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彥君 覃毅
騰訊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7月10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宣布,對騰訊控股申報的虎牙與斗魚合并案,依法進行經營者集中反壟斷審查后,不予批準二者合并。
“此項集中對中國境內游戲直播市場和網絡游戲運營服務市場,具有或者可能具有排除、限制競爭效果。”通告稱。
這樁聯姻,原本預計在今年上半年完成,現戛然而止。已發生的資源整合和人員流動,只能還原到兩家宣布合并之前。
對于騰訊,短期沖擊遠非表面上那么激烈,卻可能預示著,另一個更大的風暴。
在中國游戲直播市場,虎牙、斗魚堪稱雙雄。
從營業額看,兩家分別超過40%、30%,合計超七成份額;從活躍用戶數看,雙方市場份額分別超過45%和35%;從主播資源看,雙方市場份額均超過30%,合計超過60%。
兩家勢均力敵,明爭暗斗多年,卻有同一個大股東騰訊,分別持股36.9%和38%。2020年10月,騰訊出面,兩大游戲直播平臺邁出合并的第一步。
在游戲產業鏈中,直播平臺處于相對下游,受制于游戲版權,接受騰訊撮合,也是理性的商業選擇。
“虎牙和斗魚是市場上前兩大游戲直播平臺,市場力量遠超其他競爭者。”通告解釋說,交易前,騰訊已具有虎牙單獨控制權和斗魚共同控制權,兩家尚存在一定的競爭,集中將徹底消除競爭。
從去年12月開始,市監總局開始審查互聯網領域經營者集中案件,共公布44個未申報的經營者集中案件,多起為騰訊主導,例如閱文收購新麗傳媒、騰訊收購易車股權等,均處以50萬元罰款。
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特約研究員劉旭認為,50萬元的罰款,僅僅針對企業未提前申報的行為,實際意味著,市監總局默許了并購案。
虎牙、斗魚被禁止合并,則非同尋常。
劉旭告訴《21CBR》記者,從反壟斷史來看,該決定具有三重首創性:
自2008年《反壟斷法》在國內生效以來,這是第三個被禁止的經營者集中案件、首例被禁止的中國企業間的并購案,也是全球互聯網行業首個被禁止實施的經營者集中案件。
之前的反壟斷案件,都屬于事后規制。
清華大學法學院競爭法研究中心主任張晨穎撰文指出,之前的處罰正倒逼平臺企業進行事前的經營者集中申報。此次禁止合并,以事前禁令的方式直接維護市場結構,標志著將加大平臺經濟領域經營者集中的事前審查力度。
禁止合并后,游戲直播的格局會怎樣發展?
單從兩家被合并方的角度,或更加不利于斗魚。近兩年,無論股價、業績或者頭部達人資源,其下行壓力尤為突出。
從最新業務數據來看,2021年1-3月,斗魚總營收21.527億元,下滑5.5%;虧損1億元,同比下滑140%;虎牙總收入26.05億元,同比增長8.0%,凈利潤為2.66億元,凈利率達10.2%,連續14個季度盈利。
一年多來,斗魚大量達人資源流失。
據行業人士透露,今年3月份至今,斗魚六大主流游戲板塊活躍主播數量,從28.64萬下降至27.23萬,活躍主播減少了1.41萬。
恢復獨立后,斗魚要承受更大的壓力。
“并購叫停后,每況愈下的斗魚團隊或將失去不少信心,虎牙不會受到太大影響。”艾媒咨詢CEO張毅告訴《21CBR》。
在中娛智庫分析師高東旭看來,“聯姻”已失敗,“窩里斗”的局面是否持續,尚待觀察,這將取決于大股東騰訊的策略。
“終止合并,避免了短時間形成壟斷,對于其他中小型平臺是一個機會,未來競爭會更加激烈。”張毅說。
當前游戲直播賽道,快手、字節跳動、B站等競相賽跑,斗魚虎牙合并被否,即不再出現一家獨大的局面。
“除了騰訊系的幾個直播平臺,網易、頭條系旗下的游戲直播內容會逐漸增加。“高東旭向《21CBR》預測,在短視頻直播平臺的猛烈攻勢下,游戲直播正迎來變局。
尤其字節跳動正激進擴張游戲版圖,例如豪擲40億美金收購上海沐瞳科技,旗下重度游戲已有16 款之多,覆蓋SLG、MOBA、吃雞、MMORPG等主流類型。
“字節舍得花錢砸游戲,直播是其必要克服的一大變現渠道。借助抖音平臺,游戲業務有機會逐漸壯大起來。”張毅分析說。
他進一步指出,游戲直播可能成為B站變現的突破點,它也會是受益者;而快手平臺的游戲付費能力有待驗證,暫時很難分得一杯羹。
作為牽頭合并的關鍵一方,外界更關心騰訊的走向。

有游戲行業人士稱,騰訊內部考慮到了監管叫停的可能性,討論過備選方案。在審查進行時,也數次嘗試補救。
通告顯示,遞交材料之后,騰訊嘗試補充材料、提出附加的限制性條件,甚至在今年6月撤回申請。
劉旭分析說,這些很有可能都是騰訊嘗試延長審查時間的方案,可能已經知道合并案最終會被禁止,因此6月撤回申請,未必真正做出重大讓步。
對于騰訊而言,能產生多少實際影響?明面上,波及有限。
在互聯網和游戲產業觀察者張書樂看來,游戲直播只是騰訊游戲業務的衍生環節,合并被叫停,尚難對其帶來實質性影響。
“這只是暫緩了騰訊用版權制約游戲直播內容的節奏,延緩時間的長短、窗口期還有多久,卻很難說。”張書樂說。
有產業人士向《21CBR》記者表示,合并成功與否,騰訊都沒太大損失。
“游戲行業市場很大,容得下很多玩家,斗魚和虎牙若能開展良性競爭,對騰訊避開可能進行的反壟斷調查,反而是一件好事。”張毅分析說。
但是,這不等于畫上句號。
虎牙和斗魚聯姻,只是騰訊棋局中的最后一步,布局早已開始:
2018年3月,騰訊以獨家戰略投資的方式投資虎牙,成為虎牙第二大股東,并增投斗魚6.3億美元,后成為斗魚最大股東;2020年4月,騰訊接盤歡聚集團轉讓的虎牙股份,成為第一大股東。
謀取控制權長達兩年,是否出現過涉嫌壟斷的行為,并未得到討論。
劉旭指出,如果收購虎牙、掌握斗魚共同控制權的案件,并未提前申報,也應該受到審查;騰訊已投資虎牙、斗魚、快手、B站等有游戲直播業務的平臺,若四者進行業務協同,會具有強大的市場支配地位 。
“禁止虎牙、斗魚合并,卻默許騰訊收購虎牙超脫反壟斷約束,顯然是不合理的。”劉旭說。
江蘇劍橋頤華律師事務所律師朱駿超認為,本次禁令,明為禁止虎魚合并,實際是對騰訊最終縱向經營者集中的叫停。
一旦合并成功,除了橫向經營者集中,還間接構成騰訊與合并后公司在縱向上的經營者集中,利于騰訊在電子游戲市場上下游獲得壟斷地位。
目前,暫時沒有騰訊受到系統性審查的跡象,但在游戲運營領域,其是否具有市場支配地位、是否存在限制競爭的行為,仍值得關注。
同時,騰訊參與了大量未依法申報的經營者集中,例如盛大文學與騰訊文學合并,收購酷狗、酷我成立騰訊音樂集團等。
“市監總局是有義務公開查處以上案件的,不排除會禁止一些未實施的并購,甚至拆分已實施的并購。”劉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