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蜻蜓

葛衣蘭

石小橋站在草叢中往遠處看時，太陽正好落在了花溪鎮的西山尖上。

他攏起雙手，半扣在嘴邊，罩起一個喇叭口，然后拉長聲音，挑釁地唱著順口溜：“嗨——太陽太陽曬曬我，我給你找個大嬤;太陽太陽照照他，他給你尋個大媽。”可是，太陽沒有回應石小橋，它已經沒有了熾熱的威力。

在山坡上割草的其他孩子，一見石小橋這模樣，馬上跟著起哄，也對著太陽唱起了順口溜。歌聲好像是一波波甩出去的聲浪，滾滾地涌向西山的太陽。

太陽在暴曬了這個世界一整天后，累得有氣無力地癱倒了。開始的時候，它還匍匐在山頭，不一會兒，散了架一樣往后滑，很快就不見了。

沒有了太陽這個可挑釁的對手，孩子們感到很無聊。于是，沒有對手就再尋找一個對手，一群人對著石小橋唱起了順口溜：“嗨——光溜溜兒的橋是什么橋？石頭橋。大大的桃兒，落在了橋，撲通一聲砸斷橋，紅色的蜻蜓接住了橋。”

石小橋隨手拎起一捆青草，掄向那群唱順口溜的孩子。

在他們這個“小團伙”里，大家都知道“石頭橋”指的是石小橋，“桃兒”指的是瑞桃。有一次，石小橋撿到一個紅蜻蜓發飾，亮晶晶地閃著光，恰好瑞桃在旁邊，石小橋就把紅蜻蜓送給了她，瑞桃將紅蜻蜓戴在頭上，于是引來了小伙伴們無休無止的奚落，動不動就開石小橋和瑞桃的玩笑。

不知從何時起，這群從小一塊兒玩著長大的孩子變得特別敏感，特別喜歡起哄，特別喜歡散布一些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讓男孩女孩不敢再單獨交談，不敢一起玩，不敢送東西，不敢離得近，甚至不敢看彼此一眼，以免惹出風言風語。在他們的小圈子里，一會兒傳言孟小剛和米粒好了，一會兒又爆料出于帥和田田有故事了，被傳得最厲害的是石小橋和瑞桃，只因“證據確鑿”——一只紅蜻蜓。

石小橋和瑞桃對此全都無所畏懼，把“莫須有”的傳言當成了耳旁風。石小橋和瑞桃該說話還是照樣說話，該一起玩還是一起玩，瑞桃依然把紅蜻蜓戴在烏黑的頭發上。于是，伙伴們幾乎忘了其他幾對男孩女孩的傳言，全都盯上了石小橋和瑞桃。

一個夏日的午后，瑞桃去商店買雪糕，要路過石小橋家門口，石小橋正在和一群孩子坐在大楊樹蔭里下跳棋。

瑞桃走上前，說：“我要去商店，你們有什么要買的東西嗎？我給你們捎。”

小五兒說：“石小橋，你媳婦兒問你話呢。”

周圍的伙伴們哈哈哈大笑起來，有的還打起了流里流氣的呼哨，有的干脆往后一躺，笑得兩腿亂撲騰。

石小橋往小五兒的額上連彈了三個“響嘣”，額頭的皮膚微微泛起了三片紅。石小橋說：“這是給你點兒‘小顏色，如果以后不老實，還有更大的。”

瑞桃說：“我去買雪糕，剛才亂說話的那個人沒有雪糕吃，不亂說的一人一根雪糕。”

大家都鼓掌歡呼。

小五兒說：“我收回。我收回還不行嗎？”

瑞桃說：“你打保票以后不亂說，才給你買。”

小五兒說：“我對著蒼天、大地和跳棋，還有這棵大楊樹發誓，以后不再說石小橋和瑞桃了，就算他倆真有事兒，我也堅決不說。”

瑞桃扭頭就走，走了兩步，又回轉身，一字一句地說：“小五兒，今天有誰的雪糕，都沒有你的。你就等著把門牙給饞掉吧。”

石小橋打個響指，說：“一百個贊成！”

那天，除了小五兒，一人一根雪糕，饞得小五兒不停地跟這個說：“兄弟，讓我吃點兒吧。”這個躲開。又跟那個說：“好哥們兒，就吃一小口。”那個又閃開。大家都把雪糕舉過頭頂，高高地擎在半空中，小五兒上前搶，結果一個比一個跑得快，一邊跑還一邊用舌頭尖兒舔雪糕，故意饞小五兒。小五兒不光沒吃到雪糕，還跑了個滿頭大汗。

天擦黑兒時，石小橋剛吃過晚飯，響鐘跑進他家，慌里慌張地喊：“石小橋，石小橋，快去打谷場上看……”還沒等石小橋反應過來，響鐘拉起石小橋就往外跑。

到了打谷場，石小橋一看，氣得差點兒吐血，只見碌碡上、扇車上、墻上、樹上、地上，用五顏六色的粉筆寫滿了“石小橋”“瑞桃”，有的地方還畫了他倆的漫畫像。

小五兒在打谷場上一遍又一遍地高聲吆喝著：“小筲兒，打水來，吃了飯的滾出來。”“看一看，瞧一瞧，這里的風景真美妙。”

石小橋猜這些字和漫畫肯定是小五兒弄上去的，但是，他顧不上教訓小五兒，得趁其他人還沒來，趕緊擦掉。石小橋抓起一把軟綿綿的柴草葉子，慌手慌腳地擦拭著，一邊擦一邊擔心有人過來。

最初，小五兒見石小橋驚慌的樣兒，感到心滿意足，悠閑地唱著歌謠，后來見小五兒擦去字和漫畫，他急眼了，說：“我的大作還沒人參觀，怎么能擦去？”于是又取了一根粉筆開始寫。

石小橋嘩嘩嘩地擦，小五兒唰唰唰地寫。

石小橋對著響鐘喊：“快來幫著擦呀！”

小五兒也對著響鐘喊：“你幫著擦，我就再也不讓你用寫字板了！”

響鐘立馬成了個“受氣包”，挨了這個埋怨，又遭那個威脅。他站在打谷場中央，不知所措，愣了一會兒后，突然跑開了，去叫瑞桃。

瑞桃趕到打谷場，一看那場景，氣得杏核眼瞪得溜圓，她沖向正在寫字的小五兒，劈手奪過粉筆，一折兩段，幾下子折成了粉筆頭。小五兒又要去地上的一個粉筆盒里拿粉筆，瑞桃搶先一步，一伸腳，把粉筆盒踩癟了，又連跺幾下，粉筆變成了一堆碎顆粒。

石小橋趕過來，上前要揪小五兒的耳朵，小五兒跑出了打谷場。

從此以后，石小橋和瑞桃不敢再在一起了，故意避開對方。瑞桃去商店要經過石小橋家門口，也是等沒旁人時才過去。石小橋有了不會的習題，也不敢去問瑞桃了。碰了面，誰也不看誰一眼，就擦肩而過了，好像兩條平行線，又好像學校門口的兩個石獅子，并排坐著，但誰也不看誰。

那只紅蜻蜓發飾，瑞桃不敢再戴了，把它放在抽屜里的一個紙盒子里，紙盒子上再覆上幾張紙，紙上又堆放了一些用不著的小飾品，打算讓它永久地被掩埋掉，再也不要惹出什么風波。

一天，下午放學后，一伙孩子去山上割草，一人割了一大筐，重得背都背不起來。石小橋給美鈴抬筐頭，幫助她背起筐，然后又幫葉菲、秋麗把筐抬起來。瑞桃蹲在地上，試了好幾次，還是背不起來。她有意無意地瞄向石小橋，希望他能來搭把手，但又害怕他真過來幫忙。可是，瑞桃很快發現，石小橋根本就沒朝她這里瞧，只顧東忙西忙地幫其他女孩了。瑞桃忽然感到很失落，繼而騰起一股怨氣，立志要自己把筐背起來，可是，沒能成功。

小五兒站在旁邊說風涼話：“那邊那個護花使者，你是個睜眼瞎啊？你的‘紅蜻蜓腰都要被壓折了。”

石小橋沒搭言。瑞桃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轉。

從遠處走過來的響鐘，往旁邊推一把小五兒，說：“瑞桃，我幫你抬。”

瑞桃眼里含著淚花，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響鐘左手扶著筐邊，右手扶著高高的青草，喊著號子：“一、二、三，起！”

瑞桃也跟著用勁，“騰”地站起來了。

小五兒直翻白眼，哼了兩聲，說：“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是不是不想用寫字板了？”

響鐘回頭看小五兒一眼，不卑不亢地說：“對，以后我再也不用你的寫字板了。”

小五兒沒想到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響鐘居然敢反抗，氣得半邊臉發白。

響鐘對石小橋說：“咱們走！”

一行人順著羊腸山路，魚貫而行。

小五兒愣在原地，胸脯一起一伏，獨自生悶氣。但見夕陽早就退到山后面去了，山里的光線越來越昏暗，黑黢黢的巖石齜牙咧嘴，好像變成了猙獰的魔鬼。小五兒不敢再繼續停留，趕緊去追大伙兒。

第二天晚上，孩子們結伴去山上逮蝎子，手里拿著手電筒，翻開石塊，見到蝎子，就用兩根筷子夾住，放進一個玻璃罐頭瓶里。

為了多逮蝎子，大家在山上分散開，各逮各的。

瑞桃的運氣特別好，逮住了好多大個兒的蝎子。忽然，她看見不遠處的矮樹叢里有一團白色的東西起來落下，落下起來，嘴里還發出“嘶嘶嘶”的聲音。瑞桃以為見到鬼了，嚇得心猛抽了一下，但是不敢高聲喊，唯恐驚動了鬼。她看看四周，沒有一個小伙伴，只見很遠的地方有幾個手電筒在暗夜里閃著微弱的光。瑞桃心里祈禱著：“光啊，快過來吧，快近點吧，快來救命吧……”

時間好像停了，瑞桃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只有那團白色的東西起起落落。

忽然，只聽“哎喲”一聲，那只“鬼”大叫：“媽呀，疼死我了！我的腳脖子斷了。”

瑞桃聽出是小五兒的聲音，頓時好像重回了人間一般，跑過去吼：“你要嚇死人呀？”

只見小五兒身上披著一條白色的浴巾，原來就是用它來裝神弄鬼的。瑞桃見他痛得“嗷嗷”叫，不忍再責怪，幫他輕揉扭傷的腳踝。

瑞桃站起身，朝著四野里猛晃手電筒的光，黃色的光線穿透薄紗一樣的夜霧，像一條條扭動的金蛇竄向遠方。其他人看見有手電筒的光亂閃，知道出事了。于是，紛紛奔過去，嘴里呼喊著：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大家快過去呀！”

……

結果，那天晚上，石小橋和響鐘二人輪流背小五兒回家，瑞桃她們幾個女孩幫著拿手電筒、罐頭瓶和筷子。

過了一段日子，一個星期天，花溪鎮小學組織學生們分年級去縣城看電影。

四年級一班排在最前面，一人一輛自行車，貼著道路的右側騎行。

瑞桃和響鐘屬于四年級二班，排在中間。最后面是石小橋、小五兒所在的四年級三班。

最前頭有一個帶隊老師打前鋒，最后面有一個老師斷后，名曰“大將押后陣”。

自行車隊伍有條不紊地前行。

瑞桃的自行車在上一個緩坡時，由于用力過猛，只聽“嘎嘣”一聲，掉鏈子了。

瑞桃把自行車搬到公路外邊的空地上，蹲下來裝鏈子。響鐘也停下來幫著裝。

前面大齒輪上的鏈子裝好了，一轉腳蹬，后面小齒輪上的鏈子又掉了。就這樣，裝了前面掉后面，裝了后面又掉前面，總也裝不上，兩個人的手上倒沾滿了又黑又黏的油漬。

三班的同學趕上來了，石小橋看見瑞桃和響鐘在裝鏈子，停下來幫忙。

瑞桃望著遠處，說：“你快走吧，省得那個事兒精過來了，又說東道西。”

石小橋沒說話，低頭擺弄鏈子。

瑞桃又催促：“快走呀，讓老師聽見閑話，麻煩就大了。”

小五兒過來了，見自行車掉了鏈子，于是一只腳點地，一只腳踩住腳蹬，停在了路邊，說：“都別在那兒瞎搗鼓了。甭看你們學習時腦子靈，但是裝鏈子，還得本小爺出馬。”

小五兒的爸爸開修車鋪，自行車、小推車、三輪車、拖拉機、小汽車都能修。他從小跟在爸爸屁股后面看修車，長大些了給爸爸打下手，慢慢地一些小毛病也能給修好了。

果然，小五兒只倒騰了三兩下，鏈子就給裝上了。

響鐘對著小五兒豎起雙拇指，用夸張的口型說了個字：“棒！”

石小橋說：“我還以為小五兒只是一條會興風作浪的孽龍，沒想到還有下及時雨的時候。”

老師恰好趕上來，問修好了沒，瑞桃說：“小五兒幫著修好了。”

老師贊賞地看著小五兒，又不失時機地苦口婆心教導開了：“我早說過你腦子靈，就是不用在學習上，今后勻出點兒腦細胞來給學習。”

小五兒說：“什么樣的腦細胞有什么用處，修車的腦細胞對學習不管用。”

石小橋說：“誰說的，讓我來改造你的腦細胞吧，讓它們能一身兼二職，既能修車，也能學習。”

瑞桃說：“算上我一份，以后有不會的題就問我。”

小五兒看著石小橋和瑞桃，難為情地撓撓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石小橋拍一下小五兒的肩頭，說：“走嘍，哥們兒！”

看完電影回來后，石小橋就拿著作業去小五兒家。小五兒的媽媽高興地說：“橋兒，真得謝謝你。小五兒在家從沒做過作業，都是到了學校才趕作業，我已經被老師叫去談好幾次話了。可是，我哪里管得了他呀。”

石小橋說：“嬸子，我們幾個商量著要成立一個學習小組，以后放學了一塊兒寫作業。大家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互相問問。不過，我們其他幾家的房子都不夠大，沒有閑屋子，不知你們家有沒有房間可以坐下五六個人？”

小五兒的媽媽說：“你看，這三層小樓，第三層從來就沒住過人，有好幾間房閑著，別說五六個人，就是十個八個人也坐得下。”

不一會兒，瑞桃、響鐘、孟小剛、米粒、田田、秋麗等人也拿著作業過來了。

野馬一樣的小五兒，終于給套上了籠頭，慢慢地把心思轉移到了學習上，不再動不動就生事端了。

小五兒“改邪歸正”后，世界一下子平靜了，大家在享受了短暫的安寧之后，很快又覺得這種平淡的生活好像少了些生動鮮活的滋味。

尤其是石小橋，似乎患上了“被害妄想癥”，小五兒有一陣子不找碴，他反而心緒不寧，天天提防著小五兒出其不意地“偷襲”。

果然，小五兒這個活寶又“放大招”了。他從商店里買來一束紅色的空心長皮筋，照著手機上教編織的視頻，偷偷地編了五六只紅蜻蜓，送給學習小組的女生一人一只，每個女孩黝黑烏亮的發辮上都“飛”著一只紅蜻蜓。

當然，瑞桃也被送了一只。瑞桃將小五兒編的紅蜻蜓戴在頭上，又把壓在抽屜底兒的那只紅蜻蜓發飾也取出來戴上。其他人都很羨慕瑞桃，因為只有瑞桃的馬尾辮上，有兩只漂亮的紅蜻蜓在翩翩起舞。

發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