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婷 喬幪
2005年,歐大旭的首部長篇小說《絲之謎》獲得惠特布萊獎后,歐大旭便逐漸走入大家的視野。2009年,他受上海作家協會的邀請,在上海停留了一年,并完成了以上海為背景的長篇小說—《五星豪門》。目前,對于《五星豪門》的研究主要涉及了經濟、歷史和身份認同等方面,而忽略了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在社會生活中的境況。本文從女性主義視角出發,分析了菲比與穎慧在工作和生活中遭受的來自男性權威話語的影響,指出盡管男性權威話語以及內化了男權意識的女性團體試圖定義并束縛她們,但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使其得以抗爭男權話語,堅持自己的人生追求。
一、男權話語的壓迫與束縛
《五星豪門》主要講述了五個馬來西亞的年輕人離開故國到上海追求新生活的故事。這五個年輕人分別是華特、賈斯汀、蓋瑞、穎慧與菲比。他們來中國的目的各不相同。賈斯汀為了商業拓展,華特為了給父輩的恩怨復仇,蓋瑞為了有更好的平臺完成其歌手的夢想,穎慧為了繼續自己失敗的事業,菲比則是為了改變其貧困現狀。
菲比出生于馬來西亞一個貧窮偏遠的山村,閉塞的環境封鎖了人們的視野與工作機會。人們不允許“變化”的存在。“那是一個又遠又窮的地區,即使在自己的國家,菲比也習慣了自己被認作是低人一等的。”由于地區的偏遠與人們思想的固化,想要改變命運并取得經濟上獨立的機會微乎其微。為了尋求經濟上的獨立,菲比只能將希望訴諸其他國家。在好友給出經理職位這一空口承諾的誘惑下,菲比離開了馬來西亞,并開始在深圳、上海等地輾轉尋求工作。“由于離散群體中絕大多數婦女在就業等方面容易受到年齡和性別的雙重歧視,因此更容易處于貧困化、邊緣化的不利地位。”而作為一個沒有身份證的偷渡人員,她只能將暫時的容身之處寄托在一些餐館或者小工廠等地方。為了生存,她開始四處漂泊。她從深圳來到廣州,在廣州,她除了要忍受混雜著各種洗衣粉和汗水混合味道的潮濕的宿舍外,還要警惕著身份的暴露。除了生存環境的艱難,來自經理的示好以及性騷擾更是讓菲比遭受到來自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打擊與壓迫。“每次他來都會把她叫進辦公室并向她展示禮物”,正是由于經理的討好奉承,菲比周圍的女性完全忽略了菲比掌握著英語和粵語兩門語言這一技能,而將她的行政管理職位完全歸因于菲比與經理的“私情”。“她為什么馬上就找到這么好的工作?為什么她剛進公司就做行政管理而不是在生產線上工作?”她們對菲比生活的討論與猜測造就了菲比的孤獨,也是菲比再次逃離的重要原因之一。
多次輾轉讓菲比將成功的希望訴諸對成功人士的模仿。正如“女性對自身身份的認知是依賴于社會大環境的”。菲比對自我的認知、人生的追求也是在一本名為《五星億萬富翁的秘密》的指導下開始的。菲比不知道的是,該書的作者同為從馬來西亞到中國尋找機會的華特,但她深深地被這本書吸引,視每句話為金玉良言。“在男性主導的社會里生產出的關于女性的知識,超越了性別的差異而成為一種普遍存在時,女性對自我身體的認識就搭上了男權文化的印記。”身處一個沒有“變化”的鄉村環境,離開正是菲比獨立意識覺醒的體現。然而,《五星億萬富翁的秘密》從男權意識出發認為女性應該通過依附其他男性來獲取人生的成功這一觀點改變了菲比的獨立意識。“忘記你的過去,忘記你的現在,成為別人眼中的人。”冷漠和虛偽占據了菲比的思想。她拒絕結交朋友并選擇通過相親來結識富豪以獲取錢財。菲比對這本所謂成功秘籍的虔誠態度讓她在無形之中被男性話語操控,以男性觀點與話語來指導自己的工作與生活,注定會失敗。
不同于菲比遭受的來自外部大環境的多重壓迫,穎慧精神上的壓迫來源于家庭內部的不認同。正如女性社會活動家貝蒂·弗里丹在《女性的奧秘》中指出,家空間對于女性可能是牢籠、陷阱和監獄。家人的否定是穎慧離開家庭與生意的破產的主要因素,由于出生于馬來西亞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穎慧的經濟狀況允許她經營自己的生意。但是,穎慧的家庭不僅沒有提供必要的幫助,反而不斷地在穎慧的精神上施壓。父母將咖啡館生意的失敗歸結于女性在經商方面缺乏天賦。面對質疑,穎慧堅信“她將會成為一個成功的女商人,她將會證明自己,父母對自己的看法是錯誤的”。因此,為了逃離這種精神的壓迫,穎慧離開家庭,并在上海重新建立自己的事業。然而,在一個男性主導的社會中,女性很難構建出獨立的話語權,她們甚至失去了規劃自我人生道路的權利。“沒有丈夫,你的工作是不會成功的”“穎慧無法掩飾自己的煩惱,但還是聽任自己被說服去參加了幾次相親”。穎慧周圍的女性朋友內化了男權思想,她們接受女性應該屬于家庭而不是事業的觀點,認為家庭上的成功才能夠衡量女性人生的成功。不僅如此,她們還以此為標準來要求穎慧。事實上,“女性的屈從低位是一群人強迫另一群人的結果,遠非一種自然秩序,由于人們習以為常,它才被當作自然秩序”。正如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所言:“人們不會強迫女人生孩子,法律和風俗把婚姻強加給她。”不論是對穎慧不適合經商的斷言,還是一群聲稱“為你好”的女人用語言逼迫另一個女人背離自己的意愿而選擇相親,這些都存在于每一個女性的生活中,一旦違背了傳統話語的要求,就得不到群體的認同。在完全內化了男權思想的朋友面前,穎慧成了“他者的他者”。
二、女性意識的反抗
盡管存在著外部與內部等多重壓迫與歧視,女性卻并沒有妥協,反而在不斷的磨難中摸索出適合自己的道路,找尋和堅持真實的自我。菲比和穎慧離開馬來西亞到中國尋求成功,代表著她們不屈服于周圍社會環境的壓迫與對傳統父權意識的反抗。在故國男性話語的壓制下,菲比保持著獲得成功的野心。她拒絕接受所謂的主流思想。來到中國之后,多次失去工作讓她開始自我反思并質疑《五星億萬富翁的秘密》。華特在書中說:“世界上沒有真心朋友,一旦你毫無保留地信任別人,你就會處于危險之中并且受到傷害。”菲比很長時間是認同他的觀點的,但在她與燕燕相處的過程中,她發現燕燕的陪伴讓她感受到了溫暖。因此,她積極地與燕燕建立了穩固的朋友關系。她最終放棄書中所言的依附男人而換取優渥物質生活的想法,選擇通過自己的努力來獲取經濟的獨立。面對華特這樣一個成功商人,菲比厘清了自己的內心并拒絕了華特的求愛。不論是精神還是物質方面,菲比都不再是一個寄生者,“作為生產者和主動的人,她重新獲得超越性,她在自己的計劃中具體地確認為主體”。她開始從一個完全的他者向擁有自我意識的主體過渡。她用切實的行動反抗《五星億萬富翁的秘密》的訓誡,掙脫了男性意識的束縛。菲比的改變正是她逐漸找到了自我意識的體現,她以逃離來丟棄馬來西亞農村的傳統話語壓迫,以背離書中的安排來丟棄男性話語意識壓迫。她的轉變代表著她反抗內化的男性意識的精神的覺醒。
相比于菲比思想上的成長,穎慧對自我的認知是更進一步的。盡管家人和戀人都認為穎慧不適合從商,但穎慧并沒有否定自我的價值。她是有獨立意識的新型女性的代表,不依賴于家庭的幫助也不將人生完全寄托在婚姻上。她能夠平靜地接受男友的出軌,也能夠離開家庭,甚至離開故國而建立獨屬于自己的生活。她不再附屬于父親與男友。離開馬來西亞轉而到上海繼續她未完成的事業正是她對以父親和男友為代表的男性話語的反抗。在中國,她成為一個小有名氣的商人并獲得了大家的認可,她不斷發展新的生意正是她對女性不適合經商等言論做出的反擊。即使面臨再一次的破產,她依舊沒有否定自己的能力。她堅信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他人的判斷。她對自我能力的堅定信念正是對“女性是天生的弱者”這一話語的反擊。
三、結語
不論是在上海,還是在馬來西亞;不論是穎慧所處的中產階級,還是菲比所屬于的社會底層,女性總是經歷著生活和精神的雙重壓迫與束縛,女性被置于從屬地位,女性的弱小和付出成了理所應當。盡管壓迫與束縛無處不在,但她們從未放棄希望。生活的壓迫是反思的動力,她們開始思考真正屬于自己的道路并不斷向其邁進,精神的壓迫鍛造了她們堅定的意志與質疑的勇氣。她們的逃離、改變、質疑和堅持正是對這個男性意識主導下的社會的有力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