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述文的語言特點及其運用初探

江海 王海蓉

摘 要 論述文寫作教學是當前高考寫作教學的重點之一，平素課堂教學對論述文的重視不夠，而研究者對論述文的探究更多側重于審題、論證方法結構、素材使用等角度介入，對論述文語言特點的探究少有問津。本文以經典作家的經典文章為例，提煉出論述文語言的概括性、嚴謹性、邏輯性三個特征，并力圖給予達成這些特征的有效路徑，以期助力論述文的寫作教學及探究。

關鍵詞 論述文;語言特點;達成路徑

自從浙江省高考2016年開始明確要求寫論述文，論述文寫作的規范達成與提升要求與日俱增。近兩年，盡管沒有明確要求必須寫論述文，但明確的文體要求，以及實際操作中寫記敘類文章相對難得高分的事實，讓論述文顯得格外重要。確實，要想寫好論述文，明確文體很重要，（盡管對論述文的界定，還有待進一步探討），作為一線高三教師，筆者更多從學生層面著想，如何讓學生寫的文章首先是論述文。本文擬從論述文語言角度切入，試作分析，以求教于大方之家。

那么，論述文的語言到底應該怎樣組織、表述，論述文的語言又有怎樣的特征？在實際語言運用中又怎樣才能達成這樣的特質？

一、概括性

一般把指向人、事、物核心（本質）的精純用語特征，稱為概括性。其路徑如何達成呢？

1.簡明扼要，采用減法思維，砍掉繁枝冗葉

“中國一向是所謂‘閉關主義，自己不去，別人也不許來。自從給槍炮打破了大門之后，又碰了一串釘子，到現在，成了什么都是‘送去主義了。”（《拿來主義》）中國曾經奉行了兩種政策，一閉關主義，一送去主義。什么是閉關主義，一句話加以概括，如何從閉關主義轉變到送去主義，也是極簡明扼要地表達。在詞語運用上，論述語言，強調去枝除葉，能減則減，突出重點，要言不煩。

2.直入主題，聚焦核心

“別的且不說罷，單是學藝上的東西，近來就先送一批古董到巴黎去展覽，但終‘不知后事如何;還有幾位‘大師們捧著幾張古畫和新畫，在歐洲各國一路的掛過去，叫作‘發揚國光。”（《拿來主義》）別的一概撇開不說，單從學藝一事入手列出先送古董再送畫作的諸多事件，而這些事件的重心在于“終‘不知后事如何”，“叫作‘發揚國光”。作者顯然知道“后事如何”，只是明隱實顯，明述實諷，“發揚國光”也顯然是反語用法，諷刺犀利。論述事件時，提倡刪繁就簡，徑入主題，聚焦核心，深入剖析。

3.透過表象，挖掘本質

“中國也不是，雖然有人說，掘起地下的煤來，就足夠全世界幾百年之用，但是，幾百年之后呢？幾百年之后，我們當然是化為魂靈，或上天堂，或落了地獄，但我們的子孫是在的，所以還應該給他們留下一點禮品。要不然，則當佳節大典之際，他們拿不出東西來，只好磕頭賀喜，討一點殘羹冷炙做獎賞。”（《拿來主義》）一味“送去”，奉行“送去主義”政策的后果如何？任憑中國地大物博，在送去主義的強大攻勢下，器物也終將告罄，致使后世子孫淪落到乞討殘羹冷炙的地步。論述社會現象，理宜多方透視，揭示其內在本質，長遠考量，剖析利弊，揭示后果。

二、嚴謹性

嚴謹，往往是不夸飾，不搪塞，不簡單預測，不空頭期許，不主觀臆斷，不信口開河、漫無邊際。一般把負責任、有分寸、有理有據的論述語言表達特征稱為嚴謹性。其路徑如何達成呢？

1.用事實說話

論述語言不為假大空言。“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圣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為了論述名垂青史者皆是“倜儻非常”的一類人物，連續列舉了文王、仲尼等諸多史實，令人信服。經典史實往往有一種雄辯的力量，易于讓人領悟并抵達論述要義的核心。

2.用數值說話

“貴國愛倫·坡主張詩的篇幅愈短愈妙，‘長詩這個名稱壓根兒是自相矛盾，最長的詩不能需要半點鐘以上的閱讀。他不懂中文，太可惜了。中國詩是文藝欣賞里的閃電戰，平均不過二三分鐘。比起西洋的中篇詩，中國長詩也只是聲韻里面的輕鳶剪掠。當然，一篇詩里不許一字兩次押韻的禁律限制了中國詩的篇幅。外國的短詩貴乎尖刻斬截。中國詩人要使你從‘易盡里望見了‘無垠。一位中國詩人說：‘言有盡而意無窮。另一位詩人說：‘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用最精細確定的形式來逗出不可名言、難于湊泊的境界，恰符合魏爾蘭論詩的條件：那灰色的歌曲，空泛聯接著確切。”（錢鐘書《談中國詩》）在論述中國詩的特色時，錢鐘書先生除引證愛倫·坡、魏爾蘭、中國古代詩評家等言論主張外，還巧妙地運用了三個數字值：以最長的詩不需要“半點鐘”時間閱讀論述“長詩”之說本就讓人莫名其妙;以中國詩“二三分鐘”的閱讀時長，來闡述其“文藝欣賞里閃電戰”的特點;以一詩不許一字“兩次”押韻的限制，闡釋了中國詩特別精短的緣由。由于精確數字（值）的介入，相關事物的特點論述，簡潔清晰，一目了然，其表達嚴謹，頗值借鑒。

3.用事理說話

“Schopenhauer說過這樣的話：要估定人的偉大，則精神上的大和體格上的大，那法則完全相反。后者距離愈遠即愈小，前者卻見得愈大……的確的，誰也沒有發見過蒼蠅們的缺點和創傷。然而，有缺點的戰士終竟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竟不過是蒼蠅。”在《戰士與蒼蠅》中魯迅除借用叔本華的哲理言論加強論證外，對戰士和蒼蠅的本質特點也加以深度剖析，“有缺點的戰士終竟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竟不過是蒼蠅”，指出蒼蠅再完美也只是惡臭的蒼蠅而已，而有缺點的戰士其戰士特質決不會有絲毫改變，從而有力地駁斥了當時一些無良文人對于孫中山先生的惡意攻訐，事理明晰，且生動形象，令人拍案叫絕。

三、邏輯性

沒有邏輯性，往往是想到哪寫到哪，結構混亂，要么就生搬硬套、東拼西湊;說起話來，又常常前言不搭后語，讓人不知所云。相反，邏輯性遵循相應的規則，重推理、重實證，強調有章有序、有理有據。一般把準確明白、清晰有條理、恪守邏輯規則的表達用語特征稱為有邏輯性。其路徑如何達成呢？

1.合理運用關聯詞語

關聯詞語（也包括先后、主次詞語等）的恰當使用，無疑會加強論述語言的邏輯性特征。“總之，我們要拿來。我們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毀滅。那么，主人是新主人，宅子也就會成為新宅子。然而首先要這人沉著，勇猛，有辨別，不自私。（如果）沒有拿來的，人（就）不能自成為新人，（如果）沒有拿來的，文藝（就）不能自成為新文藝。”（《拿來主義》）短短一段論述，用了諸多關聯詞語，前后語句被迅速勾連，或并列，或假設，或轉折，或遞進，語意清晰明白，語脈連貫流暢。

2.有序有層次地表達

這是達成有邏輯性的重要策略。《拿來主義》在提出“拿來主義”概念之前，先用了不少篇幅述說“送去主義”，歷陳它的弊害，然后急轉直下，針對“送去”提出要“拿來”的觀點;接著又針對別有用心的“送來”，提出“拿來主義”的觀點;那么，何謂“拿來主義”呢，再毫不含糊地提出“我們要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的精妙論斷。道理絲絲入扣，論證層層深入，論斷擲地有聲。由于全文論述重實證也重推理，所析問題的實質與解決方案，在層層剝繭后得以迅速明晰，確實讓人信服。

3.適當學點邏輯知識

寫論述文，構思、行文過程中經常要用到的推理方法，是歸納邏輯與演繹邏輯兩類。歸納邏輯，是指從特殊到一般的邏輯推理方法。運用歸納邏輯方法，可由多個特殊個體的特點，歸納概括出這一類事物的普遍特點。演繹邏輯，則是從一般到特殊的邏輯推理方法。在明確掌握了一類事物的特征（特質）后，就可以順利推理出此類事物特殊個體的特征（特質）。三段論是演繹推理的較常用模式，它由大前提、小前提和結論組成，可以多加習練。有了基本的邏輯知識與推理方法，在構思時、論述中可對自身的持論、論據、論證過程、論證語言進行分析驗證，也可對反方（對立面）從觀點到論證乃至語言進行思辨，針對其破綻處、紕漏處、錯誤點以及不嚴謹處等作出批駁，從而達成更好地切磋思想、交流觀點的目的。

為了更好地說明論述文的語言特點及其具體運用，此以《我為何而生》作實例展示：

我為何而生

伯特蘭·羅素

有三種情感，單純而強烈，支配著我的一生：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以及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這些感情如陣陣巨風，挾卷著我在漂泊不定的路途中東飄西蕩，飛越苦悶的汪洋大海，直抵絕望的邊緣。

我之所以追尋愛情，首先，愛情使人心醉神迷，如此美妙的感覺，以致使我時常為了體驗幾小時愛的喜悅，而寧愿獻出生命中其他一切;其次，愛情可以解除孤獨，身歷那種可怕孤寂的人的戰栗意識，會穿過世界的邊緣，直望入冰冷死寂的無底深淵;最后，置身于愛的結合，我在一個神秘縮影中看到了圣賢與詩人們所預想的天堂。這正是我所追尋的，盡管它對于人類的生活或許太過美好，卻是我的最終發現。

我也以同樣的熱情追求知識。（因為）我渴望理解人類的心靈，渴望知道星辰為何閃耀，我還試圖領略畢達哥拉斯關于哪些數字在變遷之上保持著永恒的智慧。在這一方面，我取得了一點成果，但并不算多。

愛情與知識，盡其可能，引領著我通往天堂;然而憐憫總是把我帶回現實。（因為）那些痛苦的呼喚在我內心深處回響。饑餓中的孩子，被壓迫和折磨的人們，給子女造成重擔的無助老人，以及孤獨、貧窮和痛苦的整個世界，都是對人類理想生活的嘲諷。（因而）我渴望能減少這些不幸，但無能為力，這也是我的痛苦。

這就是我的一生。我發現人生是值得的;而且如果能夠再有一次這樣的機會，我會欣然接受。

本文概括性強，言簡意豐。“有三種情感，單純而強烈，支配著我的一生：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以及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關于哲學三問，歷來有成千上萬的回答，羅素的答案無疑是比較全面概括的一種，令人印象深刻，有振聾發聵之效。全文只有560字，極其精煉扼要。比如，第二段“之所以追尋愛情”，原因有三，“首先”“其次”“最后”，論述先后主次順序相當明確，由果溯因，邏輯清晰，論證有力。

“我還試圖領略畢達哥拉斯關于哪些數字在變遷之上保持著永恒的智慧。在這一方面，我取得了一點成果，但并不算多。”“我渴望能減少這些不幸，但無能為力，這也是我的痛苦。”羅素先生作為西方公認的百科全書式作家，集哲學、數學、文學等諸多領域成就于一身，一生積極為禁核反戰、為減少人類苦難而奔走努力，89歲高齡仍堅持在英國國防部門前靜坐示威，吁請當局，但其文章出語如此嚴謹而謙遜：“試圖領略”“取得了一點成果，但并不算多”“渴望能減少這些不幸，但無能為力”……羅素其嚴謹的態度、嚴謹的作風與其嚴謹的語言，相輔相承，相映生輝。

從全篇來看，結構謹嚴，邏輯清晰，層次分明，說服力強。這少不了大量關聯詞語的恰當連綴作用（見上文加點部分），少不了關聯句的承上啟下作用（見上文畫線部分），還少不了文章合理的論證推理之功。“我為何而生”，因為“有三種情感，單純而強烈，支配著我的一生：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以及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而支配著我的三種感情，并非在一個平面分布，第三種情感“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是前兩者追求愛情、渴求知識的真正源動力。透過這總分式架構、層進式推理的精妙論述，讀者體悟到的是羅素高尚的人格，一個卓越思想家、偉大活動家以天下為己任、救蒼生于苦難的良知與悲憫情懷。

著名作家孫俍工曾經說：“一個作者，要想作出美好而有力的論說文，他的自身對于思想和知識上必定要有充分的準備或修養才能成功。”誠然，上文所述至多是一些撰寫論述文所要注意的論述語言特點及粗淺技巧，要想真正寫好論述文，還需多閱讀，多汲養，在思想與學養上多下功夫，在習練上多下功夫。

[作者通聯：浙江臺州市黃巖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