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

張霖

“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在人生的四大喜中，他首先實現了最后一個。

在高考的搏殺中，他成為建設學院土木工程系的一名新生。

他長得很高，將近一米八的樣子，卻并不結實。他自幼多病，說話也是溫聲細語、有氣無力的，更是醫院的常客。他姓林，被往日的同學稱為“林妹妹”。

他那高高的額頭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那是難產留下的印記。但更深的傷疤則是永遠地留在他的大腦中，因產鉗帶來的腦傷，使其經常出現異常放電。他在這一次又一次的放電中暈去。

高三的第一個學期，對于“林妹妹”來說就是一場噩夢，頻繁的暈倒使他不得不經常請假。這使他在緊張的高三生活中，成為一個另類。

昔日對他疼愛有加的班主任，突然轉變態度，在一次遲到中，她當著全班的面數落他：“你肯定考不上大學。”

別看“林妹妹”很弱，但是他也和林妹妹一樣很倔。

他咬著牙，憋著一口氣要死磕到底。

奇怪，那煩人的異常放電從此再也沒有侵擾過他。

年級排名三百，二百五，一百八，一百五，他的排名一直在不斷地提升。

高考時，他考進了年級前一百二十名。

分數出爐時，他對著目瞪口呆的班主任說：“如果再考一次，我還會考得更好！”

他昂著頭走進那所位于區政府旁邊的大學。馬上就開始軍訓了，這是每一位大學新生都要經歷的考驗。

他的母親無時無刻不在擔心，擔心他身體吃不消，擔心他吃得不好，最擔心的是那看不見、摸不著，神出鬼沒的腦神經異常放電。

對于母親的擔心，他笑了，但他笑得很心虛。在前幾天的學校動員會上，他聽說之前有師姐也有類似的情況，結果被勸退了。他其實很擔心，但他硬頂著，就是不想母親擔心。母親是一個無法停止擔心的人。

還記得，那是高三下學期剛剛開學的一個晚上。下了晚自習的他，在昏暗的燈光中走回家。遠處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一個身著的滌綸花色襯衣、駝著背略顯老態的女人。

女人迎了上來：“今天怎么這么晚？”

他回答：“晚自習，都差不多，今天有事就晚一點了。”

“下次盡量早一點。我站在這里都快一個小時了。剛才有貨車司機經過，還以為我是……”女人的話很哀怨。

“我又沒叫你等，是你自己要等的！下次你再等，我看見你就繞著走！看你還等！”他發飆了。

“那有什么辦法，你爸又不管你。我這個當媽的放心不下。”女人已經帶了哭腔。

他早就走遠了。在炸裂的時候，他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有暴走。

以后，母親每天依舊在那個路燈下揪心地等，而他也沒有繞開……

軍訓開始了。那年學校請來的教官來自某導彈部隊。太陽底下暴曬訓練軍容軍姿，所有的這些都不過是家常便飯。但是教官們也常常給他們帶來驚喜，帶隊到軍區參觀導彈模型，還進行實彈打靶演習。就“林妹妹”那雙近視加散光眼，居然5發子彈打出45環，位列全班第二。不知是哪里飛來的子彈，成就了他的“輝煌”。

軍訓是全封閉的，除非特殊情況，否則不許回家。從來沒有在集體生活過的“林妹妹”也在宿舍里，試著和來自各地的同學們打成一片。雖然很不習慣，但他就像高三那年那樣咬著牙憋著。有時，腦中會有電波擾動，他就咬著嘴唇對自己說：“沒事的！沒事的！”

軍訓正好是中秋前后。這也是“林妹妹”第一次離開家過中秋節。

過節那天，教官突然跟同學們說：“大家注意！今天晚上要緊急拉練，大家隨時做好準備。”

當天的晚飯大家都吃得非常不安心。

晚上7點多一點，集結的號聲突然響起。所有人都在最短的時間內沖向操場。柔弱的他卻沖在了最前面，完全不像是昔日“林妹妹”的樣子。

原來當天晚上的拉練由教官帶頭，離開校門，跑上廣園路，圍繞整個麓湖跑一圈，再從學校的側門回到校內。全程大概6公里。

教官用洪亮的嗓音大聲說：“這是對你們意志的鍛煉！”

學生們都悶不作聲。只有他像打了雞血一樣，還非要擠到前面。

老師拿著喇叭喊：“后面有救護車跟著，如果有人不舒服，隨時可以停下來上救護車。”

隊伍在哨聲中出發了。他總是清楚地記得那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大家從學校正門出發，跑過一段燈火通明的廣園路，再轉入白云山下的麓湖風景區。這里樹多燈少，教官在前面吹著哨。老師騎著自行車在旁邊來來回回。有人陸陸續續掉隊，上了救護車。平時不擅長體育的他，咬牙挺著，雖然從出發時的前列位置變成隊伍中的最后幾個，但是他沒有放棄。白云仙館、麓湖溜冰場、兒童公園……在跑過景泰派出所前那彎彎曲曲的馬路后，他順著斜坡跑到了滿族墳場。他冷不丁地打了個哆嗦，腳步在心理作用下變得更為沉重。

放棄？不，絕不！

雖然沒有力氣加速了，但他還是一步一步跑回到學校的側門，回到了籃球場上，和大家重新聚在一起。無論男生還是女生，個個都在喘著粗氣，身上的衣服都是雨汗相融，全部濕透了。

寬闊的籃球場上，他抬頭喘著氣。那圓圓的月亮，在云中時隱時現，他想起來這天是中秋節。不知道為什么，剛才還很頑強的他，現在多多少少有點失落。

隨后，他和大家一起回到宿舍。男生宿舍總是瘋狂的。前幾天世界杯比賽時，男生們在宿舍里摔啤酒瓶，被老師抓個正著。這兩天不曉得哪個男生在女生中散布關于滿族墳場的流言，嚇得女生們晚上連窗戶都不敢開，因為窗外就是那個地方。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話題會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中秋晚上大家的核心話題依舊是滿族墳場。有人甚至說，誰要是敢在那里睡上一夜，就給他100塊錢。剎那間，應聲如潮。他們或許不是為了這區區的一百元，可能也是血氣方剛不信邪，或者是想在女生面前表示。幸好及時趕來的班主任制止了這一幼稚而且不負責任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