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火車漫游記（連載）

謝露

想媽媽的小丫

很快，我到了第二個孩子手里。她還是一個不太會說話的小寶寶，大概剛學會走路，總是要好奇地四處走動。可是狹窄的過道里人來人往，小寶寶被爸爸牽著很不方便，她走著走著就大哭起來，很是委屈。

這個時候，年輕的列車員就把我送了過去。看到我的瞬間，寶寶的哭聲便戛然而止。看到自己人見人愛，我的心里很是得意，雖然我快10歲了，但我的面容、身體幾乎沒有改變，再配上這身精神的列車員服裝，的確很特別、很漂亮。

小丫看見我后安靜多了，她乖乖地坐在爸爸的腿上，一雙大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我，小手一直摸著我的眼珠，似乎想把我的玻璃眼珠摳出來，弄得我幾乎什么都看不見。她又把額頭頂在我的頭上，使勁地親我，我的身體癢癢的，臉上沾滿了她的口水。她高興的時候，還使勁拍我的背。不過，我一點也不生氣，這是我的使命，能得到一個孩子全然的喜愛與信任，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年輕的爸爸從容地抱著女兒，指著我的身體教她說話：“丫丫，這是眼睛，這是鼻子，這是嘴巴……”爸爸說一句，小丫就嘟著嘴巴用力模仿。看著她那認真的樣子，我又想起了童月，不知道童月現在長成什么樣了，我好想她啊！

車到烏魯木齊時，小丫正在熟睡，我來不及和她說再見就被她的爸爸送還給乘務員。小丫醒來后會想我嗎？在雪白的棉花山下和媽媽重逢，那又是一種什么樣的幸福呢？

從那以后，年輕的列車員每次出車，都會帶上我。遇到需要幫助的孩子，她就會派我出場。我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幸運了，坐著列車暢游，還能碰到許多孩子……

雖然旅途最長只有十幾個小時，有的孩子可能只和我相處幾個小時，但我們娃娃是不會忘記任何一個孩子的。我想，未來某一天，當我老了，還有那么多孩子可以回憶，該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我這個“乘務員”當得越久，認識的孩子就越多。他們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溫柔，有的調皮，有的安靜，有的鬧騰，大部分孩子都是幸福而快樂的，但也有例外。

生病的庫爾班

我的心里總是惦記著一個叫庫爾班的孩子。我“上班”沒多久就遇到了他，一上車他就哭得厲害，這自然引起了我和列車員的注意。他看起來有五六歲，圓圓的腦袋上幾乎沒有頭發，高高凸起的額頭和瘦小的身子顯得有些不成比例。一見到他，我就激動起來，真想立刻去陪伴他。為什么？因為他是個男孩子啊！

當我還在商店的櫥柜里時，常聽別的娃娃說，娃娃一生最幸運的就是找到一個好女孩做主人;而最不好的，就是遇到一個男孩子，因為可能會受傷，還很容易被拋棄和遺忘。

我一直認為，只要我們能一如既往地愛孩子，無論他們多么調皮、無情、邋遢、脾氣臭，最后他們都會以同樣的愛回報我們。怎么能說遇到男孩子就是不幸運呢？

幾分鐘以后，我已經躺在這個男孩的懷里。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和男孩子在一起，我的心有點忐忑，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我。男孩把我放在懷里時，我聽到他咚咚咚急促的心跳聲，似乎里面有一只小兔子想努力跳出來。

自從列車員把我帶到庫爾班的面前，他似乎忘記了哭泣，乖乖地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一只手輕輕地摸我的眼珠、臉，弄得我癢癢的，直想笑。發現我的雙腿、雙臂可以自由擺動，他來了精神，開始帶著我在他的腿上走動起來。我聽到他笑出了聲，心里也放松了很多：小男孩也很溫柔啊！

庫爾班看起來精神不太好，他和我玩了一會兒就睡了。他的手心很熱，我在他的手里感覺自己快要出汗了。

旁邊的幾個婦女正和庫爾班的媽媽聊天。原來庫爾班是牧民的孩子，這次出門是要去大醫院看病。

有人問：“縣城的醫院不能看嗎？”

媽媽心一酸，眼睛就紅了：“看了好多次，打針吃藥都不見好，一直發燒，醫生叫我們上大醫院看看。”

大家靜靜地看著睡著的庫爾班，他的臉依舊通紅，呼吸還有些急促。

我也默默地為這個萍水相逢的男孩子祈禱起來：“愿你健康，愿你強大，愿你茁壯成長……”一遍又一遍。

當庫爾班醒來的時候，太陽正好斜斜地從窗口照進來，清晨的風吹在身上無比舒適。他媽媽拿出搪瓷缸子，掰了半個饃饃，開水一沖，一股小麥的香味迎面撲來，好聞極了。他抱著我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媽媽喂一口，他就吃一口，不知不覺竟然吃完了。年輕的媽媽很激動，大概兒子很久都沒有這么好的胃口了吧。她用手搭在庫爾班的額頭上，又把自己的額頭抵上去，不敢相信地自言自語：“退燒了，好像退燒了。”一個老婆婆將她的手搭了上去，認真地感受了一會兒，也笑著說：“沒事了，我說嘛，這娃命大，沒事的！”

我也笑了，此時，整個車廂的空氣仿佛都輕松了許多，陽光灑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列車一刻不停地帶著他們往前奔去，向著希望奔去。

后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庫爾班，我想他應該健健康康地回家了吧。這么多年過去，他應該長成一個大小伙了，是不是正在牧場上快馬揚鞭呢？

永不退休的“列車員”波波

時光流逝，我已經在火車上工作了好多年。二十七歲那年，我和小娜又換了一身嶄新的制服，這讓我倆看起來更精神了。我們走上一列新的火車，這車和以往的火車長得不一樣，它渾身潔白，兩頭尖尖，線條柔和，看起來就像是一條蟄伏的小白龍。車廂里一排排藍色的座椅清新亮麗，透過明亮寬敞的車窗，外面的景色一覽無余，洗手間的水龍頭里還有冷熱水……一切都是那么新鮮有趣。

小娜和我一樣激動。她告訴我，這是動車，開起來可快了！哇，那么快，我會不會頭暈呢？

我多慮了。動車像箭一樣向前猛沖，卻又無比平穩，桌上玻璃杯里的水一點都不晃動。從寬大的玻璃窗向外看去，熟悉的樹林、村莊、田野、山巒刷刷地往后退去，它們仿佛也被這迅猛的小白龍驚呆了。

回想起我第一次坐火車時的情景，這些年身邊事物的變化，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我們的出行變得越來越舒適、快捷。我忍不住又想起了童月：現在她爸爸回家可方便多了，他們一定經常團聚吧？這么多年過去了，童月是不是已經當了媽媽？不知道未來的某一天，我們能否在動車上重逢呢？

未來可期，我可舍不得退休啊！

親愛的小朋友們，我是永不退休的“列車員”波波，期待在動車上和你們相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