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陽
《伊勢物語》是平安初期創作的日本第一部和歌物語。定家本的版本共由125章組成,每個章節由幾行左右的假名書寫的文章和和歌組成,描寫了在原業平從元服直至死亡的一系列故事。其中在原業平和女人們的戀愛故事占整部作品的五分之四,所以其中也不乏對女性的描寫。男女的戀愛故事都以創作和歌的形式展開,對此何芳解釋道:“在貴族們戀愛的過程中,和歌是必不可少的溝通工具。當時,貴族男女學習文學和音樂,主要目的就是為愛情服務。”也就是說,創作和歌在那個時代是必要的修養。根據片桐洋一的統計,與在原業平有關系的女性共有3722人,被認為有密切關系的有12人。各種各樣的女性活躍在作品之中,從這些女性的優劣意識中,我們可以窺見《伊勢物語》中所體現的女性觀。
與《伊勢物語》中女性形象有關的研究有坂野晴和的《伊勢物語的女人們》,主要對女性形象進行了分析,并進一步闡釋了《伊勢物語》中女性形象形成的原因:“這些女人的形象體現了當時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的思考方式,以及男性優勢的古代社會的樣貌。”在中國的研究中,張劍虹比較分析了《伊勢物語》中的《筒井》和《詩經》中的《衛風﹒氓》,論述了中日不同社會環境下女性形象的差異。
《伊勢物語》里有很多像雅、鄙這樣評價女性的詞語,用于區別女性優劣的意識很強烈。以往的研究只停留在對《伊勢物語》中的女性形象的描述階段,并沒有深層探討女性形象中蘊含著的怎樣的優劣意識,以及優劣意識與男權社會的關系。本文通過文本研究和比較研究,結合平安時代的社會背景,從雅與鄙、專情與風流、好色與冷淡三個方面對《伊勢物語》中刻畫女性的優劣意識進行探討。
一、女人的雅與鄙
主人公在原業平出身貴族,但是作品中不乏在原業平和鄉下女人的戀愛以及平民的戀愛故事。第十四章寫的是在原業平漫無目的地來到陸奧,住在那里的女人對京都人充滿了愛慕之心,于是詠了一首和歌:“天亮我就把那只臭雞扔進水槽,都怪天沒亮它就叫,舍不得把我的男人送走。”
在原業平覺得她的和歌很鄉下氣,但是可憐她,就和她同床共枕了。天還沒亮男人就要離開女人的家,女人便吟詠道:“天亮我就把那只臭雞扔進水槽,都怪天沒亮它就叫,舍不得把我的男人送走。”
可是在原業平厭倦了,吟了一首和歌回她:“如果栗原的那棵松樹是人的話,就邀請它去京都吧。”對那個女人表現出了蔑視。可是女人卻理解錯了意思,高興地說:“他好像是在想念我。”
女人吟誦的和歌里盡是“死”“蠶”“臭雞”等粗俗的語言,使得男人對她失去了興趣。與此相反,《伊勢物語》中即使和陸奧出身的女人一樣是平民,只要有一定的修養,就能留住男人的心。以第一百二十三章節為例進行說明。
從前有一個男子,和住在伏見的深草地方的一個女子相戀。但男子略有厭倦之意,詠了一首和歌給女人:“隨著歲月的流逝,我舍棄了曾經往來的深草之鄉,從此這里就會變成一片深草的原野吧。”女人回答他一首和歌:“若成深草野,還能好生安置鶉雞。它們夜夜高聲叫,喚君早日歸來。”聽了女人的和歌,男人想要離開的心情就消失了。作為平民女人,能夠巧妙地承接男人和歌中的意象表達自己的深情是非常有修養的表現,于是她便與男子發生了美妙的戀情。《伊勢物語》突破了貴族對平民的固有偏見,通過和歌評判一個人的雅與鄙。這或多或少對女人的評價上升到了更客觀的層面,與當時的貴族社會相比,《伊勢物語》的觀點具有一定的進步意義。
二、女人的專情與輕浮
從在原業平的戀愛物語中可以看出,得到他的青睞的往往是那些對他專情的女子。而輕浮者就沒有那么好的運氣。由此可以看出,專情與輕浮也是《伊勢物語》中評判女人的一個標準。第五十章節明確地表現出了對輕浮的女人的指責。
男人因為女人的花心而心懷恨意:
輕浮的你如果可以相信,就能堆起來一百枚雞蛋那么高了。
女人回道:
脆弱的朝露都或許會很快消失。有誰能信賴比朝露還短暫的與你的關系呢?
男人又吟詠道:
就算相信去年的櫻花至今不會隨風凋零,也不能相信你的心。
女人回和歌道:
比在流水中寫下數字更虛無縹緲的,是一味追逐不愛自己的人。
男人:
流水、逝去的年齡、飄零的櫻花,哪個能經得起等待呢?人的心也是一樣的吧。
這里需要注意的是,在互相指責對方輕浮的和歌中,女人的和歌是兩首,在原業平的和歌是三首。而且,從和歌的內容來看,女人多是只表達自己的心情加以解釋。在原業平多是責備的語氣。由此看來,在爭論中女人相比男人處于弱勢的境地。另外,對男人來說,專情的女人就會受到贊揚。對此,在第二十三章節中可見。
一男一女小時候常到井邊玩耍,成人后結為夫妻。幾年后男人在河內國又娶了一位妻子。原來的妻子并不心懷恨意,反而送男人去新的妻子那里。這樣一來男人反而懷疑原來的妻子有別的人。于是他裝作去河內,卻躲在院子里的樹叢中觀察,看到妻子化了精致的妝容卻滿面愁容“風浪涌動,那個人一定在獨自翻越萬籟俱寂的立田山吧”,男人聽著,覺得自己的妻子非常可憐,就極少去河內國那邊去了。雖然丈夫娶了別的妻子,但是女人一直關心和愛著男人,男人最終對別的女人死了心。故事以這樣的結局結尾,正是表現了對一心一意地愛著丈夫的女人的肯定。通過以上兩個故事的比較分析,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伊勢物語》中對女人有著專情和輕浮的優劣意識。只不過女人的專情和輕浮,取決于男人的評價。
三、女人的風流與冷淡
陳安麗說:“《伊勢物語》成功地塑造了一個沒有明確的戀愛目標,善逢場作戲卻往往被女子感動,常移情別戀卻又遭拋棄,性格優柔寡斷卻善解人意,寧愿舍棄大好仕途也要愛情的風流主人公—在原業平。”即當時風流被認為是一樁雅事。對女人雖有輕浮的指責,卻相對也會有風流的贊美。在此,以第六十三章節為例進行說明。在這個故事中有一位上了年紀卻依然春心萌動的女人,她無論如何也想見一下多情的在原業平。兒子對風流男子在原業平說出了母親的心意,在原業平被打動了,來到她的身邊。但之后在原業平再沒有出現,于是她去了在原業平的家門口窺探。后來她以為在原業平要去自己的家,便不顧路上的荊棘和枳殼回到自己家中寂寞地喊道:“今夜,我只在夢中與心愛的人同眠。”在原業平覺得她可憐,那晚便陪在女人身邊。女人雖年華已逝,但是風流之心尚存,在故事的結尾獲得了在原業平的青睞。
與此相對,在《伊勢物語》中,對求愛的男人采取冷淡態度的女人們經常被批判為憤世嫉俗的冷漠女人。在第七十五章節中可以看到這樣的情況。
從前,男人邀請女人“與我到伊勢之國如何”,女人冷淡回應:
伊勢之國大淀海邊生長著一棵海松,就像“看”這個詞一樣,只要能時常看到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男人:
你不常在身邊我只能淚沾衣襟,你是要與我分開嗎?
女人:
只需相見便能維持長久的關系,情義含于雙眸中。
男人絕望吟道:
世間無情者,催人淚沾襟。
在故事的最后,以“真是世間少有的難以通情的女子”這句話結尾,對女人的冷淡做出了負面的評價。也可以看出,女人的風流與冷淡也是男人的關注點。
四、結束語
由以上分析可以得出,《伊勢物語》會從雅與鄙、專情與輕浮、風流與冷淡三個方面的優劣意識來評價女人。而優劣意識卻與父權社會的平安時代息息相關。服藤早苗指出:“無論是從政治層面講,還是社會層面講,父系親屬在走婚制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隨從和家司等獨自管理和經營家產,他們與父親的關系也很緊密。”也就是說,在社會權力上男性占主導優勢,而女性只是男性為了獲得權力而加以利用的工具。女性的地位低下,在某種程度上就決定了她們得到的評價取決于男性。《伊勢物語》中的女人,正是作為男主人公在原業平的陪襯而存在的。所以,無論女性被賦予怎樣的優劣意識,都是為了父權制下的社會意識而誕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