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廓
學友聚會時,朱紅麗說,魏玉萍想見我。玉萍是與我分別三十年的初戀。我的腦海中馬上出現了她小時候的模樣:短發,齊眉劉海,紅撲撲的瓜子臉。
我與朱紅麗駕車興致勃勃地前往她的工作單位—北壩醫院。
記得五年級時,玉萍隨離婚母親住在姥姥家,轉到我們班,與我同桌。她衣服洋氣,常用白紙巾擦拭桌凳。那時,我當班長,她當學習委員。我叫她萍兒,她叫我廓哥。下午放學,她總是問我題,等候她的朱紅麗不斷催促。體育課,她愛與我并排。給樹澆水,抬水時,我總將桶往自己這邊移。一次跳遠,我起跳后,她隨即飛來,砸得我熱辣辣的疼……
第二年三月三,朱紅麗說:“魏玉萍她爸接她去河北老家上學,她哭著要見你,買包糖塊放你書包里,就被她爸拉走了。”
我的心一沉,看到她那空空的座位,像進了荒涼的沙漠,感到空蕩蕩的。
初一時一個夏夜,魏玉萍來看我。明月下,在村西林蔭小路上,她問:“校園里的椿樹長高了吧?”涼爽的夜風中,我猜她的學校一定開滿了花。
初二時,她來信說想見我,我坐船過河見了她。
那天,她扶著草綠花紅堤灣處的分洪閘欄,說:“站壩上能看到南岸你的村莊,收到信卻要四五天,咱們養個信鴿就好了。”我感到很有意思。
分別時,我把一只紅桿銀帽的鋼筆贈給了她。她愛不釋手。
高中畢業,我回鄉在村聯辦初中擔任民辦教師。魏玉萍來信說,她當了北壩醫院醫生。我們依然書信不斷。
一天放學回到家里,母親說:“上午一個干部模樣的中年婦女來咱家東瞅西望的,大概是發救濟款的。”我并沒有在意。晚飯后,我去學校備課,剛出家門,聽見有人叫我,一看是魏玉萍。她拉我到村西柳林里,哭得我汗毛直立!她眼淚汪汪:“我爸不管,我媽嫌你家窮……”
我只覺得自己是地上的一棵草,她是月宮里可望而不可即的桂花樹。后來,我考上了Q市師范大學,畢業教高中,娶妻生子……
汽車鳴笛聲打斷了我的回憶。吊籃黃河橋高高懸起,橋面寬闊平坦。黃河還是那道黃河,飛動的水鳥依舊,可不見了當年的渡船!
我們到了北壩醫院。醫院辦公室一位很年輕的姑娘說:“縣局領導來看望魏院長,她在小會議室接待!”朱紅麗讓她通報了姓名,我們便在辦公室等待。上午11點多,幾個領導坐車走了,魏玉萍走了過來。她的鬢角有了白發,個頭兒比初中時略高些,鼻洼子明顯添了幾粒黑痧。她看了我一眼,與紅麗親切握手說笑,把我晾在一邊,我激動的心涼了許多,有點兒后悔不該多此一舉。
她打電話:“老高啊,南沿姥姥村來兩個同學看病,你去黃河灣酒樓安排四個人的飯菜,12點去陪客人吃飯。”
黃河灣酒樓就在那時我們會面的堤灣,別致高雅。
與她丈夫一起吃飯,我感覺很別扭。飯后,我們互留了聯系方式。
返回時,想起以往我們一起學習,心中甚是悲涼。
兩周后,我收到玉萍發來的一條短信:“廓哥,甚盼能單獨會面!”我想挽回上次被冷落的面子,回:“過去的讓它過去吧!”又過兩周,她來信息:“甚盼你能來北壩醫院看看我!”
正趕上那幾天有采風活動,便想,該去與她見上一面了,畢竟是初戀。打電話關機,發信息不回。我頂著早晨陰沉的天色,驅車到了北壩醫院。我問那位年輕姑娘:“你們魏院長呢?”
“走了……”
“去哪了?”
“她長期與丈夫不和,得肝癌兩年多了。你們走后,她的病情加重,幾天前去世了!”年輕姑娘遞來一個盒子,“魏院長死前囑咐當面交給您!”
我打開看,原來是那時我送給她的紅桿銀帽鋼筆。里面壓張紙片:很難忘記你!我驚呆了,這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我心情沉重地驅車返回,到黃河橋最高處停下來。我下了車,手扶橋欄面東而立。
東邊的太陽,破云而出;河道吹來的風,綿綿不斷;嘩嘩的河水,滔滔東去;靈動的鷗鳥,自由飛翔……
面對蒼茫的自然,我心情凝重:“可惜,玉萍的微笑不能像煦風那樣長久,人間的愛情不能像水鳥自由翱翔!”
我落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