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七味茶

毛一生

仁和這個地方，是浙江杭州最北的一個街道，靠近湖州德清。我和愛人走到一起，這才第一次認識仁和。仁和大隱隱于市，交通方便，新農村建設得相當好，人們非常好客。

在仁和，茶是待客的標配。茶不是隨便泡的，人們管這個茶叫“七味茶”，又叫“七味咸茶”。

大致說來，七味茶有七種原料，茶葉、烘青豆、胡蘿卜干、筍干、芝麻、橙子皮、花生。在泡茶時，這些原料不是一次性放進去，而是先后放，邊喝邊放。當然最先放的是茶葉，泡好喝一杯，再加點熱水，加點料，輪流加進去。料放完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七味茶并不是買來的，都是農戶親手做的，制茶時間一般在每年的秋收季節。制茶的原料直接采自自家種的作物。除了茶葉外最重要的料是烘青豆，到秋天采摘、剝豆。

在仁和，喝茶不是重點，喝茶時聊天才是。這些年，我聽我愛人講了很多關于七味茶的故事。在她看來，孩童們就是通過它建立屬于自己的精神家園。

從小到大，每年秋天她都跟媽媽、奶奶在一張小桌子上剝豆，爸爸也陪在旁邊。剝豆的同時，旁邊搭起爐架子，剝好后就要烘烤，烘烤個一刻鐘就要翻一下。基本上烘烤個三四天，變得翠綠后就可以封存了。

每逢重要節日，就是仁和打茶會時間。打茶會就是開茶話會，主要是把村里人都請到家里來喝茶，大家輪流請。婦女之間邀請的比較多。每逢過節的時候，村里家家戶戶的主婦們就忙著請喝茶。

不要小看這一碗茶，喝多了、喝久了，就喝出了濃濃的人間鄉情。

倘若夫妻吵架，隔壁鄰居就會去相勸，喝上一杯茶。比如有一次，一位遠嫁而來的婦女跟她婆婆鬧了矛盾，她丈夫是老實人，兩邊都不會開導，婦女一氣之下跑到很遠的地方。我岳母知道后，趕緊帶上她丈夫四處尋找。雖然勸架的鄰居們說不定自己家庭內部也有矛盾，但彼此都喜歡當和事佬。當那名婦女被找到后，我岳父岳母把他們兩口子都叫到家里來喝茶。這小小的一杯茶，其實是情感聯系。

前面說過，青豆都是自己種的，而且每家每戶都會種，但是有一年我岳父家青豆收成不好，家里沒有青豆。但是烘青豆又是七味茶的必備品，這時鄰居默不作聲送了他們三袋，我愛人看了就特別感動：“這是樸實的鄉情，就跟以前貧困時送米是一樣的。”

我愛人到現在都還記得，她讀小學時，有一次去鄰居阿太家喝茶，阿太從口袋里掏出兩個蛋黃派給她，阿太怕被兒媳婦發現就偷偷給她，蛋黃派鼓鼓的，阿太就用針戳破了再給。如今老太太已經不在了，但是我愛人依然很懷念：“那個時代沒什么吃的，但是她會把僅有的一些分享給鄰居的孩子。又很心酸，怕有誤會，用針戳破……”

在仁和，七味茶已經融入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

我自己印象最深的，是新人結婚時候的喝茶場景。村里每當有新媳婦剛過門，主人家肯定要開一個茶會。通過打茶會，大家見面相認新媳婦。每迎接到一位鄰居，新娘都要熱情地遞上茶水。吃過新娘子茶的鄰居，多半也會請新娘子上自己家喝茶，以示回禮。

家中如有女兒嫁人的，就更要請喝茶了。前幾年我結婚之后，岳母家請了兩個月的茶。喝茶的時候，大家會打開電視機看我們的婚禮紀錄片。總計兩個小時的片子，從喝茶開始看，一直看到茶喝完。

仁和離城市并不遠，但它卻和城市截然不同。仁和的茶話會，能把大家拉到全心全意聊天的狀態，臉上都是幸福的表情。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只有身居其中才能感受到這里的熱情。

我剛到仁和的時候，一次到我愛人姑媽家喝茶，正準備走，她把我拉住：“喝茶一定要喝三杯，否則就是不重視主人家。”我便耐住性子喝著。奇怪的是，這七味茶，是越喝越好喝，越喝越想喝。

（水云間摘自《解放日報》2021年4月21日/圖 沐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