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宇楓
那時是戰國。
“你做這些,真的不是為了名利嗎?”曾有許多人這樣質疑他,他都是笑笑,以沉默應答。
他不屑于把自己最忠貞的一面展露給這些世俗之人看,他把干凈純粹全部埋藏在心底那一片凈土里。因此,朝堂上的他直言不諱,朝堂下的他被謗以風流。世人皆嘲他,皇上也將他遷到春風不度的邊塞。
年歲指間沙,悄無聲息流淌進歷史的長河之中。而如今,他正佇立在漫天黃沙之中。戰角聲起,他回首,入眼滿是破敗江山,荒蕪城池。一腔男兒熱血滾滾流淌,灼燒著他的那顆赤子之心。
亂世,才看得出人心。這一次,再沒有奸佞的讒言了吧,那個君王也該信一信他的諫言了吧。
他大步向前走去,披甲戴盔,接過利劍。侍從勸他:“放棄吧,國都已經淪陷了。”他置若罔聞,依舊騎上了戰馬。
他想起少年時聽先生講課,那個先生仕途很不順,常嘆著氣說:“我們都只不過是人世間的一粒微塵……”
身前是狼煙烽火,身后是家國天下。此時他想,自己縱然是一粒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微塵,縱然阻擋不了胡人的錚錚鐵騎,也要在生命逝去的那一剎那,在刀光劍影中,折射出金子般的光輝。
他毅然決然縱馬奔馳,眾多將士紛紛跟隨,從此湮沒于黃沙之中。
時間來到民國。
他百無聊賴地轉著手中的筆,半倚著桌子聽講臺上一位老教授講話。
老教授講到時事,言語中滿是痛心:“軍閥割據,國要亡矣!”
他覺得內心深處的一根弦被牽動了一下。“不能再這么不作為了。”他告訴自己。于是他行動了。在那年,他參加了北伐戰爭。
歲月重疊,他遙遙覺得許久許久以前,有人曾對自己說過“人如微塵”這樣的話。那場景那么熟悉,卻又那么陌生而遙遠。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他最終戰死沙場,就像那年騎上戰馬慷慨赴死一樣從容。
一顆顆微塵飄落于這世間,他便是其中一顆。千萬年之間,他一直有個執著的夢想——那是一個只有微塵才會做的夢。
又是一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太陽系處在毀滅的邊緣,全人類都在垂死掙扎。在一家研究所工作的他,日日在天文臺焦慮地觀察著太陽系的中心——太陽。太陽的光芒正在一天天銳減,瀕臨熄滅。本是很正常的日升日落,卻時時牽動著人們的心。人們很怕太陽在某天落下之后便不再升起,從此消失在宇宙之中。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但總會有到頭的時候。
他覺得自己不能坐等毀滅,看著萬千生靈遭遇滅頂之災。于是他擔任了這次終極任務的操作員,和隊友一起,乘著飛船進入太空。
只要任務成功,人類就無恙了吧。
可這次的行動必須要有一個人走出飛船,用手啟動能讓太陽重燃的機器。從機器啟動到太陽重燃只有短短十秒鐘,短暫到來不及撤離,所以去的那個人,將永遠留在宇宙中。
不等身旁的隊友表態,他主動站了出來:“讓我去吧。”
他說這話時面帶著微笑,就像那年面對著金戈鐵馬漫天黃沙一樣果敢,就像那年高喊著“打倒軍閥”的口號沖鋒陷陣時一樣無畏。
他走出飛船,進入太空。穿著厚厚防護服的他離太陽越來越近,離飛船越來越遠。
他從容地啟動了機器。太陽重燃的那一刻,陽光灑滿了他的全身。
“從此,我便是這宇宙之中一顆會發光的微塵了吧。”他想。
這事兒想一想就讓他覺得高興,想一想就讓他笑得更燦爛了。那顆微塵,遲了千萬年,終于圓了自己那個小小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