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 祥 王云慶
農業發展水平是古代衡量國家綜合國力的重要指標。中華文明綿延至今未曾中斷,也從側面表現出古代先哲重視農業、尊重自然和適時人為的寶貴智慧。為扭轉石油農業、無機農業盲目追求快速、高效和機械化的農業生產觀念,“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提上議程,諸多重要的國際組織也在積極引導人們關注傳統農業與生態環境。截至2020 年,我國共擁有15 項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位居世界第一,保護和發掘農業文化遺產成為學界關注的熱點。但是結合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以及各地關于農業文化遺產的研究來看,目前針對農業文化遺產的保護仍然存在著不充分、不平衡和不合理的現象。山東作為我國重要糧食主產區,傳統農耕文化資源豐富,雖然省內各地市的農業文化遺產研究已有了初步的成果,但是尚未形成科學有效的保護策略。本文擬從這一角度出發,結合實踐調查,為今后山東地區農業文化遺產的整理、發掘和保護貢獻微薄之力。
2002年,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以下簡稱“聯合國糧農組織”)、全球環境基金和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等數十家國際組織共同發起了構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系統(Globally Important Agricultural Heritage Systems)的倡議,其最終目標是在全球建立100 個到150 個具有重要意義的農業文化遺產保護地,結合“動態保護”的措施,推動世界范圍內對這一遺產持續關注。2012 年4 月,我國農業部(農業農村部)正式啟動“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發掘工作”,《農業部關于開展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發掘工作的通知》中明確指出,“要以挖掘、保護、傳承和利用為核心,以篩選認定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為重點”,與休閑農業有機結合,促進農民增收,豐富農耕文化。
聯合國糧農組織官網中關于“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的概念界定是:農村與其所處環境長期協同進化和動態適應下所形成的獨特的土地利用系統和農業景觀。這種系統與景觀具有豐富的生物多樣性,而且可以滿足當地社會經濟與文化發展的需要,有利于區域可持續發展。
學界關于“農業文化遺產”的定義始終存在多種聲音。王思明認為:“農業文化遺產是人類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屬于人類在農事活動中的智慧結晶,是具有歷史、科學及人文價值的物質與非物質文化的綜合體系。”①王思明:《農業文化遺產的內涵及保護中應注意把握的八組關系》,《中國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 年第2 期。徐旺生和閔慶文認為,農業文化遺產有狹義和廣義的區別,廣義的農業文化遺產等同于一般的農業遺產,而狹義的農業文化遺產則更加強調農業生物多樣性和農業景觀,強調遺產的系統性。②參見徐旺生、閔慶文:《農業文化遺產與“三農”》,北京:中國環境科學出版社,2008 年,第4-5 頁。苑利主張從廣義和狹義上對農業文化遺產進行分類,認為狹義上的農業文化遺產只限定于人類創造并傳承至今的農耕經驗。③參見苑利:《農業文化遺產保護與我們所需注意的幾個問題》,《農業考古》2006 年第6 期。綜上所述,農業文化遺產的概念差別主要集中于農業文化遺產是側重于農業系統或是農業文化,這使得農業文化遺產的內涵理解呈現差異性。筆者以為,農業文化遺產應是一種附著于農業環境的系統景觀和文化載體,以農作系統、鄉俗民風和農業工程為表象,具有活態性、瀕危性、戰略性和傳承性,是中國古代先民勞動的智慧結晶和“活化石”,是人與自然和諧相生的動態遺存。
與一般意義上的文化遺產不同,農業文化遺產屬于“活著的”遺產,多數農業文化遺產延續千年之久,至今仍然發揮著社會功能。農業文化遺產的價值,通常體現為維護生態多樣性、傳承農耕文化、保護國家物種基因庫和表現出社會價值四個方面。
其一,農業文化遺產是維護生態多樣性的重要載體,直接保護了該地區的物種基因庫。一些珍稀保護動物、植物棲息其中,也是遺傳多樣性的體現。其二,農業文化遺產是傳承農耕文化的媒介,是農桑文化、移民文化的體現。遺產地所在的地區,多位于中國南北方文化交融的地帶,南北方勞動人民的勤勞智慧,融合了不同民族的特點,傳承至今不曾間斷。其三,農業文化遺產是循環農業的體現,農業系統內部通常利用麥草、糟糠這類農副產品飼養家畜家禽,牲畜糞便回田,保持土壤的肥力,利用較少物質投入換取極高的利益產出,達到農作系統的整體優化,是中國古代生態農學的體現,對當前發展生態農業具有借鑒意義。其四,農業文化遺產地分布層次分明、分布區域廣泛。例如,廣西龍脊梯田、云南哈尼梯田以及湖南紫鵲界梯田,就是立體農業的代表,往往依山而建,自上而下,作物呈階梯狀分布,景色極為壯麗,吸引了數以萬計的旅客前來參觀游覽,緩解了當地貧困問題。
山東位于我國東部沿海地區,境內分為內陸與半島兩個部分,內陸地區較為平坦,光熱充足。歷史上黃河曾經先后五次改道途徑山東境內,形成廣袤的泛濫沖積平原,淤積的肥沃土壤利于農作物的生長,適宜發展農業。我國四大農書中,《氾勝之書》《齊民要術》《王禎農書》三部均來自山東,體現了山東地區扎實的農業基礎和悠久的農耕文明。農業文化遺產以農業生產生活為載體,山東自然成為我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的主要分布地區。
2016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落實發展新理念加快農業現代化實現全面小康目標的若干意見》正式發布,根據其中關于“開展農業文化遺產普查與保護”的部署要求,農業部開始組織各省、自治區、直轄市開展農業文化遺產發掘工作,基本摸清了全國農業文化遺產的底數、類型和分布。經過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專家委員會論證分析,有408 項農業生產系統具有潛在價值,其中山東地區有46 項(見表1)。

表1 山東省各地市具有潛在價值的農業生產系統
截至2020 年,山東共有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1 項,即山東夏津黃河故道古桑樹群;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6 項:岱岳汶陽田農作系統,棗莊古棗林,樂陵棗林復合系統,章丘大蔥栽培系統,萊陽古梨樹群系統,嶧城石榴種植系統。
其一,山東地區的農業文化遺產地域分布不均。例如,在46 項農業文化遺產中,濟南、濰坊擁有的數量較多,聊城、淄博、德州的數量較少,威海、青島等地市的數量為零。
其二,山東地區農業文化遺產地的名優產品在深度加工上下的功夫還不夠。各類農產品主要以粗加工為主,缺乏如“水果——果酒”這類轉變,衍生品較少,與我國南方地區的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地的特產相比,有待提高。
其三,缺乏復合型農業文化遺產。從種類來看,山東地區農業系統多是以農作物和牲畜品種為主的農業文化遺產,如大蒜、花椒等栽培系統,豬、山羊、雞等養殖系統,而復合型農業文化遺產比較少。可見,山東缺乏綜合利用各類資源和農業生物的思路,因此難以形成高效、合理、可持續的良性農林復合系統、農牧復合系統、農漁復合系統以及基塘系統。
綜上所述,盡管多項山東省農業文化遺產已得到世界糧農組織和我國農業農村部的認定,但與南方地區相比,山東省對于農業文化遺產的生態、文化、經濟和潛在價值的挖掘有待進一步深入,目前尚未發掘出農業文化遺產的復合系統,后期的遺產發掘可以將重心放在復合型農遺的整理上。
在農業現代化和商品化的時代背景下,農業文化遺產作為傳統農業的代表,遭受到石油農業和無機農業的巨大沖擊,山東地區一些處于封閉環境下的農業文化遺產,隨著對于遺產地的開發,其原有的生態平衡被打破。歷史悠久、保存較好的遺產地景觀作為傳統農業文明的活態形式,勢必會因為迎合當前市場的需求,淡化歷史積淀下來的自然屬性,成為“紙面上”的農業象征。因此,如何在發展和保護這種兩難抉擇之下,重新審視和發掘山東地區的農業文化遺產,成為亟需解決的問題。
山東地區雖然有黃河流經,但是受到氣候與緯度的影響,季節降水量變化大。為緩解這種狀況,機械化引水灌溉系統較為普及,這種規模性的引水、排水方式改變了原有的水利設施,逐漸影響了各遺產地的生態環境。另外,山東各地市經濟發展差異較大,部分遺產地周邊交通設施不健全,道路安全令人擔憂。遺產地多分布于農村地區,當地師資力量薄弱。村民長期務農或者外出打工,很少接觸新型職業技術的再教育,以至于對于生態農業、循環農業的認知更是少之又少,直接導致了農業技術推廣力度薄弱。
遺產地的村民受教育的程度低,多從事簡單的農業勞動,缺乏再加工的生產能力,農產品的收入在收入結構中比重大,收入來源十分單一。部分遺產地尚未形成多元支撐的產業格局,整體還屬于投資拉動型的粗放式發展。一些遺產地的旅游業具有明顯的季節性特點,旅游高峰期集中在每年的3 月、4 月、5 月和9 月,宣傳力度不夠,外地旅客對各個地區的農業文化遺產不了解。此外,部分遺產地地處山區,環境較為封閉,僅剩老幼留守家中,農業文化遺產保護的基礎薄弱,從而難以發揮農業文化遺產的經濟價值。
相比于科研人員篩選出來的農作物品種,山東地區的原生農作物品種在田間管理、遺傳選育上的程序更加繁瑣,單位面積產量卻比很多雜交品種低。村民從事農業生產,其目的在于維持生計,加之傳統的種植業很難產生較高的附加值,導致村民傾向于選擇雜交品種。持續發展下去,必將嚴重破壞完整的生態系統,從而引起生物多樣性的減少,威脅到我國傳統物種基因庫的完整性。2020 年,筆者根據對山東部分農業文化遺產地的村民進行回訪得知,現有數家農業企業正商討以股份的形式與村民合作,今后遺產地或許會出現機械化、規模化的耕作趨勢。這與中國傳統農耕的延續背道而馳,或對未來農業文化遺產的保護造成惡劣影響。
“作為農業文化遺產,如果有朝一日它們消失了的話,那么一定是自然消失和人為消失的綜合作用,遺產所在地的自然發展和外來力量的侵入都會導致對它的傷害。”①侯甬堅:《紅河哈尼梯田形成史調查和推測》,《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 年第3 期。因此,為了保證農業文化遺產能夠持續、穩定、健康發展,需從自然和人為、內在和外在對遺產地進行全面的保護與規劃。
農業文化遺產與農業高度相關,強調活態傳承與整體性保護。這就意味著,農業文化遺產的保護工作與前期的發掘工作同樣重要,除了持續穩定的物力、財力支持,也亟需廣大的人力支持。對社會公眾而言,進一步認識什么是農業文化遺產,如何保護農業文化遺產,如何與之共生共存,等等,皆有待于宣傳普及。經過筆者調研,一些村民并不了解農業文化遺產的重要性,認為遺產地就是屬于自己的那一塊地,整體的破壞與自己不相干,認為保護農業文化遺產的工作屬于政府的職責。
此外,山東省各類農業文化遺產地的檔案缺乏詳細、系統的整理。遺產地尚未形成合理的承載體系,一但涌入大量游客,不利于農業文化遺產的長久保護。
“作為農業文化遺產,都存在著可能逐漸消失的命運,對應于‘活態’的遺產,遺產所在地的自然發展和外來力量的侵入都會導致對它的傷害。”②徐旺生、閔慶文:《農業文化遺產與“三農”》,第11 頁。因此,如何使得農業文化遺產健康、穩定地延續下去,如何更好發揮出農業文化遺產的生態價值、文化價值、經濟價值和教育價值,須從多方面著手,對山東地區的農業文化遺產進行全面保護與發掘規劃。
農業文化遺產是歷史長河中古代先民保留下來的珍貴禮物,是山東地區耕作變遷和文明延續的遺存,因此我們對它的保護不能止步于對原有物質的保存,農業文化遺產具有活態性。保護遺產地的農業生物多樣性,維持農業文化遺產的生態景觀離不開農民的耕作,各地市應當積極引導,并予以一定的補貼;遺產地內繼續種植原生花椒、大蒜、山藥、小米等農作物,系統內的魚、蝦、甲魚等水生生物也要加以保護,使其正常繁衍,提升遺產地內的生態活力。此外,還應搜集生態博物館的各類文化資料,逐步梳理遺產地的縣志、村史,形成系統的農業文化遺產檔案,予以展示。
支持有條件的村建設村史館,或者在村文化室、文化禮堂增設展示區域,挖掘梳理本村的歷史、習俗、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加強農業文化遺產知識的普及力度,利用新媒體,宣傳農業文化遺產這一重要財富,激發遺產地居民的認同感,對唯利益觀、唯高產觀的片面觀念予以糾正,走持續、綠色發展的農業之路。作為全國糧食的主產區,培育新型職業農民是山東地區農民教育的重點工作,旨在幫助農民熟練運用延承至今的農作技術,實現先富帶動后富的同時,更要主動承擔保護家鄉的文化遺產、鄉風民俗的責任,自覺保護農業文化遺產。
“為了實現管理的規范化,借鑒國際通行的質量環境管理標準,建立適用于遺產地的生態環境保護的質量管理體系”①王衍亮、安來順:《國際化背景下農業文化遺產的認識和保護問題》,《中國博物館》2006 年第3 期。,通過農業、文物、水利、漁業、旅游等多部門的合力協作,制定遺產地的保護和監管機制,避免生態區域內的資源因旅游開發而受到不可逆的災難性破壞。從大區域整體保護的視角出發,建議將各個遺產地方圓十公里內的農耕環境作為生態過渡區加以保護,保護各個區域內的生物多樣性,維持遺產地的生態平衡。強化信息化監管,建設網絡管理平臺,實行24小時不間斷測控,提高農業文化遺產的監管質量。
農業文化遺產是發展休閑農業的載體。當地的農副產品、旅游紀念品等一般會受到廣大游客的喜愛,為遺產地文化資源保護和發掘提供動力。一些山東特色農產品如壽光蔬菜、章丘大蔥、樂陵小棗和安丘大姜等作為享譽全國的名優特產,也應發揮品牌效應,積極推廣。
發掘山東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的歷史價值,借此指明未來鄉村產業發展的走勢,為精準扶貧提供源源不斷的造血能力。維系人與自然和諧共榮的關系,壯大山東地區的鄉村經濟,實現以產業興旺帶動村民富裕,并結合當代的信息技術和電商體制,實現第一產業與第三產業融合發展,提高遺產地的品牌效應和知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