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是梵高

梁巍

“老梁，祝你生日快樂！”周一，我如往常一樣走進教室，早到的幾個孩子給了我一個猝不及防的驚喜。“我的生日？”我一臉愕然。“是啊，你的QQ上寫的啊。”我猛然反應(yīng)過來，“唉，老了，我都忘記了，謝謝你們提醒我。”“這都能忘記……”孩子們見我這副傻樣兒，笑得更加開心了。

晨會課后，這些貼心的小棉襖們又給我送來了一份份精美的小禮物。有親手書寫的祝福語，有自己編織的小手環(huán)，還有自己做的小餅干……看著這些禮物，聽著辦公室同事們羨慕的話語，我覺得自己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班主任。

就在我沉浸在幸福中時，“混世魔王”小晨趔趔趄趄地走了進來。“有事兒？”我試探性地問。“沒什么事兒，老師。就想跟你說一句，祝你生日快樂。”我一聽就樂了，想不到這個平日里沒少讓我操心的家伙居然也知道祝我生日快樂。“不過，我沒有什么禮物送給你。”他盯著我桌上各式各樣的小禮物，不好意思地說。我摸摸他的頭，說：“有心意就夠了。你只要好好表現(xiàn)，我就很快樂，就是給我最好的禮物。”聽完我的話，小晨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有些失落地走出了辦公室。

午飯后是學(xué)生自習(xí)課，無事一身輕的我像往常一樣躲在辦公室里讀書。臨近下課，班長羽菲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老師，你快去管管小晨吧。他一直在座位上玩墨水，弄得到處都是，教室后面那片地被他弄得臟兮兮的。我提醒了好幾次，他根本不聽，還罵我。”聽著班長的哭訴，我頓時火冒三丈。

我沖到教室，此時的小晨正舉著一雙沾滿墨汁的黑手飛快地往外跑。由于他并未注意到站在教室門口的我，便徑直撞到了我的懷里。可憐的我，早上剛換的外套就這樣被他留下了兩個黑手印，生日的快樂瞬間蹤影全無。我看著他座位旁臟兮兮的墻壁和淌著墨汁的地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如同一只咆哮的獅子，拎著他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訓(xùn)斥。也許是自知理虧，小晨不再像平時那樣狡辯，只是低著頭，身體縮成一團，像一只受傷的小雞，默默接受著“暴風(fēng)驟雨”的洗禮，淚水順著他的雙頰緩緩滑落，仿佛向我哭訴著“我錯了”。“還不快去把手洗干凈。”上課鈴響起的那一刻，我狠狠地甩下一句話便拂袖而去。

“你們班的小晨是不是個很‘軸的孩子？”下午，心理老師的一句話讓我腦子一嗡。難不成又闖禍了？“嗯，怎么呢？”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著。“沒啥大事，就是今天這孩子課上不聽講，一直鼓搗著墨水瓶和顏料，弄得手上、臉上到處都是，我和同學(xué)們提醒他也不理。”“啊，又弄啦？真是屢教不改。”稍稍平息的怒火再次燃燒起來。“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讓別人看，放學(xué)后你問問他吧。”說完，心理老師就急匆匆地走了。

看著走廊上心理老師遠去的身影，小晨滿臉墨汁的模樣又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這孩子真是太不聽話了，今天必須好好收拾他一頓。”我開始琢磨放學(xué)后是否將小晨單獨留下，好好上一堂思想課。哪知最后一節(jié)課年級組臨時通知開會，等會議結(jié)束來到教室時，學(xué)生早已散去，小晨更是不見蹤影。

我回到辦公室，同事們也已離開。當我走近辦公桌，擺放在上面的一幅畫嚇了我一跳：未干的顏料，混雜的色彩，亂糟糟的構(gòu)圖，真是一言難盡。“誰放的？這畫的什么啊？”一連串的問號縈繞在我的腦海里。我拿起畫仔細端詳了一番，實在猜不出所畫何物。不過，送畫人還算體貼，在作品的右上角留下了一行小字——這個是? 高。似乎這個送畫人不會寫倒數(shù)第二個字，所以胡亂畫了幾筆。“是錯寫的‘蛋糕兩個字？”我一邊嘀咕著，一邊隨手把畫翻了過來。“生日快樂，小晨”幾個字猶如一道閃電猛地擊中了我。“小晨？不可能！”我再次確認了一遍，“真是小晨。那個被我批評的小晨。”我一屁股癱坐在了椅子上，空蕩蕩的內(nèi)心宛如刀割般難受。

原來，那雙盯著小禮物的眼睛不僅寫滿了羨慕，更流露出為老師準備禮物的沖動。他那滿是墨汁的雙手宣告他的計劃開始了，雙頰上的熱淚訴說著被批評后的委屈，心理課上為作品上色……然而，這一切我都沒有讀懂。我還一而再再而三地批評他。“小晨，你怎么不告訴我一聲呢？哪怕頂撞我一次也好啊。”“不，我應(yīng)該問他的。哪怕簡單地問一句也好，都是我的錯……”我一遍遍地自責(zé)，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減輕自己內(nèi)心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再次抬頭凝視眼前的這幅畫時，竟覺得它是如此好看。那精妙的構(gòu)圖、濃淡適宜的色彩都飽含著小晨對我的祝福，就連右上角“這個是? 高”的小字也逐漸變得碩大、清晰。猛然間，我眼前一亮。原來是我眼拙，那哪是錯寫的“蛋”啊，分明是不會寫的“梵”嘛。只是為人師者的我們早已習(xí)慣了站在成人的角度去俯視一切，所以才難以理解他們的言行。殊不知，那些略顯怪異、不合常規(guī)的行為背后都隱藏著孩子們美麗的童心。

第二天，我鄭重地向小晨道歉。看著小晨的開心樣兒，再回想起昨天他哭喪著的臉，我暗暗告誡自己：以后的我一定要抱著寬容、接納的心態(tài)去發(fā)現(xiàn)、擁抱這些孩子，讓他們少受傷害，努力呵護他們，讓他們健康成長。

（作者單位：江蘇省蘇州高新區(qū)第二中學(xué)）

責(zé)任編輯? 何欣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