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妍
綜合對比世界上的華文文學格局,北美地區的華文作家群體大多受到過中國優良傳統文化的滋養,具有一定的跨文化優勢,因此該地區華文文學保持著較快的發展速度。而歐洲地區的華文文學由于受到西方文化的強烈沖擊,且華文作家之間溝通交流不頻繁,分布也較為分散,導致其發展態勢相對緩慢。海外華文文學中的女性書寫,即以語言和性別作為分類要素,以女性的生活為題材,在文本中將女性的社會地位、生活經驗及心理狀態展現出來,結合對不同理想的追求與人生際遇的塑造,從側面昭示自身的存在價值以及社會的發展歷程。
一、東南亞華文文學中的女性創作
從地理位置來看,東南亞與中國同屬亞洲,自先秦兩漢時期至今交流頻繁,東南亞社會經濟發展、文化教育、風俗人情皆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中國文化的感染與促進。東南亞華文文學起步較早,且作家數量龐大,作品豐富。一般將1919年10月1日《新國民雜志》的創刊視為新馬華文文學的開端,先后涌現出許杰、林參天、郁達夫、胡愈之、韓素音等一批優秀的華文作家。東南亞華人作家對民族文化的強烈認同,社會地位的變化歷程及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融合讓不同時期的文學作品折射出復雜多元的創作風貌。社會環境、文化背景的差異造就不同的文學樣式與風格,東南亞文學流派對于本土、西方及中國三種文化特質與思想進行了多元化的融合,并在此基礎上發展為獨具特色的文學類型。
20世紀70年代開始,女性寫作在東南亞華語文壇開始呈現崛起之勢,代表人物有馬來西亞的李憶莙、韓素言、朵拉,新加坡的尤金、孫愛玲,泰國的許靜華、夢莉,印尼的碧玲、明芳等。由于東南亞地區各國大體相近的社會體系、生活環境及華人圈一脈相承的文化淵源,女性作家的創作題材與主題可以歸納出相似的元素。例如李憶莙的長篇小說《春秋流轉》,通過紅蓮母女兩代人的愛情悲劇表達自己對婚姻問題與兩性關系的認識。陳瓊華的小說《還鄉客》講述了一位單身母親在異國他鄉掙扎打拼,擁有一定財富地位之后仍然眷戀故土,幾經周折回鄉探親的故事。孫愛玲在小說《碧螺十里香》《玉魂扣》《月季花》中以花喻人,塑造了心地善良、溫柔賢惠的女子形象。她們出身卑微,從小被送去做苦工,生活艱辛卻勤懇努力、自強不息,體現了女性高雅美好的道德品行??v觀創作出的女性形象,無論家庭出身、教育背景、工作經歷有何不同,行為處事和思維方式上均有相似之處。她們大多善良溫厚,珍視親情和愛情,注重傳承,即使在惡劣的環境下依然努力拼搏,不愿向命運低頭。一方面蘊含東方女性的優良品質,另一方面又體現東南亞華人女性意識的覺醒。
東南亞華文女作家在反映女性題材時,多選用一些傳統的敘事方法。然而隨著社會風氣日漸開放,現代思潮不斷涌進,女性地位大幅提高,越來越多的華文女作家從相對閉塞保守的認知形態中走出來,開始對人生價值進行新的思考。例如李憶莙的長篇小說《遺夢之北》將關注點從婚姻問題轉到文化層面,探討傳統的觀念與信仰如何在南洋的土壤扎根并演進,進而形成當下大馬華人獨特的思維方式;戴小華的散文集《因為有情》秉筆直書,將自己的生活經歷與游歷心得以樸實而赤誠的筆觸記錄下來,或描繪當今生活之現實,或勾勒自然景觀之壯闊,或追溯各民族文明之發祥;尤今的散文集《沙漠中的小白屋》《那一份遙遠的情》根植于現實生活,挖掘人性光輝的一面并加以贊頌,以期通過文學作品激發讀者的向善之心。這一時期的女性作家不再著力于戀愛、婚姻、家庭等個人情感追求的敘事模式上,而是延伸到社會的各個層面,更多地關注時事、現實,凸顯人文意識、家國情懷與社會責任感。
二、北美與歐洲華文文學中的女性創作
北美華人女性處于強勢的西方文化圈中,無論是早期被西方先進思潮吸引的留學生還是之后的新移民,無一不受到生活習慣與文化差異的沖擊。華文寫作既是對旅居海外華人同胞的心靈慰藉,又是對民族傳統文化的強烈認同。北美的華文女作家以女性特有的藝術領悟力與細膩筆觸,創作了一系列經久傳世的文學作品。1965年,於梨華小說《又見棕櫚》的發表被視為當代北美華文學經典的開端。之后,嚴歌苓、聶華岑、張翎、張嵐、任碧蓮、劉綺芬等作家大顯身手,共建海外華文女性的創作高峰。
與東南亞及北美地區不同,雖然從1950年開始,中國優秀學生、學者批量進入歐洲,但他們之間溝通較少,創作力量不集中,華文報刊在當地生存困難,導致華文文學的發展受阻。隨著留學熱潮的演進,龍應臺、趙淑俠、郭鳳西、方麗娜等女作家的到來,迅速擴充了歐洲華文文學隊伍。1991年,“歐洲12國華文作家協會”于法國巴黎宣告成立,在創始人兼首任會長趙淑俠女士的帶動下,協會多年來集合海外的中文創作精品,并取得耀眼成績。
歐美華文文學的女性創作多關注離散視角及文化身份,在個體生命融合的基礎上,體現東西方文化的互斥與共生。一方面蘊含著自身的傳統文化背景,創作的作品也充滿民族特點,與中華文學同脈;另一方面,廣闊的跨文化視野與敏感的藝術領悟力又讓她們的創作超越了本民族文學的單一性,從而極大地提升了民族文學的發展進程,使其更具世界性。例如於梨華在描繪女性形象時,擅長結合身份和視角探究女性內心的豐富世界,創作題材也從關懷海外女性的生存境遇,轉為移民后面臨的中西文化沖突,隱喻了在西方文化的侵襲下,東方文化的發展困境。於梨華在長篇小說《又見棕櫚》中講述了留美博士牟天磊回國之后的見聞和心路歷程,他不斷反思自己為什么留學,留學給自己帶來了什么變化以及未來的出路。在看似啰嗦的呢喃中體現了具有現實美感的“留學生文學”。小說《彼岸》講述了移居美國的華人母親何洛笛離婚后與女兒們的生活故事,體現了第一代美國移民與父母、后代之間的代溝問題以及華裔后代面臨雙重文化沖擊下的成長困境。
而處于相同時期的聶華苓,則更多地描繪了背井離鄉的孤獨感、漂泊在外的無助感及外域文化對個人思想的沖擊。改革開放前,遠離故鄉的孤獨感和異質文化的差異性使得華裔移民難以全身心融入主流社會的生活圈。因此在與本土文化環境相隔離的情況下,她們運用各種方式來展現移民生活的困難及對故鄉的強烈思念。嚴歌苓在女性書寫方面超越了對文化及身份的擔憂,對東西方文化進行適當融合。她將原本處于底層的女性塑造成具有完美品格的拯救者,以女性特有的韌性相守相望,抗爭時代與傳統的摔打。例如小說《少女小漁》《小姨多鶴》塑造了徘徊于多元文化邊緣的弱勢女性,小漁起初為了綠卡與意大利老男人假結婚,后在老人重病之時非但沒有離開反而精心照顧,最終感化了老人。多鶴是因故滯留中國的日本女子,以往飽受摧殘與磨難,卻以悲憫的博愛之心感化了張儉一家,隨后在飄搖的時代成為家庭的頂梁柱。嚴歌苓開闊先進的跨文化意識,使其在創作時能從自己的文化視角出發,尊重他族文化,客觀看待不同族群人民的行為方式,理解差異。在東西方異質文化的融合之下,表現出自身的民族身份認同與女性意識堅守。
三、承載海外華文作家中國想象的女性形象
在探討女性與社會的關系時,女性作家多圍繞女性的主體地位,借助人生遭遇來展現社會發展變遷。在創作過程中,女性作家將社會現實置于生命歷程中,依據自身的生存經歷闡述社會現實和現象,從而構建跨文化交流的第三視角。
女性主體地位的找尋構成了自我意識的關鍵,女性在海外地區處于雙重邊緣地位,更加激發她們的個人意識與女性意識,將其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體驗借助文學創作展現出來,從而對其價值追求進行肯定。
處在地理空間、文化背景差異下的華文女作家,她們堅持開放性、非模式化的創作態度。如張翎在《金山》的序言中寫出:上帝將其置于遙遠且孤寂的地方,也許自有其目的,只是讓其相隔一段距離,來更清楚地看待和挖掘未曾到達的文化領域,從而不斷豐富其內心世界。這個距離會讓她喪失原有環境的舒適和庇護,卻也讓她受到了更多文化的熏陶和洗禮。
當前海外女作家更多地關注種族、人性、跨文化交流、文學間性、物質民生等問題,不僅豐富了文學創作的題材,也進一步引發大眾思考,并對世界不同族群文化的發展方向進行反思。
四、結語
研究海外華文文學中的女性寫作,分析作家的敘事手法與創作心態,可以歸納出海外華文文學的創作主旨與發展歷程。近70年來,海外華文寫作對于不同的女性形象,蘊含著海外華文作家在這期間寄寓的中國想象。通過探尋他們身處異鄉,以何種不同方式講述中國故事,能夠加深了解其對富有審美價值的中國敘事的建構歷程。是亦因彼,加強對海外華文女性文學的各角度研究,具有一定的歷史意義和發展價值,值得我們重視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