的民族性格
在曹文軒的兒童文學作品中,既有扁平的人物形象,也有圓形的人物形象,有絕對的好人,沒有絕對的壞人。作者通過這些人物的塑造,讓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戰勝苦難,展現人身上的美好品質與強大的精神。小說中對人性深度的展示與挖掘,塑造了未來的民族性格且為兒童提供了人性的基礎,這一寫作手段也使小說達到哀而不傷的藝術效果。
首先,曹文軒的兒童文學作品中的悲劇人物往往物質匱乏而精神豐滿。小說《青銅葵花》里的主要人物青銅一家人就是承載著人類的善良、勤勞、堅強等美好道德品質。在小說里,他們領養了沒有血緣關系的女孩葵花,待她如親生閨女,給予她無私的愛。這戶人家在物質上是匱乏的,但在精神層面是豐滿的,貧窮不影響他們擁有最高級的修養—善良。還有一個優秀的道德品質就是勤勞,因為多養育了一個孩子,經濟負擔就更大了,可他們沒有被打倒,而是用十二分的耐心與韌性去勞作攢錢。冬天,青銅一家人就編織蘆花鞋,并拿到集市去賣,即使冰天雪地,男孩青銅卻表現出超人的頑強。
其次,曹文軒小說里的反面人物也不是徹底的壞,這些反面人物往往隨著情節的推進而變得善良起來。在《青銅葵花》這部小說里,嘎魚一家人既是苦難的受害者也是制造者。天災給人帶來的苦難是誰也無法逃避的,比如下暴雨發洪水的時候,嘎魚家的鴨子都被洪水沖走,造成財產的損失。另一方面的“苦難制造者”則是從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來看。男孩嘎魚多次刁難青銅與葵花,嘎魚一家人的種種行為給青銅一家帶來痛苦。但是曹文軒沒有把他們塑造成徹底的壞人,嘎魚在聽聞城里人要將葵花接走的時候,竟然幫助青銅家掩藏葵花,不讓葵花被強行帶走。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曹文軒筆下的兒童形象是豐富的,青銅葵花是真善美的形象代表,除此以外還塑造了嘎魚這樣調皮的男孩,但在曹文軒看來,這些搞惡作劇的男孩他的人性底色也是善良的,讓讀者看到了孩子性格的多樣性,看到了豐滿的人物形象。所以,作者先抑后揚地描寫了嘎魚男孩形象,由苦難制造者形象轉變為善良正義的積極形象,“壞人”的存在使情節緊張壓抑,而“好人”的存在給人以安全感,所以作者的這個形象塑造的變化調整的敘事的節奏與故事的氛圍,達到“哀而不傷”的藝術效果。
三、詩意的書寫沖淡苦難
曹文軒作品常常以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鄉村田園生活為背景,通過細膩獨特的風景描寫,營造一個唯美干凈的世界。作者將苦難放置在一個和諧美麗的環境中,用“美”浸潤“苦難”,讓穿插在小說中的“風景描寫”調節困難敘事的緊張節奏,形成“哀而不傷”的藝術效果。
曹文軒的兒童文學里有風景美、人物美、動物美,所有的這些美的存在起到抗衡現實苦難的作用。首先,作者筆下風景既現實又浪漫。這里的現實性指:“風景是具有物質感的,它們是有形的,明確的,現實主義風景對情節是有作用的,是故事的一部分。”童年的生長環境對曹文軒的寫作產生較大影響,蘇北水鄉使他與水結下不解之緣,小說中最常見的景物有河流、船、天空、鳥類、莊稼等,它們的存在符合自然規律,又體現中國蘇北的地域特色與文化性質。《青銅葵花》這部小說的故事就發生在一個被蘆葦包圍、有大河流經過的大麥地村莊中。“蘆葦”給人一種柔軟的感覺,而成片的蘆葦在隨風擺動的時候又具有神秘感,大麥地就在蘆葦下若隱若現,仿佛“桃花源”,給人以神秘感。“河流”是流動的水,“水”具有包容性,滋潤萬物又不爭高下;“晝夜流淌”的河流,給人以動感,河水的流逝便是時間的流逝,在小說中河流的存在使凝固的空間和時間流動起來,使環境具有生機。“流水的嘩嘩聲與蘆葦的沙沙聲”反襯出這個村落的靜謐,營造出大環境的古樸優美的氛圍。其次,“青銅”“葵花”既是物也是人。從物的角度來說,“青銅”是冷色調的,具有歷史感,是歲月沉浸下的冷峻、沉穩;“葵花”是暖色調的,色彩歡快明朗,作為物,它向陽,熱烈而奔放。我們在兩個孩子身上看到了物的性質與人品性的結合,男孩青銅是無聲的、沉穩的,女孩葵花是熱情的、溫暖的,生命的姿態是堅強的。最后,“風景與人常常處在交流的狀態,風景能夠撫慰心靈感傷的人”。在曹文軒的兒童文學作品中,一花一草都是有生命的,是“與人息息相通,與人并無兩樣的同等生命”。作者通過景物美的組合,打造了一個干凈優美的鄉村世界,營造出和諧氛圍。
曹文軒小說的美感就源于那些美好的意象,作者建構了一個“田園烏托邦”,而這個環境里發生的苦難被“美”沖淡,使兒童文學敘事哀而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