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健
(北京大學 法學院,北京 海淀 100871)
在1963年結束英國殖民地身份后,新加坡曾一度被接納為馬來西亞領土,但最終被馬來西亞放棄,于1965年宣布獨立建國。新加坡獨特的歷史使其在1819年殖民地時代,便采用了英國的普通法系統(Common Law System),及至殖民時代結束后亦一直沿用至今(1)CHAN, Helena H.M, The Legal System of Singapore. p. 4, quoted by CHANG, Wendy M.L. (2019) , Legal Systems in ASEAN - Singapore. ASEAN Law Association (1995), p. 2。英國在其曾經輝煌的殖民時代將普通法推行至世界多個國家,至今,普通法作為世界兩大法系之一,仍然為各個具有英聯邦背景的司法區所適用,包括美國、加拿大、澳洲與及新加坡等。英國的殖民主義也是普通法法系的一次全球化過程。新加坡自然是其中一個受到這次“法系全球化”深遠影響的地方。然而,由于各地的文化、風俗、傳統、價值觀等社會狀況的不同,即便在英國殖民主義最輝煌的時代,也不可能將法律直接復制在各個殖民地上套用,比如在香港早年的殖民時期,英國亦不得不采用習慣法使《大清律例》生效于以華人為主的香港土地上,甚至是清朝滅亡后五十九年這套法典仍舊在香港具有法律效力。(2)清朝滅亡于1912年,而《大清律例》的各項規定在香港的法律效力亦隨香港的各種立法而逐步失效,及至1971年,即清朝滅亡第五十九年,僅存在香港具有法律效力的《大清律例》有關婚姻之規定才因香港的立法而失效。而且,法律的本土化并非一次性的立法行為,而是一個長期的社會變遷的過程。(3)HIRSCH, Ernst, The Influence and Impact of Foreign Law to current Turkish Law [Die Einflüsse und Wirkungen ausl?ndischen Rechts auf das heutige türkische Recht], Journal for Commercial Law and Bankruptcy Law [Zeitschrift für das gesamte Handelsrecht und Konkursrecht]: Erlangen, vol. 116 (1954), p. 201; KITAGAWA, Zentaro, Reception and Training of European Civil Law in Japan [Rezeption und Fortbildung des europ ?ischen Zivilrechts in Japan], Beim Verlag vergriffen: Frankfurt (1970); and BüNGER, K., The Reception of European Law in China [Die Rezeption des europ?ischen Rechts in China], German National Presentation of the Third 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Comparative Law [Deutsche Landesreferate zum III. Internationalen Kongre? für Rechts-vergleichung]: London (1950), p. 166經歷多年至今,新加坡法亦在社會的不斷變遷下轉化為體現當地價值的法律,普通法已然“本土化”于新加坡之中。
盡管是承繼自英國的法律傳統,但新加坡并未采納英國的律師專業制度[將律師專業分為事務律師(solicitor)和訴訟律師(barrister)兩個系統,前者主要處理非訴訟類型的法律業務而后者則只接辦訴訟案件]新加坡的律師制度效法美國的系統,將事務律師與訴訟律師的資格合二為一,即但凡新加坡律師均可接辦訴訟與非訴訟類型之法律業務。
新加坡的法學教育始于1957年,當年首批法學本科(Bachelor of Laws, LL.B.)學生被馬來亞大學法學系錄取,(4)TAN, C.H., Dean’s Message: 50 Years of Excellence in Legal Scholarship, in Law Link - The Alumni Magazine of the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Faculty of Law: 50 Years of Legal Education in Singapore. Vol. 6:01 (2007),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Singapore這所馬來亞大學在1962年更名為新加坡大學,1980年更名為新加坡國立大學。在近五十多年的時間里,直至2007年私立院校新加坡管理大學(下稱“新管大”)為新加坡建立第二所法學院為止,新加坡國立大學(下稱“新國大”)一直是新加坡境內唯一一所提供大學程度正規法學課程的院校。2013年新加坡政府宣布將于新躍大學(下稱“新躍大”)成立第三所法學院。(5)其時名為新加坡國際管理大學(Singapore International Management University),是私立大學,2017年易名為新躍大學(Singapore University of Social Sciences),并轉型為公立大學。法學院于2016年首度招生,并于2017年入學。
不難理解缺乏內陸腹地的新加坡在立國后的發展是比較艱難的,然而這個彈丸小國卻在短短數十年從第三世界國家躍升為第一世界國度,能夠在全球競爭的舞臺上立足,自有其獨到的過人之處。新加坡擁有大量的國際貿易(6)Statistic Singapore: Statistics of "Trade with Major Trading Partners" (data updated on 14 Mar 2011),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www.singstat.gov.sg/stats/visualiser/trade/trade.html,對于對外貿易來說,合符國際貿易及行業慣例的法律制度可謂十分緊要。新加坡在傳統的法律范圍內深受英國法的影響,然而其他成文立法范圍中則受到其他國家如印度及澳洲等地的影響,傳統的英國法主要是為填補立法不足所帶來的法律真空范疇而使用。(7)Singapore Academy of Law : "The Singapore Legal System", Section 3,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www.singaporelaw.sg/content/LegalSyst.html (last visit: 1 May 2011)而在經濟全球化的大趨勢下,即使一國不主動調整、修改、補充本國的法律,在其與外國頻繁的經濟交往中,也必然要接觸和適用有關的外國法律或國際法(公約、條約、國際組織的章程等),這種不斷的接觸和適用不可能長期不對國內的法律產生有形或無形的影響。(8)姜明安:《法律與全球化》,載《求是學刊》2002年第5期。可見于北大法律訊息網,網址:http://article.chinalawinfo.com/Article_Detail.asp?ArticleId=26213 (2011年5月1日最后訪問)
新加坡的法律系統成功移植了多個司法區的法理并將其本土化。在面對全球化的環境下,本文將探討新加坡的法學教育與專業資格的全球化與本土化,從新加坡的經驗剖析,探討是否有我國法學教育及律師專業借鑒的價值。
達弗斯文化(Davos Culture)是指由世界各地精英分子(企業及政治領袖)所共同認同并主張的,對經濟、社會、政治領域的一系列之理解、設想及價值觀,并形成一種全球文化。(9)HUNTINGTON, Samuel P., Cultures in the 21st Century: Conflicts and Convergences. Keynote Address of Colorado College's 125th Anniversary Symposium (1999),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www.coloradocollege.edu/academics/anniversary/Transcripts/HuntingtonTXT.htm (last visit: 15 Mar 2011)然而,世界上還有另一個精英群體,他們或會跟達弗斯文化的精英群體出現不同的主張甚至發生論爭,并將其主張推及全世界,這就是學術精英文化(Faculty Club Culture)。(10)BERGER, Peter L., The cultural Dynamics of Globalization, in BERGER, Peter L. and HUNTINGTON, Samuel P. (ed.) Many Globalizations : Cultural Diversity in the Contemporary Worl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USA (2002), p. 4; and BERGER, Peter L., Four Faces of Global Culture. National Interest, Fall 97 Issue 49, pp. 23-3伯格認為,學術精英群體所推廣的,是西方社會(主要為美國)的知識分子所建立的觀念和行為模式,包括人權、女性主義、環保概念、多元文化主義等。(11)Ibid., pp. 5而在法學的學術群體方面,一般而言,對“本土化”的程度需求是相對較高的,這情況有別于其他的科系。由于各地的法律制度及條例的不同,各個法學院所聘任的法學教師多以自身國家或司法區域法學院的畢業生為主,以確保能夠更有效率地培訓出熟悉當地法律的法律工作者,這種情況至今仍然是非常常見的做法。
新加坡的法學學術亦進入了上述的學術精英文化,新國大法學院一直標榜自己是“亞洲的環球性法學院(Asia’s Global Law School)”。(12)TAN, C.H., NUS Law in the Noughties: Becoming 'Asia's Global Law School'. Singapore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Special Feature: In Celebration of the 60th Anniversary of the NUS Faculty of Law) (2017), p. 215新國大法學院的首任院長雪萊登(Lionel Astor Sheridan)是英國學者,學院亦早于1960即聘任美國南德克薩斯大學法學院的前院長、美國憲法學家高魯夫斯(Harry E. Groves)為首任憲法學教授,于1961年聘任澳洲及英國法學背景的學者格林(Leslie C. Green)為首位國際法學教授,足見在早期的發展當中,新加坡的法學學界已深受西方的學術所影響。(13)“History of the Faculty”, on the website of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Faculty of Law: http://law.nus.edu.sg/about_us/history_milestones.html (last visit: 1 May 2011)然而,可以理解的是,在缺乏當地自行訓練的法學學者的情況下,借助外國法學學者其實只是無可奈何的事,尤其新國大法學院本來就是新加坡的首間法學院。同時,在1961年的首屆22名畢業生畢業后,其中八人馬上獲聘為新國大的法學講師或兼職教師,(14)Ibid.這是新加坡法學學者背景的首度本土化。
新加坡的大學法學院在2011年的全職教員的法學學歷背景統計(15)數據來源:新加坡國立大學法學院網頁(http:∥law.nus.edu.sg/about_us/faculty/staff/staffdiv.asp)及新加坡管理大學法學院網頁(http:∥www.law.smu.edu.sg/faculty/index.asp)。只統計法學學歷。最后訪問為2011年5月2日。如下:
從以上數字可以看出,新國大和新管大的法學教職員規模比例約在1.85∶1左右。在奉行普通法法系的新加坡,民法法系的知識對于培訓新加坡法律工作者來說幾乎是毫無用處,因此新加坡的法學教職員是百分百持有普通法法系的學歷,而完全沒有只擁有民法法系學歷的教職員,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常見情況。然而,兩所大學的法學院教職員當中,具有新加坡法學學歷者僅為四成多,這在法學學術界當中并不是尋常的情況,尤其是當地已經培訓出一定數量的法學畢業生并足以完成法學教育的本土化以后。

⑦ 包括教授、副教授、助理教授、講師及導師,但不包括榮休教員(Emeriti)、客座教員(Adjunct Faculty)、借調教員(Faculty on Secondment)及休假教員(Faculty on Leave)。
然而,不論是新國大還是新管大的法學院,擁有民法法系學歷的教職員百分比分別僅為5.2%和7.3%,這個數字顯示兩所法學院對具備民法法系知識的學者并不重視。而普通法作為以英美為主流的法系,從上表數字中可以顯示,新加坡的法學學術圈子確實是進入了以西方學術背景為主的學術精英文化。
以下則為2021年新加坡的三所法學院的全職教職員的法學學歷統計(16)數據來源:新加坡國立大學法學院網頁(https://law.nus.edu.sg/personnel/faculty/)、新加坡管理大學法學院網頁(https://law.smu.edu.sg/faculty##region-page-top)及新躍大學法學教職員名單(https://www.suss.edu.sg/about-suss/faculty-and-staff?page=1&name=&profileType=all&school=school-of-law&isAlphabetical=false&utm_source=suss_website&utm_medium=slaw_landing&utm_campaign=slaw_fac_btn&utm_content=view_all)。只統計法學學歷。最后訪問為2021年1月19日。:

【2021年】新加坡國立大學新加坡管理大學新躍大學全職教員人數764117具新加坡法學學歷教員人數39 (51.3%)21 (51.2%)11 (64.7%)具非新加坡法學學歷教員人數75 (98.6%)39 (95.1%)9 (52.9%)只具有新加坡法學學歷教員人數1 (1.3%)2 (4.8%)8 (47.0%)具普通法系統法學學歷教員人數75 (98.6%)41 (100%)17 (100%)具民法系統法學學歷教員人數7 (9.2%)7 (17.0%)1 (5.8%)(學歷地區分別為:中國內地、中國臺灣、法國、意大利、日本、馬來西亞)(學歷地區分別為:中國內地、中國臺灣、德國、荷蘭、日本、西班牙)(馬來西亞學歷)不具法學學歷1 (0.01%)(政治學博士,專研比較憲法)
十年后,新國大、新管大、新躍大三所大學法學院的教職員人數比例為4.47∶2.41∶1,新國大與新管大的法學院教職員人數與十年前基本相同,相信與政府撥款支持的教席數量有關,要創建新的教席相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新躍大法學院的教職員規模最小,而且當中接近一半的教職員僅具有新加坡本地的法學學歷,作為一所國際性城市的法學院這是較為少見的。
誠如前文所述,法學院對如本土化的需求,相對于其他學科來說是比較高的,這影響著法學院對當地法律人材的培訓。本土法學知識能夠有效訓練法學生的法律技能,而非本土的法學知識則可以在特定法學領域上提供更廣闊的知識內容。對于新加坡兩所法學院的教職員中具新加坡法學學歷的人數比例偏低,可以理解為兩所大學的法學院中具新加坡法學學歷的教職員數量已經足夠完成本土化的新加坡法學教育,而不具新加坡法學學歷的教職員基本上怕是為了確保學院的學術研究水平而聘任的,以使兩所法學院能夠在世界的學術競賽上爭一席位。這顯然是新加坡法學學術圈子的全球化。
由于欠缺公開的學生背景資料,因此未能準確計算新加坡法學學生在國際化的程度若何。然而就一般情況而言,作為專門培訓當地律師的基礎法律學位課程(法學本科或法律博士[Juris Doctor, J.D.]),課程對當地人的吸引力比對外地學生的吸引力自然較高。而進階的法學學位課程如法學碩士(Master of Laws, LL.M.)及法學博士(Doctor of Philosophy in Laws, Ph.D.)則屬于對學問的進一步研修及專門的學術訓練用途的課程,這樣,相對于法學本科課程來說,進階學位自然要比較吸引非本地學生。新國大法學院的研究生課程在2006/2007學年度中,85%的學生系非新加坡學生,而新國大的國際學生通常是來自20個國家。(17)TAN, C.H. (2007): "Dean's Message: 50 Years of Excellence in Legal Scholarship", in "Law Link - The Alumni Magazine of the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Faculty of Law: 50 Years of Legal Education in Singapore", Vol. 6:01,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Singapore,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law.nus.edu.sg/alumni/pdfs/LawLinkJan-Jun07.pdf (last visit: 1 May 2011)目前,新國大法學院共有本科生約1,000名及研究生約200名,當中本科生的國際學生比例是10%而研究生的國際學生比例為90%。(18)Student Profile section at "about us" page of NUS Law's website: https://law.nus.edu.sg/about-us/ (last visit: 19 Jan 2021)而新管大法學院的基礎法學學位課程(LL.B.與J.D.)并不招收非新加坡本地的學生,申請入讀者必須為新加坡永久居民或持有效居住簽證的居民。(19)See: Eligibility page of Law Programmes Admissions of SUSS website: https://www.suss.edu.sg/law-programmes/admissions/eligibility (last visit: 1 May 2011)
國際學生的比例,可以用以衡量學院對外的影響力,包括其理念及價值觀的全球化能力。承上所述,法學院在本科學生間進行全球化的可能,相對于在研究生間推行全球化的可能性,是比較低的。
然而,縱是學生背景國際化的程度不高,在培育法學學生時,學院亦可以透過國際性的交流活動以推動全球化。新國大法學院早于1973年起即參與杰塞普模擬國際法庭比賽(Philip C. Jessup International Law Moot Court Competition),2000年起亦積極參與了多個國制性的模擬法庭賽,(20)新國大參與過的模擬法庭賽有:Jessup Moot、Willem C. Vis Moot、ICRC IHL Moot、Jean Pictet Moot、Maritime Arbitration、Oxford IP、Asia Cup、LawAsia Moot、Manfred Lachs Space Moot等。而至于新管大的法學院,亦于成立后第二年(2008年)起參與了多個模擬法庭比賽。(21)新管大參與過的模擬法庭賽有:Jessup Moot、Vis Moot、Vis East Moot、LawAsia Moot、Asia Cup、ICRC IHL Moot、Oxford Monroe Price Moot、ALSA (Australia) Moot、ALSA (Asia) Moot、ICC Mediation等。通過對國際性的交流活動的積極參與,可見兩校的法學院在學生的學術理念方面有相當程度的文化全球化元素。
除非仔細研讀新加坡近年所有法學成果,否則難以判斷論文的研究到底是否牽涉新加坡法。然而,從新國大法學院給新管大法學院的研究成果報告(22)Faculty Research Profile (2003-2010) of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Faculty of Law: http:∥law.nus.edu.sg/research_publications/faculty_research_profile.html (last visit: 2 May 2011); and 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s Publication by Date: http:∥www.law.smu.edu.sg/research/publications_journal.asp (last visit: 2 May 2011)See also Publication Repository of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Faculty of Law: https:∥law.nus.edu.sg/repository/ (last visit: 19 Jan 2021); and Publications of 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 https:∥law.smu.edu.sg/publications (last visit: 19 Jan 2021)顯示,近年,新國大與新管大的法學研究均是以發表于新加坡的學刊為主,但其中仍然有相當比例的研究系發表于新加坡以外的學刊中。而其中,雖然新國大的研究成果數量遠超新管大,但相對于兩所法學院的教職員規模比例來說仍屬正常。但值得留意的是,相對于發表于非新加坡學刊的法學論文數量,新國大的法學研究發表于新加坡學刊的比例,較新管大的要高。
由此可見,新加坡的法學研究發表,是本土化與國際化并存的。
承繼自英國教育體系的新加坡教育制度,在其法學的大學本科教育上,一直秉承英式的傳統。而與英國不同的是,新加坡的本科課程基本上都是四年制的,但與英式教育制度相同的是,大學畢業生在新加坡再修讀一個法學本科(LL.B.)時,可以縮減一年的修業期──最快在三年畢業。(23)TAN, C.H., Challenges to Legal Education in a Changing Landscape - A Singapore Perspective. Singapor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 Comparative Law, 2003:7 , pp. 546-547新加坡法律領域發展委員會報告曾就此分析過完全效法英國制法學教育(三年制)的可行性,(24)Report of the Committee to Develop the Singapore Legal Sector. Ministry of Law (2007), pp. 11-12,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app2.mlaw.gov.sg/LinkClick.aspx?fileticket=0hntSJbxck4%3D&tabid=252 (last visit: 2 May 2011)亦就此為新加坡的律師供應量作出過考慮。(25)Ibid., pp. 47但顯然,新加坡的法學本科最終并未有改革為三年制。
隨著越來越多地區采納美國式的法學教育制度而開辦美國式的法律基礎學位——法律博士(J.D.),(26)現時,加拿大、澳洲、中國內地、日本、韓國、香港等地區經已引入并開辦了J.D.課程(中國將之易名為"法律碩士[Juris Master]"以避免學歷程度引起誤導,而韓國則全盤取消了本身的法學本科課程,直接將法學院訂為學士后(postgraduate)的學院)。自2009年起,新管大亦引入了美國式的法學教育制度開辦了J.D.課程,一如美國制度,新加坡的J.D.亦是只錄取非修讀普通法法學的大學畢業生入讀。作為專門培訓新加坡法律工作者的課程,新管大的J.D.顯然在課程上亦已本土化其內容。近十年來,新管大的J.D.課程基本上是與其LL.B.課程是共通的,(27)Curriculum of Bachelor of Laws of 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 at 2011: http:∥www.law.smu.edu.sg/blaw/curriculum.asp (last visit: 2 May 2011);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 Juris Doctor Programme Structure at 2011: http:∥www.law.smu.edu.sg/jd/programme/programme_structure.asp (last visit: 2 May 2011);Curriculum of Bachelor of Laws of 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 at 2021: https:∥law.smu.edu.sg/llb/curriculum (last visit: 19 Jan 2021); and 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 Juris Doctor Programme Structure at 2021: https:∥law.smu.edu.sg/jd/programme-structure (last visit: 19 Jan 2021)這情況也出現在新躍大法學院的LL.B.課程與J.D.課程。(28)See Program Structure section of Bachelor of Laws and Juris Doctor programme pages at SUSS website: https://www.suss.edu.sg/programmes/detail/bachelor-of-laws-lawllb (last visit: 19 Jan 2021) and https://www.suss.edu.sg/programmes/detail/juris-doctor-lawjd (last visit: 19 Jan 2021)這與美國20世紀早期的法學院改革期間的狀況相似。在1902年,芝加哥大學率先為其本身已具有大學學位的法學院畢業生頒授J.D.學位,沒有大學學位的畢業生則繼續獲頒LL.B.學位,而這些畢業生是修讀同樣的法學院課程畢業的。新管大和這種美國法學教育的歷史性轉型期所不同的是,新管大與新躍大的法學基礎課程(LL.B.及J.D.)是兩個學位課程,申請入讀新管大或新躍大的學生可以分開LL.B.及J.D.的入學申請,而且兩個課程在學制上亦不是一樣的(LL.B.為四年制而J.D.則為三年制)。事實上,除了在學位名稱上追隨了美國制法學教育的傳統外,新管大、新躍大的J.D.其實于新國大的三年制LL.B.(持大學學位者入讀)及爾后取代三年制LL.B.的J.D.課程差別不大。
三所法學院的J.D.,是新加坡法學教育全球化的一大表征,但在課程的內容上,毋庸置疑地是一個本土化的課程。
此外,新加坡三所法學院均有采用法律案例式教學法(Clinical Legal Education, 又稱“法律診所教育”),(29)見注29及30;另參見:Koman, R.N., Whalen-Bridge, H., Clinical Legal Education in Singapore. In Clinical Legal Education in Asia, NY: Palgrave MacMillan (2015), pp. 139-153這是近代自美國法學院重新興起的教學法,多個地區的法學院均有采納法律案例式教學法并植入本土的法律知識訓練,包括中國內地、中國香港、中國臺灣、日本、韓國等。法律案例式教學法有全球化的趨勢,而因應培訓本地律師的需要,教學法也結合了全球化與本地化的元素。
自在2005年起,新國大法學院在上海的華東政法學院(2007年起更名為華東政法大學)舉辦法學碩士課程,學制一年,學生可以分兩期在新加坡與上海修畢課程并獲得新國大的法學碩士學位。
而在2007年起,新國大法學院與紐約大學法學院合作,舉辦法學雙碩士課程,修業期為一學年(兩個常規學期加上寒暑學期),由紐約大學法學院派出教員親往新加坡授課,學生可以全程在新加坡修畢課程,畢業生可同時獲得新國大及紐約大學兩所大學分別頒授的法學碩士(Master of Laws, LL.M.)學位。(30)See: NUS-New York uni law course draws 'rainbow' group. The Straits Times, 17 May 2007
在2009年,紐約州上訴法院頒令,允許自頒令后入讀紐約大學在新加坡舉辦的法學碩士課程的畢業生投考紐約州的律師考試(New York Bar Exam)。(31)Ibid.: http:∥www.law.nyu.edu/recordsandregistration/barexams/noticetonyunusstudentsbarexaminations/index.htm (last visit: 1 May 2011)使之成為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受美國律師協會(American Bar Association)認可的法學院在美國本土以外舉辦、并且能夠在畢業后投考美國律師考試的課程。但這課程在2013年因學生數量稀少而停辦。(32)See Lack of students closes joint law course with NYU. University World News, 25 May 2013
“上海的新加坡課程”和“新加坡的紐約課程”毫無疑問是法學教育的輸出及輸入,將自身的法學教育投放至上海并將紐約的法學教育引入到新加坡,是兩個方面的教育全球化。
一如各個司法區對投身律師行業的限制,新加坡亦有其取得律師資格的門檻。律師準入(admission)的本土化是非常正常的情況,比如美國各州的律師資格考試(Bar Examination)、日本的司法考試(司法試験)及司法研習所(司法研修所)畢業要求、德國的國家考試(Staatsexamen)、中國內地的司法考試與及中國香港的專業法律證書(Postgraduate Certificate of Laws, P.C.LL.)等等,都是限制律師行業的準入條件。2011年時,投身新加坡律師行業的資格一般為新加坡法學院的LL.B.或J.D.畢業后,又或在一所獲新加坡認可的普通法系的大學取得法律基礎學歷后,再于新國大法學院完成為期五個月的法律實務課程(Postgraduate Practical Law Course),考畢律師資格考試B部,然后再完成為期六個月的實習便可以取得新加坡的律師資格。(33)Division 2 of Legal Profession Act, CAP 161, Singaporean Law又或外國執業律師可以通過外國律師執業考試(律師資格考試A部)取得新加坡的執業資格。(34)Ibid.而新加坡政府法務部在2018年宣布接納律師專業訓練委員會的建議對律師的準入制度進行改革,自2023年起原本及格率近乎百分百的律師資格考試B部,難度將會調整,旨在提高考試質量,且實習期將會由半年延長至一年。(35)See: Admission Requirements page of Singapore Ministry of Law's website: https:∥www.mlaw.gov.sg/admission-to-the-bar/admission-requirements/# (last visit: 21 Jan 2021)而有別于過往,新制度下只要通過律師資格考試便在法律上成為“律師”,但要執業則需要通過一年實習期后方能取得律師執照。
然而,以上的途徑基本上只屬最基本的條件要求,新加坡對此的審核實際上要嚴謹得多,即使是新管大的畢業生(LL.B.或J.D.),其法律學位的成績亦必須達到3.00的平均積點(Grade Point Average)方符合資格要求,而新躍大的LL.B.或J.D.的畢業生更是需要平均績點3.50。(36)See: Approved Universities - Singapore section of Qualified Person page of Singapore Institute of Legal Education's website: https:∥www.sile.edu.sg/Singapore-Approved-Universities (last visit: 19 Jan 2021)在2011年,新加坡司法部(Ministry of Law)的“認可大學名單”(37)List of Approved Universities, Ministry of Law of Singapore Government: http:∥app2.mlaw.gov.sg/UsefulInfo/PracticeoflawinSingapore/ApprovedOverseasLawUniversities/tabid/264/Default.aspx (last visit: 1 May 2011)中,僅有三十七所大學獲列舉在名單之上,而部份著名大學如多倫多大學及香港大學等的認可亦只認可至1994年以前開始修讀的學歷。及至現時,認可的海外法學院數目已跌至27所。(38)See: Approved Universities under the Qualified Person page at Singapore Institute of Legal Education's website: https:∥www.sile.edu.sg/qualified-person (last visit: 19 Jan 2021)如申請投考律師考試的考生所持有的法律學歷不在名單之上則必須申請對其學歷作個別豁免審核。
如同絕大部分前殖民地一樣,由于缺乏本土的法律培訓機構,新加坡在早年只有外來的律師或本地人在外學習法律后回國執業的律師(通常是來自英國),這些帶著海外法律知識的新加坡律師從本質上來說是國際化的。然而法律本身天然就帶有本地化的本質,即使某項法律的精神價值是普世的(例如人權),但落實法律在本土實施必然會載入本土的文化與價值。人們不會期望英國實行法國的法律、法國實行印度的法律。任何本地化的法律訓練,必然以本土的法律知識為主,本土法學院的創建就是整個法律行業人員本地化的起點標志。
循新加坡對國外學歷的認可來說,新加坡的律師職業準入是具備一定程度的國際化的,但由于準入的難度之高,顯然又是一種強烈的本土保護,并促成律師專業準入的本土化。而另一方面,新加坡曾嘗試通過舉辦紐約大學的法學碩士從而促進畢業生取得投考美國紐約州律師考試的資格,進而促進新加坡的法律專業的全球化,可惜事與愿違。
綜上所述,新加坡的法律專業與法學教育均有相當程度的全球化及地方化。作為本土化需求較高的領域范疇,新加坡在法學學者方面的國際化程度顯然是非常之高的。而在其他各個方面,新加坡在全球化與本土化之間亦取得了一定的平衡。
從傳統來說,法學訓練在歐洲向來屬于精英教育,但多國膨脹的法學院創造了法學畢業生的大量涌現,這情況在我國、美國、日本等地都有出現。從普及法律知識的角度來說這對社會是有利的事,但如果考慮到法學訓練的成本高昂則可能會得出相反的結論。美國的律師資格考試并沒有如同我國及日本一樣難以通過,亦造成了美國的律師人數眾多的問題。誠然,無論在法學教育的擴張和律師資格的準入上,新加坡都是緩慢的發展,并沒有為法律行業與訓練成本造成沖擊,其平穩的發展值得各國在考慮擴張法學教育與擴充律師人數時借鑒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