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鈺雯

知名作家汪曾祺一向以他的小說和散文著稱,少為人知的,大概是他的編劇身份,和寫過的唯一一個電影文學劇本《炮火中的荷花》,改編自孫犁的小說《荷花淀》。這個由北影廠女導演王好為牽頭,最終沒能投拍的劇本,在燦若星辰的中國電影史上實在不甚起眼,可它的“顯赫出身”令其與眾不同:原作者孫犁和改編者汪曾祺皆為當代文學史上的大家。二人氣質相近,清新淡遠的筆調、唯美詩化的敘事、自在抒情的品格,都體現在兩人的作品之中。汪曾祺又有著二十多年的編劇經驗,大概是因此被認為只有他改編孫犁的作品才能“不失其韻味”。對這一特殊的劇本一探究竟,不僅能采得兩家文風之長,還能取得關于文學與影視改編的一點啟示。
一、改編者之得失
汪曾祺一向隨和無爭,但據說骨子里是很“狂”的,曾說“中國讓他服氣的小說家只有三人,魯(迅),沈(從文),孫(犁)”。在他一些談藝的文章中,不時可以看到引用孫犁的觀點,可見汪老是熟讀了孫老先生的作品且非常欽佩的。兩人歲數差不多,開始創作的時間也相去不遠,一位是“荷花淀派”的創始人,一位接續起抒情小說傳統、以散文化的小說揚名于世,兩家作品中不乏相似的美學風格。
以汪曾祺的代表作《受戒》和《大淖記事》來說,文字清麗、淡雅,有著濃郁的中國韻味。其間水汽氤氳,仿若一幅幅明麗的山水田園畫,又好似落英繽紛、不知漢魏的世外桃源;孫犁先生筆下的白洋淀,環境唯美、明朗遼遠,仿佛處戰火之中而視戰火為無物,自有一片清涼的世界。汪老與孫先生都善于刻畫健康美好的女性形象,《受戒》中的大英子、小英子,與《蘆花蕩》里的大菱、二菱,都是敏捷、俊俏的小姑娘;《大淖記事》里的巧云,與《荷花淀》里的水生嫂,都看似只是柔弱婦人,卻像蒲草一般堅韌頑強。
汪老與孫先生的寫作具有民族性,兩人有著深厚的古代文化素養,都非常重視從古典文學中汲取創作的養分,呼吁青年作家不忘根本,回到傳統中來。二人也對語言的精準性有著極高要求。汪曾祺多次強調語言的重要性,認為“寫小說就是寫語言”。有一次甚至因為看不慣青年作家“造詞兒”,寫信給好友朱德熙,說“希望你們語言學家能出來過問一下”。孫先生也曾在信中批評過別的作家在文字上的疏忽,甚至因為批評別人一個不通的句子,而引發筆墨官司。由兩位作家的相同之處可見,汪曾祺被委以改編孫犁作品的重任,是頗為合適的。
另一方面,使北影廠導演找到汪老的,大概還有他的編劇身份。汪老是兩棲類,自1962年調到北京京劇團,再沒換過工作單位,當了20多年的京劇編劇。雖然他自述“搞搞京劇還有個好處,即知道戲和小說是兩種東西。戲要夸張,要強調;小說要含蓄,要淡遠”“寫戲劇必須說盡,十分要說到十分”,但他寫出的劇本,戲劇性是不是足夠依然是個問題。汪老自己也認識到了,他曾在致黃裳的信中寫道:“(我)終于還是一點都不會寫‘戲……我的劇本偏偏獨少情節?!蓖衾蠈憚”荆幌蚴且耘_詞見長,而非情節,他因寫臺詞出色,受到過高層領導的特別禮遇,可碰到要編情節的時候就捉襟見肘了。雖然這些情況是在汪老創作京劇劇本時出現的,可在電影劇本創作中恐怕也難以避免。汪老來改編孫先生的作品,雖然合適,卻有短處。
二、文學之得:寥寥數語,盡得風流
《炮火中的荷花》作為文學劇本,是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的。劇本之中,可見《蘆花蕩》《荷花淀》《光榮》《囑咐》《山地回憶》《吳召兒》等作品的原型。其中,《山地回憶》和《吳召兒》合二為一,情節都安在吳召兒身上;《荷花淀》和《囑咐》關聯起來,主人公同為水生和水生媳婦。劇本較于原著刪減了大量描述性的語言,盡量保留了對話,保全了原作的審美意蘊。
孫犁先生的一大長處與特色便是關于景物的描寫,“天空的星星也像浸在水里,而且要滴落下來的樣子”“葦子還是那么狠狠地往上鉆,目標好像就是天上”等都是名句。此種筆法恰為汪老所擅長,雖然在劇本中,描述性的話語要盡量簡練明了,但并沒有限制汪老的發揮,他常是不需大段鋪排而能盡抒其意的。他運用了自己喜愛的、從魯迅先生那里習得的短句式,一句為一個段落。試看劇本開頭:
黎明。
一箭粉紅色的荷花。
荷花緩緩地展瓣。
一片荷花、荷葉。
荷花、荷葉。
寥寥數語,便把時間與風光展現無遺。在短句的重復使用中,也可看出蒙太奇的效果。從一箭荷花到一片荷花、荷葉,再到蔓延鋪展開來的荷花、荷葉,仿若看到鏡頭先在一支荷花頭上停留,驀地,花開寂靜,繼而鏡頭拉開去,無數荷花、荷葉映入眼底,不甚著墨而景象盡在其中。再看汪老如何表現時間的流逝:
柳樹楊花,她們在戰斗。
荷花吐箭子,她們在戰斗。
蘆花放穗,她們在戰斗。
下大雪,她們在戰斗。
這是劇本第二章的結尾,這章對應的是原作《囑咐》,結尾前的一大段情節基本保留了原作內容,修改不多。這個結尾是平添的一條“小尾巴”,一條有韻味、有回音的尾巴。女兵們不甘人后、奮勇爭先,既堅韌頑強,又挺拔秀麗的身影躍然紙上,時光流淌其間,歲月倏忽而逝。用楊花、荷葉、蘆葦、雪片這些意象來表現時間流逝的還另有幾處,都言簡意豐,令人讀之再三。與上述結尾情況類似的還有大結局處:
他們找草筐,找頭巾。
頭巾找到了。
頭巾飄起來。
頭巾變成一雙白鷺。
白鷺越飛越遠。
這樣的結束語簡化了原作《光榮》中“誰也覺得這兩人要是結了婚,是那么美滿,就好像雨既然從天上降下,就一定是要落在地上,那么合理應當”,同樣非常精彩的敘述,可審美韻味絲毫不輸,甚至更為縹緲悠遠。汪老向來很注重開頭和結尾的,可見無誤。
此外,汪老在劇本中添加的民歌,使得文本更具地方色彩與民間韻味。汪老于20世紀50年代在北京市文聯和民間文藝研究會工作過多年,編輯過《說說唱唱》《民間文學》等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