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欣怡
張愛玲在《紅樓夢魘》中續說人生之三大恨事道,“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這最后一樣正是“三恨《紅樓夢》未完”。于我而言,我平生之恨全在《紅樓夢》,一恨眾說紛紜迷人眼,二恨曹公手稿難尋覓,三恨有心考校力不逮。
每次翻開《紅樓夢》,看到不同版本內容略有出入之處,心里總有一番無奈。日前重讀紅樓,乃胡適收藏的甲戌本(脂本系統大多數題為《石頭記》,為統一書名,皆以《紅樓夢》指稱),至第二十七回黛玉葬花處心有所感,恍惚感覺與印象中少時所讀兩本有些許不同,想是或許曹公曾將此詩修改過,或許他人傳抄過程中要么謄寫錯了,要么私自改了幾個字也未可知,究其根本,還是“版本”二字罷了。
一、《紅樓夢》版本情況概論
《紅樓夢》的版本系統劃分,一般分為脂本與程本兩大系統,顧名思義,脂本指附有脂硯等評語的八十回抄本,程本則是由程偉元以及高鶚整理排印的百廿回印刷本,程本又是以脂本為底本的,故茲探討《葬花吟》一詩原本時,特采用脂硯齋批評本,且從中僅選取甲戌本、庚辰本(二者為過錄本,原本已佚)和有正本(即1927年有正書局發行的戚序本《紅樓夢》)此三種版本進行對比考校。
之所以略去其他,而僅擇取這三種脂本,與《紅樓夢》的傳抄與流傳情況相關。《紅樓夢》的著書過程并不是一帆風順的,曹公批閱刪改數次,時人亦常有借閱傳抄,但抄書人水平不一造成文本訛脫衍倒,抄本流散過程中遭到損壞使文本回目缺失等,種種因素導致《紅樓夢》原稿部分散佚,諸抄本眾多,又后續抄本或刻本所依據的底本不一,故衍生出情節和內容有些許差異的不同版本,其中僅脂本系統的抄本就至少有十余種。根據朱淡文先生的考據成果,追溯抄書人所用底本的祖本可以將這些抄本分為兩大系統,一類是從脂硯齋自留編輯本脫胎的甲戌原本系,現今只存《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石頭記》一本,一類是己卯冬月定本及庚辰秋月重定本的己卯、庚辰原本系。為盡量追求《葬花吟》原貌,選擇與己卯原本親緣關系頗深且混有甲戌原本部分點改的庚辰本—可惜的是己卯本第二十七回未能留存至今,具體則選用人民文學出版社根據北大圖書館藏本影印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另外一本最終定為有正書局整理出版的以庚辰本為底本、血統混雜、有戚蓼生序的《原本紅樓夢》以作參考。
此外,最遺恨的是無論甲戌原本,還是己卯原本、庚辰原本,都已遺失在歷史長河中。現存的諸手抄本,包括程本刻本等都只是過錄本,所幸較早的抄本盡可能地保留了原本的面貌,而抄本間的互相考證則對曹公手稿本的推測有所裨益,故選取甲戌本、庚辰本、有正本三種脂本,對第二十七回《葬花吟》進行彼此對照比較,并參考脂硯的眉批、行間夾批、回目前總批以及回目末總批,以此盡量考據出最貼近原本的《葬花吟》,還原此詩風貌。
二、《葬花吟》及其脂批三種版本之比較
根據紅學界諸多學者的研究成果,甲戌本和庚辰本成書時間早于有正本許多,庚辰本原本又是由作者對第五次增刪稿的定稿己卯原本少量點改而成,故在本文的研究當中,庚辰本更具有參考價值,甲戌本和有正本則作為對照以供分析。
(一)《葬花吟》之考校
總的來說,此三種脂本的《葬花吟》并無太大差異,僅有少許字詞不同,或是作者自己前后刪改使得抄者抄錄情況復雜,或是抄書人一時恍惚出現筆誤,或是后人抄錄評點時自認才高隨意改字,究竟為何,今已無從知曉,我們能做的也僅僅是盡可能在版本間互證,推論出最接近曹公心意的《葬花吟》,但由于筆者能力有限,更多從字義、內容、意境等分析入手,不免出現錯誤,見諒。
此詩第一句便是有兩個版本,一作“花謝花飛飛滿天”,見于甲戌本和有正本;一作“花謝花飛花滿天”,此三種中唯獨庚辰本作“花滿天”。細細讀來,二者皆通,個人傾向于庚辰本,甲戌本和有正本的“飛滿天”體現的是動態的畫面,言辭直接,語法上過于合乎規范,而庚辰本的“花滿天”看似靜態,不如說是巧筆寫飛花,天上不會長出花朵,那“花滿天”其實就是風吹花落時,花瓣在空中飛舞的畫面捕捉,以“花”代“飛”,疏遠習以為常的語句結構和邏輯常識,似有“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意味,更顯精妙。
“手把”句,即第七句,甲戌本、庚辰本皆作“手把花鋤出繡簾”,唯有正本作“繡閨”。從版本看,甲戌本、庚辰本雖為過錄本,但相對于有正本更接近曹公稿本原貌,且有正本是經過有正書局小改后發行的,不如前兩種本子可信;從內容看,二者皆通,但“繡簾”勝在和前文照應—“落絮輕沾撲繡簾”句,詩句之間交織成一個完整的場景,渾融一體。
“階前”句,甲戌本作“階前悶死葬花人”,庚辰本和有正本一致,作“階前悶殺葬花人”,“殺”字應是對“死”字的刪改,二者皆可。此外,列藏本、舒本、蒙府本皆作“悶殺”,是對庚辰本的延續和繼承。據朱淡文研究,此三本都是對包括了經甲戌本點改的庚辰本在內的摻雜了若干不同版本成分的傳抄本,或在傳抄本整理、刪改、拼配而來,也一定程度佐證了曹公刪去“死”,替換為“殺”的可能,《爾雅釋詁》曰“殺,克也”,《玉篇》言“殺,所札切,斷命也”。此處也許正是《葬花吟》作為具有讖言性質的詩歌對后文的設伏。
又見甲戌本“獨倚花鋤淚暗灑”句,于庚辰本、有正本都作“獨把花鋤淚暗灑”。《說文解字》將“倚”字釋為依也,認為依倚互通,“把”字釋為握也,段玉裁注曰“握者、搤持也”。由此,回看詩句本身,“倚”字能襯托黛玉體態如弱柳扶風之姿,與詩歌整體基調和所預言的未來一樣,是悲的;“把”字則使黛玉的身姿從依靠花鋤的柔弱轉向手握花鋤且端正直立,更突顯黛玉內在文質風流的品性。故二者皆可,后者更優。
“至又無言去不聞”見于甲戌本,“去未聞”見于其余兩本,此二種皆可。
另外,甲戌本“一坯凈土掩風流”,于庚辰本、有正本改“坯”為“堆”,《集韻》釋“坯”曰山再成,又曰與壞同,而“堆”字《韻》釋為聚土也,《玉篇》同。這里補充程甲本作“抔”,《韻》言手掬物也。就字義和情境來講,黛玉葬花并非以手掬一捧土,而是以花鋤聚土埋作花冢,故“堆”字最佳,應為“一堆凈土掩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