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彥君 楊松
針對互聯網企業的網絡安全審查,將成為常態。
7月2日,據“網信中國”公告,為防范國家數據安全風險,維護國家安全,保障公共利益,對滴滴出行實施網絡安全審查,審查期間平臺停止新用戶注冊。
7月4日,滴滴出行App在應用商店下架,相關微博話題閱讀量高達14億。
7月5日,同屬滿幫集團的運滿滿、貨車幫,以及BOSS直聘被實施網絡安全審查。
數據跨境流動隱憂不斷,關鍵信息基礎設施運營商一旦觸碰“生死底線”,即面臨嚴厲打擊。
3家被審查企業,均于今年6月赴美上市。6月11日,BOSS直聘在美國納斯達克掛牌上市;6月22日,滿幫集團在紐交所上市;6月30日,滴滴出行同在紐交所上市。
3家企業在用戶端和企業端積累了海量數據,關乎國家數據安全。
滴滴招股書顯示,截至2021年3月31日,滴滴全球平臺年度活躍用戶超4.93億。中國為其核心市場,擁有年活躍用戶3.77億和年活躍司機1300萬。
滴滴累計促成超過500億筆交易。根據CIC數據,按年活躍用戶數和截至2021年3月31日止12個月的平均每日交易量計算,滴滴已成為全球最大的出行技術平臺。
2020年,超過280萬輛卡車司機在滿幫平臺獲得訂單,約占我國重型和中型卡車司機的20%。滿幫2020年全年GTV(平臺總交易額)達1738億元,約占中國數字貨運平臺GTV總量的64%;業務覆蓋全國超過300座城市,線路覆蓋超過10萬條。
截至2021年3月31日,BOSS直聘月活躍用戶數(MAU)達3060萬,擁有1300萬認證企業端用戶,服務630萬家認證企業。
北京高勤律師事務所合伙人王源告訴《21CBR》記者,滴滴與滿幫擁有大量交通運輸及地理信息,BOSS直聘有海量真實簡歷信息,“這些重要數據,對國計民生有重大影響”。
中國赴美上市企業面臨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更多的信息披露要求。此輪網絡安全審查,一定程度上為赴美上市企業處理敏感信息劃定了紅線。
根據通告,此次依據《網絡安全法》和《網絡安全審查辦法》,對3家上市企業啟動網絡安全審查。
《網絡安全法》2017年生效,確定了國內的網絡安全審查制度;《網絡安全審查辦法》2020年6月1日生效,是前者的落地細則。兩者都提到關鍵信息基礎設施保護。
華東政法大學經濟法學院副教授翟巍告訴《21CBR》記者,此次受審查的3家企業都落在關鍵信息基礎設施領域。滴滴屬于客運,滿幫屬于貨運,都是交通領域;BOSS直聘是公共通信和信息服務領域。
通告稱,“滴滴出行”App存在嚴重違法違規收集、使用個人信息問題。美國亞太法學研究院執行長孫遠釗表示,涉及數據信息問題主要在收集、儲存和轉移3個環節。
違法行為認定難點重重。翟巍表示,平臺收集、使用數據屬于后臺信息,個人或其他企業很難取證。
孫遠釗對《21CBR》記者表示,平臺企業違規收集使用數據案例不少,但相關信息不夠公開透明,涉及企業隱諱不提,外界難以評估實際狀況和改善情況。
受審查的3家企業中,交通運輸領域占掉兩席。
2021年5月12日發布的《汽車數據安全管理若干規定(征求意見稿)》第三條,界定了汽車行業重要數據。滴滴掌握測繪、車流人流、汽車充電網運行等道路交通數據,屬于重要數據。
汽車行業數據和個人隱私、國家安全密切關聯。以行駛路線數據收集為例,企業能收集家庭住址、工作單位、周邊地理區域等數據信息。“潛在風險是暴露公民個人隱私甚至國家核心數據信息,影響軍事安全。”翟巍說。
王源表示,中美兩國法律都要求網約車數據本地化,即相關數據必須儲存在境內服務器。如果滴滴將數據儲存到境外,即涉嫌違法。
根據《網絡安全法》第六十五條,違反規定的關鍵信息基礎設施運營者,由有關主管部門責令停止使用,處采購金額一倍以上十倍以下罰款。
翟巍表示,下架滴滴、停止4家平臺新用戶注冊的決定,或依據以上法條。此前,中國沒有根據《網絡安全法》執法的公開案例,罰款金額難以評估。
《網絡安全法》頒布逾3年,此次風波是國家首次對企業啟動網絡安全審查。翟巍表示:“哪些企業被認定為關鍵信息基礎設施運營者?應當履行什么樣的數據安全義務?《網絡安全法》中采購金額如何定義?都是需要厘清的問題。”
翟巍提示,隨著今年《數據安全法》生效和《個人信息保護法》立法推進,企業的網絡、數據安全將面臨多部法律競合規制,需要考慮數據安全、個人信息保護、國家安全等多個層面,合規成本將進一步上升。
翟巍認為兩大行業受此影響較大。一是“純數據”行業,例如經營數據庫產品的企業。二是大型互聯網平臺企業,重度依賴數據整合和使用。
孫遠釗表示,此次審查向平臺運營者釋放明確信號:“子彈亂飛的時期已然結束,不要再試圖無止境地搜刮使用者的各種數據信息。”
“老大”跌倒,對于二線網約車品牌來說,是一個反攻的時機,美團打車、T3出行、高德地圖等瞅準機會,掀起了新一輪圍獵滴滴的網約車大戰。
根據《網絡安全審查辦法》要求,滴滴將面臨45個工作日網絡安全審查,甚至更長時間。加上周末兩天,滴滴全線產品下架,給其他平臺爭奪市場留出至少63天時間。
7月9日,美團打車啟動全新logo,重新在各大主流應用商店內上線了新版App。美團打車獨立App于2019年5月從各大平臺下線,打車功能并入到美團主產品中。時隔2年重啟獨立App,被外界解讀為,美團卷土重來,加大在網約車領域的投入力度。
招聘網站信息顯示,美團打車在招募聚合業務人員;美團主App中,有用戶收到推送的打車優惠券;司機端,美團打車通過彈窗,推出千元大獎限時享活動,該活動啟動日期,在滴滴遭遇安全審查之后。
目前,美團打車開通服務的有北京、上海、成都等100多個城市,聚合了曹操出行、神州、陽光等第三方運力。同時,美團打車擴展自有專車業務,在廣州、東莞等地招募專車司機。
瞅準這一時機的,不只美團打車。
據T3出行員工在脈脈平臺爆料稱,公司高管直言,面臨千載難逢的發展機遇,緊急調整開城計劃,本月內要連開15城,日均單量突破百萬。“今天起,全員開啟戰斗模式!產研同學已經率先表率,本月主動實行007(全月無休)。”
在社交平臺微博上,T3出行官微近期異常活躍,在置頂的自我介紹中強調,是“一汽東風長安三家央企注資成立”,以此凸顯出身“根紅苗正”。
據《21CBR》記者查詢,T3出行發布在貼吧招募司機簡介中,自稱是三家國營企業加三家互聯網巨頭組建的互聯網出行平臺。天眼查數據顯示,其股東中包含騰訊、阿里、蘇寧。
其他平臺也沒閑著,包括高德地圖、百度地圖、嘀嗒等平臺,也開啟了撒錢模式,“新用戶打車低至1元”“大額打車券”等信息流廣告,充斥在抖音、微信朋友圈等社交平臺,來吸引“薅羊毛”的用戶。
針對司機端,高德地圖對外宣稱,將在7-9月訂單高峰期,采用多種形式的免傭金。
“滴滴此次一定會受到打擊,此次事件會為競爭對手提供窗口期。”易觀分析汽車出行行業資深分析師姜昕蔚告訴《21CBR》記者,美團打車一直在尋找復活契機,這次是碰碰運氣;高德推出免傭,旨在把原本搖擺的司機吸引過來。
分析師稱,若安全審查持續6周,滴滴將損失高達600萬的新增用戶。
網約車行業資深研究員、網約車觀察主編劉政在接受《21CBR》記者采訪時表示,滴滴平臺司機端的單量已有所變化。“有些平時在多個平臺跑單的網約車司機,這段時間在滴滴上的接單量沒那么理想。”
美團打車們摩拳擦掌,遠弱于滴滴崛起時的網約車大戰,用戶打車去買菜的場景,也難再現。
兩個月內,“老大”地位不易撼動。
據交通運輸部發布的數據顯示,2020年10月,國內網約車訂單總量為6.3億單,其中滴滴出行加上花小豬(滴滴旗下)共計56520萬單,占比高達近90%。另據今年6月數據,月度訂單量超30萬的13家平臺中,滴滴占據兩款產品。
值得注意的是,滴滴雖從應用商店、微信、支付寶下架,已有的滴滴出行App、小程序,仍可以正常使用。
截至2020年12月底,中國為滴滴的主要市場,擁有3.77億年活躍用戶,以及1300萬年活躍司機。
滴滴付出了連續多年虧損的代價。在2018-2020年,其三年凈虧損總額達353億元。不管是美團打車,還是高德,很難再花費上百億燒出一個“新滴滴”。截至2021年第一季度,滴滴有中國最大的汽車租賃網絡,包括約 3000 家汽車租賃企業、60多萬輛租賃汽車、近百萬名租車司機,是平臺出行服務核心供給方。
“搖擺司機流失之后,對平臺優質司機來說反而是好事。”劉政表示,這些釋放出來的新運力,會提升忠誠司機的單量。據他訪談司機得出的數據,在北上廣深一線城市,跑夠一定時間,司機的日流水能達到700元。
一名滴滴網約車司機表示,針對司機端,近期滴滴也在推行大量補貼,以期在這個特殊時期留住他們。
在劉政看來,不管是用戶端、品牌影響力,還是司機端,其他網約車平臺在短時間內很難趕超滴滴,“從長期來看,不會對滴滴有多大的影響”。
以網約車司機端為例,留住他們,需要滿足以下幾個條件:
一、充足的訂單量。劉政透露,在深圳市場,主打聚合模式的某平臺一天單量僅過萬,對接數十家網約車產品,分到各家訂單不多,司機難有充足的單量。“對其他平臺來說,那一波補貼大戰已經過了,現在再想拿真金白銀出來砸,不太現實。”他認為,靠燒補貼獲得海量用戶,不太容易。
二、充足的資金。公司的平臺資金,能保證司機每周甚至每天,都能提現。一些用戶沒有及時支付金額,需要平臺提前墊付,有些平臺則需要司機扮演“催款員”,親自催顧客結款,司機體驗并不好。
三、健全的司機管理體系。劉政表示,滴滴已經建立成熟的服務體系,比如,每個服務經理下面,有幾十名網約車司機,遇到運營問題后,平臺方能及時給予解決。
“滴滴目前的領先優勢較為明顯,短時間內其市場格局較難被撼動。”網經社電子商務研究中心生活服務電商分析師陳禮騰認為,一旦滴滴挺過監管部門的“錘煉”重新上線,合規性進一步完善,其他平臺壓力反增不減。
即便如此,只要從大蛋糕搶得一勺,對于第二梯隊的玩家而言,都是巨大的增量。
玩家們都在靜待監管靴子落地,“政策還是市場當中最大的變量。”姜昕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