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核桃配對兒

席瑩瑩

翻過兩個山頭，繞過一處沿溪的山谷，我終于找到一棵高大、粗壯的核桃樹。樹上的核桃像一個個碧綠的小燈籠。

脫掉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我哧溜哧溜地爬上樹。瞅瞅這個，捏捏那個，到底哪個才能跟爺爺的核桃配上對兒呢？

我順手摘了一個，用腰刀剝開外面的青皮。核桃露出堅硬的外殼，殼的紋理跟爺爺的核桃完全不同。我一口氣剝了十幾個，卻連一個能配對兒的都沒有。

順著樹干，我繼續往上爬。

“砰！”我的腦門猛地撞在一個拳頭大的核桃上。本來我就一肚子委屈，這么一撞，頓時火冒三丈。敢砸我，看我不吃了你！可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怎么也拽不下這個大核桃。

就在我氣急敗壞的時候，只聽“啪嗒”一聲，核桃裂開了，從里面蹦出一個拇指大的小精怪，輕飄飄地懸在半空中。小精怪在我眼前快速變大，很快變得跟我差不多高了。

“你……是誰？不會吃……吃我吧？”我嚇得舌頭都打結了。

“我是小樹精鐺鐺。你叫什么？別怕，我只吃核桃。”鐺鐺把自己倒掛在樹梢上。

“我……叫小彬。你……你想做什么？”

“我倒想問問你想干啥，是你把我從核桃里拽出來的！”鐺鐺撓著綠色的頭發，手里拿著根綠樹枝。

“我……我……”我怕鐺鐺責怪我，抽抽搭搭地邊哭邊說起事情的經過。

今天吃完午飯，我蹲在桌邊玩彈珠。兩個棗紅色的核桃骨碌碌地滾到我的腳邊。我眼前一亮，這不是爺爺的核桃嗎？搖椅上傳來爺爺的呼嚕聲，我閃電般地撿起核桃，捧在手心，左看看，右看看。核桃外殼上的紋理像獅子頭上的鬣毛，一條一條立起來。核桃尖自然地凹進去，底部像一朵盛開的菊花。這核桃可真好看！我常常看到爺爺瞇著眼躺在搖椅上，把兩個核桃握在掌心，不停地盤來盤去。可爺爺雖然處處寵著我，事事依著我，卻唯獨不肯讓我碰他的核桃。

這下倒好，核桃自己送上門了。我吸溜著口水，一心想嘗嘗它的味道。我取了一把小錘子，用力一敲，核桃裂開了，一股清甜的香味直沖鼻尖。我正準備敲另一個，爺爺突然跑過來，左手緊緊揪住我的耳朵，右手拿著鞋底，對著我的屁股狠狠拍了一頓。

“敗家小子，看我不揍扁你！”爺爺瞪著眼，額角的青筋一鼓一鼓。

我從沒見過爺爺發那么大脾氣，嚇得兩腿直哆嗦。

“不就是一個核桃嗎？我賠你！”我掙脫爺爺的手，抓著剩下的一個核桃，一路跑上山。我就不信找不到一模一樣的核桃，重新給它配上對兒。

“這是獅子頭核桃，應該是祖上傳下來的，還真不好配對兒。”鐺鐺聽完，瞅著我手里的核桃說。

“配不上就完了，爺爺會揍扁我的！”我瞬間蔫了。

“我幫你吧！明天下午你再過來。”鐺鐺搖頭晃腦地說。

“真的？太好啦！”我忘了自己還站在樹上，樂得一蹦三尺高，險些摔了下去，幸虧鐺鐺及時扶穩了我。

把剩下的那個核桃給了鐺鐺后，我像一只歡快的小鹿往家中跑去。路邊一片片盛開的大波斯菊在微風中搖曳著纖細的莖葉和花瓣。

下了山，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小院門口，從門縫中偷偷向院子里看，生怕被爺爺發現。

“老爺子，求你了！我加錢，你簽個字行不？”院子里，一個身穿西裝、腆著大肚子的胖叔叔在和爺爺說話。

“你走吧！說什么我都不簽！”爺爺連連揮手，示意他快走。

胖叔叔說了半天的好話，爺爺仍是不肯答應，他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爺爺，簽什么字？”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爺爺突然流下兩行混濁的淚水，他捂著臉一聲不吭，看上去很難過。

“爺爺，明天我就還你核桃。”我心里沉甸甸的。

見爺爺不說話，我就跑去問鄰居阿旺哥。阿旺哥說，那個胖叔叔是一個古玩店的經理，他要承包山里所有的野生核桃樹。他要把采下的核桃，按照大小、紋理，每兩個配成一對，到城里賣大價錢。這種配成對兒的核桃叫“文玩核桃”，城里人稀罕著呢。

“稀罕就賣給他們唄！”

“哎呀！你不懂。他買了核桃樹，以后每年都要給核桃樹施肥料，噴灑農藥、催熟劑啥的，你說山里的那些動物可怎么活啊？”阿旺哥壓低嗓音說。

我這才明白爺爺為什么不肯簽字。我要保護爺爺，保護山林。

爸爸在城里打工，媽媽又去世得早，爺爺一個人把我養大。平時，我喜歡拿幾個饅頭跑到山上，見到猴子喂猴子，見到山雞喂山雞，它們都是我的朋友。對了，還有鐺鐺。我得趕緊告訴他這個壞消息。明天下午兩點，那個胖經理還會來，他會繼續逼爺爺簽字，還會帶一幫人上山摘核桃。

這時，夕陽已經給山巒披上了彩衣，我拼了命往山上跑去。

“鐺鐺！鐺鐺！”我拍著核桃樹使勁喊。

“這么快就來了？我還沒給核桃配上對兒呢！”鐺鐺甩甩手里的樹枝，滿臉的驚訝。

“不……不是……”我氣喘吁吁地說了胖經理的事。

“糟了，一定要制止他！”鐺鐺倒吸一口冷氣，憂心忡忡地說。他揮舞著樹枝，圍著核桃樹轉了一圈又一圈，快要把我轉暈了。

“有了！”鐺鐺大喊一聲，想出個好辦法。

聽了他的計劃，我連連點頭，表示愿意全力配合。

第二天下午，我守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胖經理的身影越來越近了，他的身后還跟著十多個人。我捏了捏口袋里的核桃，暗示鐺鐺可以施展法術了。

“砰！砰！”空中突然飛出兩個核桃，直砸胖經理的腦門。

“哎喲喲，疼死我了！”胖經理一手捂住頭，一手撿地上的核桃。

“啊！這可是六面都相配的獅子頭核桃，絕對的極品哪！”胖經理驚呼道。

可還沒等他直起腰，幾十個核桃接二連三地砸到他身上。走在他身后的人也被核桃砸得鼻青臉腫，直往后退。

“不要到這里來了。我們這兒的核桃都成精了，不好惹！”我忍住笑，扯著嗓子沖他們喊。

兩旁的槐樹也狂舞樹枝追著他們跑，把他們舉到空中，又快速扔到地上。

“快跑！”胖經理驚慌失措地喊。

可地上七零八落的核桃像是長了腳，在他們腳底轉來轉去。他們走一步，滑三步，摔得四仰八叉。

“真是見鬼了！”胖經理帶著他的手下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我笑著取出口袋里的核桃，鐺鐺蹦了出來，和我一起笑得直不起腰。

“我們成功了！這是送給你的。”鐺鐺遞給我兩個一模一樣的核桃。

“太好啦，謝謝！”我連聲道謝。

“客氣啥！”鐺鐺揮揮手，轉身準備離開。

“我……還能見到你嗎？”

“誰知道呢？畢竟不能讓太多人知道我的存在。”小樹精的身影瞬間消失了。

我眼淚汪汪的，淚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轉。爺爺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我的身后，把我緊緊摟在懷里。

“爺爺，核桃配上對兒了。”爺爺接過核桃，沒有說話。

“爺爺，你看到小樹精鐺鐺了？”

“噓！這是我們和大山的秘密。”爺爺伸出食指放到嘴邊，慈祥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