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個瞌睡之后

小鸮列維奇

1

陶桃的媽媽宣布，她要出門一趟，請小陶同學乖乖待在家里，不許偷看電視。

“可我好——無——聊——啊——”陶桃拖長了聲調，表示抗議。

“上星期，你表姐不是送給你一本故事書嗎？你就讀讀書吧。”陶桃媽媽翻出了一本書，塞到他手里。

陶桃低頭瞧了眼，只見書的封面花花綠綠，頂上寫著“喵嗚與咪嗷”五個大字，底下畫著一片小樹林和好多穿著學生衣服的小動物。天哪，表姐當他是幾歲小孩啊，送這種書給他干嗎？

陶桃忍不住抱怨：“這也太幼稚啦！”

可媽媽已經走到門口了，她根本沒聽清陶桃的話，“你說什么？——啊，對了，你想吃哪種口味的冰激凌？”

“巧克力！”陶桃急忙喊道。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陶桃先是把每個房間、每個角落都搜索了一遍，果然既找不到電視遙控器，也找不到平板電腦。最后，他只好噘著嘴坐到桌子前，翻開了故事書。

“喵嗚與咪嗷是一對姐妹，她們住在美麗的花溪村……”書上寫道。

“無聊，老套。”陶桃評價道，打了個呵欠。

讀著讀著，他忍不住又打了第二個呵欠。

漸漸地，陶桃覺得自己的腦袋越來越沉，上下眼皮像涂了膠水似的，越來越難分開……

陶桃趴在書上，睡著了。

2

“喂，你聽得見嗎？”

“快醒醒！”

陶桃揉了揉眼睛，翻了個身。他在哪里來著？他怎么躺在一片草坪上？

“你為什么睡在小樹林里？”

“這樣會著涼的。”

陶桃坐起身，一手撐在額頭上，遮擋著明媚的陽光，總算看清楚了是誰在說話——這下子，他的瞌睡蟲立刻被驚走了。

蹲在他左右兩邊的，竟然是兩只跟人一樣穿著連衣裙的貓！

“你是誰？”左邊那只白底黃斑的貓細聲細氣地問。

“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你。”右邊那只黃底白斑的貓斬釘截鐵地說。

“你從哪里來？”左邊的貓又問。

“花溪村的居民我們全都認識。”右邊的貓補充道。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完全沒有給陶桃留下說話的空間。

“等一下！”陶桃舉起手，打斷了她們，“那個，我能問一下，你們的名字叫什么嗎？”

“哎呀，我們竟然忘了自我介紹嗎？”左邊那只白底黃斑的貓不好意思地叫道。

右邊那只黃底白斑的貓一歪腦袋，“這個呀，她叫喵嗚，是我的姐姐。我叫咪嗷，是她的妹妹。”

陶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首先掐了下自己的臉頰——能感覺到疼。驗證完畢，這不是什么傻乎乎的夢。他是真的進入了書中的世界！

3

“真是難以置信。”喵嗚感慨道，“原來我們都是故事書中的角色嗎？”

“我覺得，我們的世界真實得很。”咪嗷則是一副不大高興的表情。

陶桃很快跟貓咪姐妹交上了朋友。這不難，因為《喵嗚與咪嗷》里把她們喜歡什么都寫了出來。陶桃一邊跟她們在小樹林里玩，爬樹、找漿果、在小溪邊釣魚，一邊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她們——他是怎么讀到一本關于她們的故事書，又是怎么在睡著之后、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這里。當然，陶桃沒有說他覺得這個故事很幼稚。

“呀，太陽快落山了。”喵嗚從小溪邊站起身，“咪嗷，我們是不是該回家了？”

“沒錯！”咪嗷也跳了起來。

陶桃發現了問題：“我該怎么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通過什么方法進到了故事書里的世界，自然也不知道怎么離開。這又不是個夢，他沒法把自己掐醒。要是回不去，可就糟糕了！雖然陶桃在這里玩得挺開心，可他也很想念自己的家，還有媽媽答應買的巧克力冰激凌。

喵嗚和咪嗷交換了一下眼神，她們都憂心忡忡起來。

“對不起，我們也不知道。”咪嗷搖搖頭。

“猴嘰先生懂得許多知識，不如我們去請教他吧。”喵嗚提議。

陶桃剛要答應，忽然回憶起了什么：“不對，我們不應該請教猴嘰先生;我們應該直接去問哞牛老師。”

“為什么呀？”

“因為猴嘰先生只是喜歡吹牛，懂的知識并不多。”陶桃解釋說，“其實，你們每一次問他，他都是偷偷從哞牛老師那里得到答案。這些就寫在書里。”

貓咪姐妹都感到不可思議，“原來如此！”

“嘖，他每次聽到你們的問題，不是肚子疼就是丟了手表，非得跑出門一趟，再大搖大擺地回來作答——你們居然還一直沒發現！”

他們三個回到花溪村，按響了哞牛老師家的門鈴。

“我很忙的，猴嘰，你不能總……咦？”打開門看到他們之后，哞牛老師疑惑地抓了抓頭頂的牛角，“你們好，喵嗚和咪嗷，這位小朋友是誰？”

“哞牛老師，你好！我叫陶桃，今天，我在家里讀到一本故事書……”

4

“這可真是難倒我了。”聽完陶桃的講述后，哞牛老師也苦惱起來，“我連‘書中世界都沒有聽說過，更別提進出‘書中世界的方法了。”

“那該怎么辦？難道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哞牛老師抓著角，陶桃則急得揪頭發。

喵嗚也幫著陶桃追問：“老師，真的連一點點辦法都沒有嗎？”

“嗯……”哞牛老師沉吟片刻，“我只能想到一個辦法，但我毫無把握……”

“什么辦法？”陶桃眼前一亮。

“進出書中世界，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對不對？”

陶桃、喵嗚和咪嗷都點頭。

“而要說神奇，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魔法。”哞牛老師繼續道。

“老師，你會魔法？”喵嗚忍不住驚嘆。

哞牛老師連忙擺手，“不不，我不會魔法。我們花溪村沒有魔法。但是，陶桃或許可以找到一個懂魔法的人。”

“去哪里？”陶桃問。

“——書里。”

5

哞牛老師把自家的書柜翻了個底朝天，總算找出了一本古舊的故事書。

他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塵，念道：“《小巫師維林騎龍旅行記》……這肯定是個關于魔法的故事。如果陶桃你來讀它，然后睡著，也許就能進入它的世界。你可以詢問里面的巫師，有沒有魔法能把你送回家。”

陶桃沒有其他選擇，只好接過書來。

“在很久、很久、非常久以前，有一條龐大的、小心眼的、懶散的、愛做夢的龍，盤踞在遙遠的、美麗的、四季如春的阿布西杜山上……”書是這樣啰啰唆唆地開場的。

所以，才讀了沒幾段，陶桃就打起了瞌睡，一頭栽倒在攤開的書頁中間。

6

“你，是，誰？”

一股熱風吹到了陶桃臉上，他迷迷糊糊地醒過來，聽見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向他發問。

“呃，我叫陶桃。”他一邊回答，一邊抬起頭，正好對上了一個蜥蜴般的腦袋——只不過，普通的蜥蜴恐怕不會比一座房子還大，也不會有寶石般絢爛流彩的鱗甲，更不會長著一雙翅膀。剛剛的熱風，就是這頭生物朝他呼出了一口氣。

陶桃清了下嗓子：“你好，龍……龍先生？”

“這里，沒有，公主。”龍慢吞吞地說，“寶藏有，但是，我不會，給你。”

“我不是來找公主，也不是來要寶藏的，龍先生。請問你知不知道，可以讓人進出書中世界的魔法，或者，能把人送回家的魔法？”

“魔法，書中世界，回家？”龍重復道，又朝陶桃呼出了一大口熱氣，“你問的問題，很古怪。”

“是這樣的，”陶桃說，“今天，我在家里讀到一本故事書……”

龍耐心地等他講完了所有話，然后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轟響，陶桃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它是在笑。

“好滑稽的，故事。編得不錯，逗樂我了。”

“我沒有在編故事！”陶桃生氣地喊道，“我說的都是真話！”

與此同時，忽然有人在他的背后說話了：“嗯，他沒有撒謊。”

陶桃回頭一看，發現自己身后站著一個年輕人，他戴著一副眼鏡，穿著長袍，還戴著一頂帽子——不過，它不是尖尖的巫師帽，卻是頂兔子花紋的睡帽。

“咳。”注意到陶桃的視線，年輕人若無其事地摘下了睡帽，往長袍口袋里一塞，“我早上起晚了，出門的時候太趕了……”

“你不會，相信他吧，維林？”龍十分不滿，“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我們，算什么？書中書的角色？”

“這個問題相當深奧，我們以后再慢慢研究吧。”小巫師維林一本正經地說，“首先，我們得幫助陶桃回家。”

“你知道能把我送回家的魔法？”陶桃激動起來。

“不知道，不過我有一個想法，也許我們只需要去一個地方。”小巫師維林豎起一根食指，“那就是奧爾的大圖書館。”

“圖書館？”

“我說的可不是隨便哪座圖書館，而是奧爾的大圖書館。”小巫師維林強調道，“奧爾的大圖書館里記錄著一切曾經發生過、正在發生、將要發生和永遠不會發生的事，一切存在過的和不存在的東西……總之，里面什么都有。所以，我們只要找到一本記錄著陶桃生活的世界的書，讓陶桃讀幾頁再睡著，他不就回去了？”

陶桃快被繞暈了，“進入一本書，書里是我的世界？真的能行嗎？”

“試試看不就知道了！”小巫師維林抓起了他的手，“龍先生，拜托送我們一程吧！”

7

奧爾的大圖書館名副其實，的確很大，還很高，也不知道有多少層——小巫師維林說，只有圖書館館長數清楚過。它看起來簡直像一座山。

載著他們的龍直接降落到了大圖書館的樓頂上。這時，從里面跑出來了幾個穿著長袍，而且正確地戴著尖頂巫師帽的人。

“尊敬的巨龍，您走錯了，這里沒有黃金和珠寶！”他們紛紛高喊。

“我才不會，迷路。”龍很不屑地一扭頭。小巫師維林趕緊拉著陶桃從龍背上爬下來，跟大圖書館里的人們解釋。

“真是的，差點嚇死我。”一個老巫師抱怨道，“大圖書館應該再修建一座停車場——停龍場。”

不過，大多數人并不生氣，他們很高興能見到一頭友善的巨龍，還把陶桃與小巫師維林送到了大圖書館的大廳。

光是站在大廳里，陶桃就感到頭暈目眩——因為大廳貫通了大圖書館數不清的樓層，他一仰頭，望見的全是一層一層的書，他就好像站在用書籍砌出的一口深井里，只不過，這口“井”的底部比廣場還寬闊。

陶桃不禁擔憂起來：“在這里找一本書，要找到什么時候呀？”

“別擔心。”小巫師維林說，帶他往前走了一段，來到了大廳的中央。

這里有一座護欄圍起來的圓形水池。水池中央泡著一頭巨大的、像章魚似的生物，它有著許多只眼睛，一些是睜開的，一些則閉上了，還用幾條藍紫色的觸手卷著一個水晶球。

那個水晶球跟陶桃一樣高，在章魚生物的觸手里卻好似一顆小玻璃彈珠。

“充滿智慧的大圖書館館長，請幫助我們。”小巫師維林高聲說，“這位小朋友需要一本描寫他的家鄉世界的書。”

章魚生物的幾只眼睛朝他們眨了眨，又向著水晶球內盯了一會兒，然后，一根藍紫色的觸手從水池里冒了出來。那根觸手先撿起一條毛巾，擦干了表面的水珠，接著伸向高處的某一層，從那里卷下了一本書，遞給陶桃。

“編號是‘白海-528-鸚鵡魚-703-21，嗯，這是一本虛構小說。”小巫師維林湊過來，研究了一番書脊上的標簽。

“《冰激凌商人》？”陶桃辨認著書名。

他翻開了第一頁，那上面寫著：“有一位冰激凌商人居住在遙遠的銀河系獵戶旋臂、一顆名叫‘地球的藍色行星上。他賣的冰激凌深受那里的孩子們喜愛，尤其是巧克力口味的……”

陶桃努力地讀了好一會兒，但他太緊張了，這次怎么也睡不著。

“沒關系，讓人打瞌睡的魔法我可是懂的。”小巫師維林說。他高高興興地豎起一根食指，在陶桃眼前晃來晃去，又嘰里咕嚕地念了幾句咒語。馬上，陶桃的眼皮就沉重地抬不起來了。

“可是，我還有個問……”

陶桃還沒來得及問完，就睡著了。

8

《喵嗚與咪嗷》是一本故事書。

《小巫師維林騎龍旅行記》是故事書《喵嗚與咪嗷》的世界里的一本故事書。

《冰激凌商人》是故事書《喵嗚與咪嗷》的世界里的故事書《小巫師維林騎龍旅行記》的世界里的一本故事書……

可是，《冰激凌商人》的世界又是陶桃的世界，那陶桃原來也是生活在一本書里嗎？

那樣的話，《喵嗚與咪嗷》不就成了故事書《冰激凌商人》的世界里的一本故事書，而《小巫師維林騎龍旅行記》就成了……

——陶桃本來想問小巫師維林的，就是這個問題。

唉，陶桃想得好頭疼！

幸好，他可以先吃完媽媽帶回來的巧克力冰激凌，再好好琢磨這個問題。

發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