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袍與維尼熊

柴美麗

1

“好高呀，都嚇人啦。”珠拉探出半個頭，望著我們家17層樓下地面上墨點一樣熙來攘往的人流與車輛，驚得張大了嘴巴。她的右胳膊夾著我床頭的那只維尼熊，左手的手指還不忘摸索著熊的耳朵，熊耳朵上的絨毛都快讓她摸禿了。

“在你們家窗子上能看到什么？”我好奇地問。

珠拉縮回頭來，瞇著像月牙兒一樣細長的眼睛仔細地想了想說：“窗前有河有草，還有我們家喂的牛和羊。”她的眼睛睜大，閃了幾閃亮晶晶的光芒，“對啦，有的時候還會看見灰色的野兔，一溜煙地跑沒影兒了。”

珠拉的臉龐圓圓的，被草原上濃烈的太陽曬成了健康的紫紅色，所以她感覺不好意思時，別人根本看不出來她臉紅，只能從她微垂的頭與揉捏衣襟上那顆好看盤扣的手指上覺出她的羞赧情緒。

珠拉是蒙古族，她穿的是經典的蒙古族女式袍子，淡紫色帶黑色花格紋的綢緞面料，衣襟上滾著好幾道銀色的絲線鑲邊，一排絲絳編的吉祥扣，繡著荷花的寬闊腰帶將她的腰束出好看的線條來。自珠拉來到我家后，我那經營服裝生意的媽媽就直夸珠拉的袍子，還驚嘆地摸了好幾遍袍子上銀色的絲線緄邊。珠拉說，袍子是她阿媽親手縫的，她阿媽也給哥哥和阿爸縫制男式的蒙古袍。

我雖然也羨慕珠拉穿的漂亮袍子，但我對遙遠的草原更感興趣。珠拉說到灰兔，我就興奮地感嘆：“要是能逮住一只灰兔來玩就好了。”

珠拉用手掩著嘴咯咯地笑起來，“兔子跑起來可快了，一晃眼就跑出去老遠啦！我們家的狗愛追兔子，但老也追不上。”

珠拉可能習慣說蒙古語，說漢語的時候舌頭有些僵，音調也有點奇怪，但她講話聲調總是柔柔的，令人聽著心生歡喜。

珠拉的家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離我們家所在的城市很遠。她讀書的學校選送八名同學來我們學校參觀學習，校長派我們班出面接待。我一眼就注意到了珠拉，她靦腆地站在最后面，臉上洋溢著友好的微笑。

學校組織聯(lián)歡會時，我就與珠拉挨得緊緊地坐著，我問了她一長串關于草原的問題，甚至問她：“你每天騎馬去上學嗎？”她搖搖頭，小聲回答：“我平時住在學校的宿舍里，放假回家才會騎馬。我哥哥給我養(yǎng)了一匹棗紅色的小馬，我和它是好朋友。”

“我能騎你的小馬嗎？”我憧憬地問。

“你去我家，我就會給你騎的，雖然小馬脾氣有點不好，但我一定能說服它讓你騎。”珠拉信心滿滿地回答。

聯(lián)歡晚會結束的時候，我有點舍不得與珠拉分開，就向班主任懇求，讓珠拉到我家去住。我們的班主任與珠拉的班主任都沒有拒絕，只是囑咐我們注意安全。

珠拉在平坦的草原上生活習慣了，對于我家住在高樓上感到很驚奇，她只要往下望一望，就會不可思議地張大嘴巴。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我家，看到放在我床頭的那只維尼熊時，一下子抱起來，將臉貼在熊毛絨絨的胸前。自此，珠拉就整天抱著我的這只維尼熊，用手輕輕撫摸維尼熊的耳朵，滿眼憐愛。這只維尼熊是我十歲生日時媽媽給我買的，清洗過好幾次，已經有點舊了，但是珠拉一點兒也不嫌棄。

我問：“你們草原上沒有熊嗎？”

珠拉正盯著維尼熊的眼睛看，輕輕地搖了搖頭。我感嘆道：“聽說真的熊很可怕，會吃人的。”

“但是這只很可愛。”珠拉撫摸著維尼熊的耳朵說。

2

晚上，我與珠拉一起躺在我的床上。我想起米爾恩寫的《小熊維尼》，看珠拉那么喜歡維尼熊，就對她說：“我給你講維尼熊的故事吧。”

珠拉興奮得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眼睛里閃著亮晶晶的光芒。《小熊維尼》是我小時候看過的故事書，現(xiàn)在只留下了一些模糊的影子，我從書架上找到《小熊維尼》，一章一章念給珠拉聽。說老實話，我的朗讀水平不怎么樣，簡單的句子也被我念得磕磕巴巴，但是這一點兒也沒有影響珠拉聽故事的興致。她靠在床頭，緊緊摟著那只維尼熊。

我念了一會兒打起哈欠來，想把剩下的部分留到明天再念。但珠拉用非常懇切的眼神望著我說：“念完可以嗎？”

我只好一邊打著瞌睡，一邊繼續(xù)念給珠拉聽。

終于念完了故事書的最后一個字，珠拉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來了：“你說，小熊維尼會到我們草原上去嗎？”

“大概會吧。”

“你說，小熊維尼最后會與羅賓一直生活在一起嗎？”

“大概會吧。”

“你說……”

3

珠拉和她的同學在我們學校逗留三天時間。最后一天下午，老師說可以自由活動，我把過年的壓歲錢全取出來裝進書包，領著珠拉奔向市里的游樂場。我最喜歡來這里玩，我猜珠拉也會喜歡。

珠拉果然很開心，我們舉著巧克力冰激凌在人群里擠來擠去，珠拉滿頭大汗，咯咯地笑。看到摩天輪在我們的頭頂上飛，珠拉興奮地對我說：“要是小熊維尼在就好了，它一定也會喜歡的。”

昨天晚上，珠拉抱著小熊維尼說了好多悄悄話，又一次問它會不會去她家。草原上野花盛開的時候，蜜蜂和蝴蝶到處飛，她會領著它去找蜂蜜。她知道哪里有蜜蜂窩，蜂蜜多到會滴落下來，她用舌頭舔過，可甜了。

珠拉與小熊維尼嘀嘀咕咕說個沒完沒了，我的耳朵聽得都要長繭子了，當然在沒有長出來之前，我睡著了。

我和珠拉坐了摩天輪，坐了過山車，我們興奮得大喊大叫。珠拉沒有再提小熊維尼，估計她覺得這么刺激的游戲會嚇著小熊維尼。

我請珠拉吃必勝客，她拿刀叉吃比薩有點笨拙，但她很認真地告訴我，阿媽煮了手把肉的時候，他們也是用刀叉吃的，還盯著我的眼睛問我：“你什么時候會來我家？我讓阿媽煮手把肉，我們一起吃。”她還補充說：“我們的羊都是吃草原上的草長大的，阿媽只擱一點咸鹽煮，肉一點兒都不膻。”

珠拉說得我想流口水。

游樂場的東北角站著一匹石頭大馬，大家可以騎上去照相，珠拉一揚腿就躍上了馬背，風將她淡紫色蒙古袍的一角吹起來，帥極了。

輪到我上馬的時候，我手腳并用，狼狽不堪。珠拉咯咯笑著，幫忙托著我，我才好容易在馬背上坐穩(wěn)。珠拉又慷慨地脫下她的蒙古袍讓我穿上。我擺出策馬揚鞭的造型，恍惚覺得自己正飛馳在遼闊的草原上，白云在頭頂飄舞，云雀在耳畔鳴叫……我臭美的樣子逗得珠拉笑彎了腰。她大喊：“小熊維尼，你來我家，騎我的小紅馬吧！”

我怎么會是小熊維尼呢？珠拉不會在做夢吧？

第二天早晨珠拉走的時候，媽媽送了她一只特大號的小熊維尼。為了買到它，媽媽幾乎跑遍了全城所有大商場。

珠拉死活不要，又搖頭又擺手地說：“安答（蒙古語：朋友）是要互贈禮物的，我不能單要。”媽媽急了，硬把小熊維尼塞進珠拉懷里，說：“你下次來再回贈唄，你可要再來我家玩啊，常來啊！”

珠拉聽媽媽這樣說，立刻把臉貼在小熊維尼的鼻子上蹭了蹭，其實她早愛極了這個禮物，只是不好意思收。

我們把珠拉送上車，看她不停回頭揮手，我的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真的非常舍不得珠拉走，真的希望她能一直待在我們家，也真的希望我有一天能去她家做客。

4

那是暑假里的一個周五，我記得非常清楚，天很熱，沒有一絲風。我無精打采地趴在窗臺上，想起珠拉曾眉飛色舞地對我說，草原上的風就像調皮的馬兒，嗖的一下從東邊竄過來，又嗖的一下從西邊竄過來……

這時，我聽到有人在輕輕敲門，我懶洋洋地打開門，一眼就看到珠拉被太陽曬成紫紅色的臉。她看見我的那瞬，嘴角立刻咧開上翹，一臉燦爛。她將一個精致的包裹塞進我懷里，笑著說：“我阿媽專門給你縫的蒙古袍，我給你送來了。”

我讓珠拉進門再說，珠拉搖頭說不行，她這次是搭一個親戚的車來的，親戚還在樓下等著呢。電梯門要關的時候，她又急急地對我說：“你一定要來我家，我與我的小紅馬巴特爾說，你來后要準許你騎它才行，我每天說每天說，它同意了……”

電梯門關上了，我還沒來得及對珠拉講，我一直很想念她。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珠拉塞給我的那個包裹，里面疊放著一件翠綠色的袍子。我對珠拉說過，我最喜歡的顏色是綠色，她居然記住了。

翠綠蒙古袍的款式與珠拉的一模一樣，鑲了墨綠花紋的邊，盤扣的樣式比珠拉的那件更加繁復好看，針腳又細又密。晚上，媽媽將這件翠綠色的蒙古袍放在膝上，用手輕輕地摸了一遍又一遍，感嘆道：“這得費多大的工夫啊！”

我穿上這件蒙古袍，把扣子一顆一顆仔細扣好，站在鏡子前端詳，袍子真合身，真好看，在鏡子里閃閃發(fā)光，我媽媽不停夸贊：“太漂亮了！”

我舍不得穿這件蒙古袍，將它掛在衣櫥里最醒目的地方，只要打開衣櫥就能看見它。

珠拉還在翠綠蒙古袍里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她家的地址，在呼倫貝爾大草原深處的某個地方。所以，我晚上就夢見我跑去了珠拉的家，我們騎著她的小紅馬飛馳在草原上，風兒呼呼地跟著我們跑，我們聞著清甜的草香，一路歡笑。珠拉懷里抱著那只維尼熊……

媽媽向我保證，她一定會帶我去珠拉家，她也想看看珠拉描述的美麗草原。

發(fā)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