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倫理學視角下的《回家》解讀

朱佩

《回家》是英國荒誕派戲劇代表哈羅德·品特的重要作品之一，該戲劇描述了在特定環境下人物之間復雜的關系和情節，通過荒謬的劇情譴責錯亂的家庭倫理，講述了露絲在如此復雜的環境中如何尋找自己的身份，建構自我。本文運用聶珍釗教授提出的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解讀《回家》中露絲的倫理身份、倫理環境及其做出的倫理選擇，剖析作品蘊含的倫理價值，喚起人們的深刻思考。

一、引言

哈羅德·品特（Harold Pinter）是英國戲劇史上著名的劇作家，英國荒誕派戲劇的代表人物。他曾深受荒誕派戲劇大師貝克特和尤奈斯庫的影響，作品通過凌亂而又無邏輯的對話，以及運用對話中出現的停頓和沉默所帶來的特定氛圍，形成一種模糊的神秘感，他的戲劇創作給后世帶來了深刻的影響。

《回家》（The Homecoming，1965）是哈羅德·品特認為自己完成得最好的一部作品，該作品主要講述了離家六年的美國大學哲學教授特迪突然帶著妻子露絲回到北倫敦的老家去看望父親和弟弟，隨著劇情的進一步推進，人物之間的關系愈發詭異，已然跨越理性與道德的限制。荒謬且有違常理的劇情和人物關系令人詫異，值得進一步探討該劇的內涵。文學倫理學批評是一種從倫理的立場解讀、分析、闡釋文學作品、研究作家以及與文學有關問題的研究方法。本文將從聶珍釗教授提出的文學倫理學角度，探討荒誕派戲劇《回家》中露絲的倫理身份，所處的倫理環境及其做出的倫理選擇，進一步揭示建構和諧家庭，人際關系之間溝通的重要性。

二、露絲的多重倫理身份

聶珍釗教授認為：“在文學批評中，文學倫理學批評注重對人物倫理身份的分析。在閱讀文學作品的過程中，我們會發現幾乎所有倫理問題的產生往往都同倫理身份相關。”在文學文本中，人物的倫理身份是呈現出多樣性的。露絲在來倫敦之前，是大學教授特迪的妻子，她和丈夫結婚六年，生活優越，是一位中產階級的婦女形象，同時她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她作為妻子和母親的身份，是一種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的身份。而在此之前，她曾經是一名身體模特，靠此謀生，這是她的職業身份，由此可見，她起初享有的社會地位并不高。

而在露絲來到倫敦之后，她的身份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也是她身份迷失的開始，她一直試圖尋找自我，建構屬于自己的身份。他們回家之后，弟弟萊尼、父親馬克斯對她的態度并不友好，他們以一種冷漠的姿態看待這位新到來的人物。弟弟對她強調已經結婚的話充耳不聞，不斷挑釁自己的嫂子，對她調情。而父親更是以各種難聽的臟話來辱罵自己的兒媳婦。特迪家人很明顯表現出并不接納她的態度。隨著劇情的發展，馬克斯和他的兩個兒子商議將露絲送去格里克街做女郎，同時，由于長期在這個家庭中母親（妻子）的身份的缺失，他們將露絲不僅視作情人，同時也當作母親（妻子）。因此，露絲在這個家庭中呈現出多重角色。

由此可以看出，露絲在尋求自我身份的過程中，在這個家庭中由一開始的不被接納和不被認可的局外人，到后來父子將她視為交易工具和杰西的替代品，再到后來她主動出擊，爭得主動權，在這個男性家庭中占據統治地位，她的倫理身份發生了巨大的轉變。露絲原是美國家庭中的妻子和母親形象，但在丈夫倫敦的家中卻充當起了小叔子母親的角色，露絲的身份實現了荒誕的飛躍。究其根源，與其所處的倫理環境密切相關。

三、扭曲的倫理環境

聶珍釗提出：文學倫理學批評要求文學批評必須回到歷史現場，即在特定的倫理環境中批評文學。哈羅德·品特描繪了一個城市底層家庭：脾氣暴躁粗魯的馬克斯，心地善良卻懦弱的山姆大叔，無正經職業、冷漠、自私的二兒子萊尼小兒子喬伊是一位拳擊手。他們處于社會的底層，生活糜爛無章，家庭缺乏女性角色。露絲進入的正是這樣一個混亂的家庭。時隔六年，露絲跟隨丈夫來到倫敦之后，剛開始不太適應新環境，盡管丈夫勸她放輕松，她依然表現出些許的局促不安和緊張，后來她熟悉了這里的生活方式。

此外，該劇家庭關系是不和諧的、分崩離析的。首先，可以看到馬克斯與萊尼、喬伊之間存在著不融洽的父子關系。

馬克斯：（停頓）你聽見我的話了嗎？我要在報紙上剪東西。

萊尼：我正在看報紙呢。

馬克斯：你聽見我的話了嗎？我在跟你說話呢！剪刀到哪兒去啦？

萊尼（抬頭看，平靜地）你為什么不閉上嘴巴，你這個蠢貨？

在最初的父子對話中，兒子表現出對父親的不尊重，言語間都是臟話和辱罵，找剪刀這個小細節可以看出他們父子間存在的矛盾。除了大兒子特迪是大學教授，作為屠夫的馬克斯、拳擊手喬伊以及無正經職業的萊尼，他們皆處在社會的底層，所接觸的人和物都比較有限。所以他們的對話間難免充斥著粗俗與骯臟。他們前言不搭后語，通過沉默和停頓的手法，可以看出父子之間的淡漠親情，他們之間的溝通容易出現障礙。而兄弟之間的關系也很僵硬，曾經因為一塊小的奶酪面包而爭吵。

再者，在倫敦的家庭中，女性角色的缺失使得這四位男性缺愛。杰西的死使得這個家成為一團散沙，而露絲的到來剛好替代了萊西的角色，萊尼和喬伊開始對她調情，馬克斯亦是如此。

馬克斯：露絲，你不僅可愛可親美麗動人，而且還是親戚。你是親人，你屬于這兒。

馬克斯對露絲態度的轉變體現了他已將露絲看作一個可以充當情人的女性，甚至在該劇的結尾，他苦苦哀求露絲，并向她索吻。弗洛伊德曾提出俄狄浦斯情結，而萊尼和喬伊對露絲的依賴恰恰是俄狄浦斯情結的體現，他們長期缺乏母愛，與父親相處不夠融洽，繼而將目光轉向新到來的嫂子身上。他們都被這位充滿誘惑的，糅合母性氣質的露絲所迷戀和吸引，而這正是母親杰西的特征。

與此同時，作為丈夫的特迪則扮演了一個懦弱的角色，當自己的妻子被父親和弟弟們霸占時，他沒有任何的阻攔，更沒有維護自己的妻子，相反的是，他參與其中，協助他們，把露絲拉扯進這樣的金錢交易中來，最后只身離去。露絲陷入了一種錯綜復雜的關系中，在這樣復雜的環境中，露絲迷失自我，同時不斷地找尋自我，建構屬于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