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瑞波 唐鳴


摘 ? 要:實現社區治理的去內卷化,要求社區回歸自治本位,形塑多元主體協同共治的治理格局,激活社區成員的主體性參與。技術賦能為社區治理創新提供了一種解釋機制。基于個案觀察發現,作為城市基層社區治理創新的新路徑,技術賦能驅動下的社區居民自治項目運作,以組織嵌入、資源動員和風險規避的方式,使社區治理網絡得以形塑、社區內外資源得以整合、社區治理程序得以規范,從中體現出去內卷化導向下的社區“再組織化”邏輯。這一邏輯強調橫向互動的組織化合作、自下而上的組織化決策以及普遍認同的組織化程序。加快社區治理去內卷化,應把握基層社區“再組織化”的邏輯取向,以技術賦能取代技術治理,在實踐中不斷提升社區居民自治項目的運作效能,豐富社區治理創新形式。
關鍵詞:社區治理;去內卷化;技術賦能;居民自治項目;再組織化
中圖分類號:D669.3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7543(2021)07-0146-10
“內卷化”是一個極具解釋力的概念。1963年,美國人類學家格爾茨最早使用了“內卷化”的概念用以描述印度尼西亞爪哇地區的經濟與社會發展狀況。在他看來,爪哇社會具有高度的彈性和松軟的不確定性,這種社會允許調整、采納、吸收,但不支持真正的變遷,難以通過現代化進程實現經濟的持久變革,而是將其“內卷”于原來的農業生產方式[1]。之后,“內卷化”的概念被廣泛應用于海外中國研究以及中國本土的社會科學研究。在此過程中,“內卷化”的各種表現形態逐漸明晰,有學者將其概括為:以黃宗智為代表的“經濟內卷化”,意指農業或經濟有增長而無發展的狀態;以杜贊奇為代表的“政權內卷化”,意指舊有的國家或社會體系的復制、延伸;以孫遠東為代表的“文化內卷化”,意指舊的社會習俗或規范的復制[2]。無論哪一種表現形態,“內卷化”所描述的實際上是一種沒有實際發展或增益的變革情境。社區治理“內卷化”,指的是旨在推進社區治理變革的系列舉措并未實現實質性增益的現象。克服這種內卷化問題,探索社區治理去內卷化的有效路徑,是新時代加強基層治理能力建設的關鍵命題。
一、問題的提出
近年來,我國學術界聚焦于社區治理場域中的組織運行機制對這一內卷化現象的表現和成因進行了分析。在街居制向社區制的轉型進程中,社區治理變革催生了居民直選、居民志愿服務、民主協商議事、居民民主評議、社區服務市場化等操作性機制,賦予了基層社會新的組織形式,但很難構成社區組織實質上的改變[3]。變革中的基層社區看似已構建起多元治理主體協同共治的基本結構,但體制性權力的內部轉移不徹底,缺乏實質性賦權,導致街道對于社區運行的行政管控、各類社會組織發展不完善以及民主協商的形式化等問題依然沒有得到有效解決,社區內部的多元權力秩序并沒有形成[4]。作為“國家治理單元”[5]的社區,被強制性地納入基層政府的科層體系,承接著“委托—代理”關系下的各種攤派工作,配合基層政府完成社會治理與公共服務的大量行政任務,造成社區組織愈發依附于行政系統,行政功能不斷凸顯而自治功能日漸萎縮,陷入角色依附和功能異化的怪圈[6]。
為實現社區減負而推行的“居站分離”,在社區內部設立兩個工作系統,打造“一委一居一站”的組織架構,也就是向社區派駐社區工作站(社區綜合管理服務站)或行政服務中心以負責街道委派的行政和服務事項;居委會從事社區自治事務。這一做法不但沒有使社區回歸自治本位,反而在基層增設了行政層級,增加了行政成本,制造了新的內卷化問題[7]。此外,社區工作者為應對基層政府的績效考核,以留痕的形式將制作考核所需的臺賬、文本、表格、報告、圖片、影音等材料作為工作目標。這種痕跡管理實際上以有“跡”可循的工作材料來體現行政運作的績效,具有可度量、可計算和可讀化的特征,但也存在依賴顯性痕跡和忽視真實績效的風險,從而滋生了以“跡”為“績”的痕跡主義[8]。當前社區治理實踐的常態是,社區工作者因“忙”于痕跡主義導向的文牘工作,而制造了“無用”的管理活動[9]。過度的痕跡管理導致社區治理的目標異化為硬性的留痕任務,使社區工作陷入痕跡主義的困境之中[10]。
社區治理內卷化的根源何在?以行政化為表征的社區治理內卷化本質上是國家與社會力量雙向驅動的產物。從國家視角來看,國家權威體制的運行需要超強的組織治理能力,對組織的嚴密和協調程度提出了很高的要求[11]。將政黨和政府的組織力量向下延伸或嵌入至基層社會,不僅要求具備成熟的科層組織體系,而且有賴于“處于社會網絡之中的被國家吸納并統合的民間‘代理人”[12],協助完成基層管理事務,分擔基層政府的屬地管理責任。從社會視角來看,一方面,社區居委會的運行依賴于政府資源的支持,例如,居委會成員的選用基于街道黨工委的提名和認同,日常辦公經費有賴于街道辦事處的統一撥付;另一方面,社區居委會為維系其在社區治理體系中的地位,尋求居民認同感,會主動強化自身“官—民”二重性的特性,表現出對于行政化路徑的依賴,幫助政府在基層社會完成行政權力再生產[13]。由此可見,基層社會治理內卷化不只是行政力量主導的結果,同時也是特定環境下基層自治組織自身行為選擇的體現[14]。
此外,原子化狀態下的居民鄰里關系冷漠疏離,社區認同感和歸屬感漸趨弱化,社區自治和參與意識消極,加劇了社區治理的內卷化程度[15]。針對社區治理內卷化困境,本文試圖通過案例研究,聚焦于城市基層社區治理創新的典型經驗,探討社區治理“去內卷化”何以可能的問題。如何使社區回歸自治本位,如何形塑多元主體協同共治的治理格局以及激活社區成員的主體性參與,進而提升社區治理的有效性,是實現社區治理“去內卷化”的關鍵問題。
二、技術賦能:社區治理創新的一種解釋機制
技術治理作為社會治理的一種方式,其基本目的是將技術工具運用到社會變革和改造活動中,實現社會運行的理性化特別是政治運作的科學化[16]。技術治理驅動下的社會治理實踐旨在打通“技術進步同社會生活之間的聯系”[17],通過“技術性”方式來提升社會治理效能。伴隨著社會治理實踐的動態演進,技術治理的概念外延同步擴張,并逐漸形成了兩條不同的研究走向:一是強調國家在實現其社會治理目標過程中對工具化權力技術的偏向,如“項目制”“運動式治理”“行政發包制”等;二是強調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云計算等現代信息技術手段在治理實踐中的應用[18]。本文依循第一條研究走向,將技術治理解讀為社會治理實踐中的一種“權力技術”,而“項目制”正是這種技術運用的典型載體之一。
項目制起初出現于國家財政體制研究領域之中,用以描述分稅制改革后以“項目管理”和“項目評估”為核心的公共服務體系的迅速膨脹對中央與地方及地方政府間關系的影響[19]。項目制指代“中央對地方或地方對基層的財政轉移支付的一種運作和管理方式”[20],其基本導向是“通過國家財政的專項轉移支付等項目手段,突破原有科層體制的束縛,遏制市場體制所造成的分化效應,加大民生工程和公共服務的有效投入”[21]。項目制運作“將資源集中于決策上層,劃分為不同類別,放進不同格子里,然后按照‘條條體制以項目形式發放”[22]。其內含的實踐思路是,協調多元項目主體的一致性行動,提高國家治理的科學化和精細化水平,從而實現公共事務運作的標準化、專業化,減少隨意配置和使用財政資源的行為。
隨著實踐的推進,項目制跳出財政分配領域,成為科層體系自上而下進行工作部署和任務實施的治理形式,表現出強大的溢出效應[23]。以項目制為依托,科層體系往往基于就事論事的事本主義邏輯,將基層社會治理的整體性問題分解為單個特定事務,在此基礎上通過設定和實施各式各樣的項目,不斷提升治理的可操作性,進而完成其治理任務。在落實基層社會治理任務的過程中,為解決公共服務供給問題,科層體系致力于以購買服務的方式與其他治理主體建立一種多方合作關系,發揮社會力量在服務供給中的優勢和功能。在此背景下,項目制成為“政府購買服務的制度選擇”[24]。其中,以政府購買社會組織服務和社區居民自治的項目實踐最為典型,如湖北的“社區公益創投”、成都的“社區營造”、蘇州的“居民自治項目化”、上海的“自治金”等。
通過比較居民自治項目的運作過程,不難發現其與傳統項目制運作的程序性差異。傳統項目制一般采用分級制運作下的“發包—打包—抓包”形式,即政府制定項目需求清單,然后通過公開招標或定向分配的方式確定項目;而居民自治項目則是由基層社區根據自身需求和社區問題自主策劃項目,最后以申報項目的形式予以審定。由此可見,居民自治項目的動力源自基層社區內部而非政府的行政壓力。社區自主性構成居民自治項目運作的關鍵變量。社區成員能否在充分發揮其自主性的前提下準確識別自身需求和問題、合理制定自治項目內容和方案、科學推進項目實施,事關居民自治項目運作的成效。
城市基層社區居民自治項目是我們審視社會轉型期社區治理創新實踐的新事物新對象。從地方性探索來看,居民自治項目已成為重塑社區治理格局和推動社區居民主體性參與的重要載體,為社區治理的去內卷化創造了可能。本文聚焦于居民自治項目這一研究對象,試圖為此類社區治理創新實踐提供一種新的解釋機制——“技術賦能”。“技術賦能”是“技術”和“賦能”的有機結合,“技術”意指作為技術手段的項目制在基層社區中的運作形態,即具體以何種方式完善治理結構和優化治理行為;“賦能”意指項目制運作的目標取向,即在激活社會內生動力的基礎上調適國家與社會關系、重構基層治理能力。技術賦能驅動下的居民自治項目有效運作需匹配以必要的主體、資源和規則要素。這些要素的獲取,受制于項目執行主體構建組織網絡、整合社區資源和降低治理風險的方式與效果。有鑒于此,本文從“組織嵌入”、“資源動員”和“風險規避”三個維度來剖析居民自治項目的運作實態。
三、居民自治項目運作:L社區的案例分析
本文寫作的田野材料來源于筆者及其團隊對湖北省E市L社區的實地調研。L社區成立于2004年5月,面積約1.2平方公里,共5605戶,總人口16 220人,轄區內有27個居民小區。該社區在治理實踐中面臨的主要難題在于:一是弱勢群體較多,對其進行幫扶的壓力較大;二是社區社會組織(或稱“草根社團”)缺乏自我“造血”能力,難以持續運轉;三是社區治理中的“少數”問題突出:“少數居民參與,多數居民不參與”,“少數資源得到利用,多數資源閑置”。自2016年起,L社區積極探索社區治理創新路徑,以“省級社區治理與服務創新實驗區”建設為契機,圍繞助殘幫扶、公益眾籌、環境治理、議事協商等主題,積極實施各類居民自治項目,不斷整合社區資源,強化社區自治性和主體性,有效回應社區治理需求,已取得顯著的社區治理成效。
(一)項目運作中的組織嵌入
社區居委會的行政化屬性逐漸拉遠了社區與居民之間的距離,同時消解了居委會在社區自治中的組織整合能力。為彌補社區治理短板,“黨建引領”作為一種政黨組織社會的新型社會治理模式應運而生。該模式旨在完成政黨與社會進行有效銜接的組織化任務,通過加強基層黨組織建設實現對社會的組織再造,解決和處理社會系統中產生的各類問題[25]。基層社區中的“黨建引領”,借助基層黨組織有效嵌入社區治理的方式得以實現。構建多層次的治理網絡、多形式的議事平臺以及多樣化的合作機制,有助于基層黨組織高效整合社區資源、回應社區治理需求;對基層黨員的意識形態約束和積極動員,社區公共事務中的“黨員帶頭”“黨員亮身份”,便于發揮基層黨組織的引領和示范效應[26]。L社區為推進居民自治項目實施所開展的黨建工作如表1所示。
在基層社會治理轉型過程中,基層行政組織盡管仍然在社區治理體制中占據主導地位,但已不再是一切資源的壟斷者,也難以控制社區內部的所有治理主體。這時,社區黨組織對社區治理體系的有效嵌入成為行政權力干預的替代性選擇[27]。黨的基層組織借助擴大組織覆蓋、凝聚各類黨員和保持領導核心作用等方式,將社區空間中的市場和社會力量納入組織網絡之中。從L社區的黨建工作不難看出,社區黨組織在居民自治項目的人員架構中處于核心位置,在項目行動網絡與合作機制的構建方面發揮著“軸心”作用,表現出強大的吸納和動員能力。例如,進行區域化大黨建,在物業公司和業委會中成立黨組織,擴大黨組織網絡;構建黨建引領下的聯動機制,驅動社區治理結構的轉型;動員和凝聚各類黨員,示范引領和全面統籌居民自治項目的實施。“黨建引領”的實質是以基層政黨力量“引領社會”,推進政黨力量與社會力量的雙向互動,賦予社會較強的自主性[28]。基層黨組織的有效嵌入,能夠使社區治理多元主體共同運作治理項目,共同生產治理議題,以自身的開放性和公共性特征形塑項目行動者的組織網絡。
(二)項目運作中的資源動員
組織行動者的“技術應用”需要組織內外資源的建構與支持。社區組織網絡中存在分散的、異質的各種資源。居民自治項目要通過多渠道的資源動員方式來可持續地推進項目的實施。資源動員是指“行動主體獲取并控制服務資源的過程”;服務資源是“能夠實現行動目標的要素集合,包括一系列的資金、物質、技術、人力等”[29]。這種資源動員效果取決于“項目點”的社區組織、社會組織、轄區單位和社區居民等項目執行主體之間的互惠程度。有效地集聚和銜接社區各類資源,需以強化行動者的互惠關系為導向,搭建起以信任為基礎的社區資源網絡,達成多方主體的合作共贏。
L社區在實施助殘幫扶類項目的過程中,起初由社區工作者宣傳披露殘障人士的生活困境,動員社區志愿者、社區共建單位、福利院、紅十字會和轄區內商戶的資源支持。盡管助殘活動順利開展,但因社區工作者的力量有限,難以重復銜接社會資源。為解決項目不可持續的問題,2017—2018年,L社區邀請CW社區社會組織培育與發展中心進行技術指導,使社區工作者和社團領袖學習和掌握積分兌換技術,激勵社團領袖及其成員共同銜接社區資源,與轄區單位和商戶達成“服務—回饋”的共識協定。2019年,L社區運用開放空間會議技術、卡片法梳理和劃分社區“在地資源”(包括人力資源、物力資源、場地資源、服務資源和榮譽資源),根據項目主題和“在地資源”清單有針對性地進行資源動員,宣傳“一半奉獻、一半兌換”的理念,與資源供給者一同制定資源積分清單,達到“做公益、有回報”的項目效果。
為實現社區社會組織的持續運轉,L社區于2019—2020年成功舉辦了7場“公益集市”。公益集市屬于公益眾籌類項目,這類項目一般由社區社會組織協同社區“兩委”成員、社區社工和社區居民共同策劃和執行,再由社區居委會向上申報、地市級政府對項目進行評審和甄選,最后由省民政廳對項目進行驗收和資助。作為公益眾籌項目的創新形式,公益集市是社區“以公益為導向,以共享為目的,以參與為手段”,匯集社區資源的公共空間。在這一空間內,社區多方主體基于“公益認同”進行社會參與,以社區特定群體(尤其是弱勢群體)或全體居民作為幫扶對象,全方位開發社區內部的在地資源和非正式資源,進而實現社區資源的分配與共享。
在公益集市的籌備階段,L社區通過線上渠道(主要是微信公眾號和微信群)發布公益攤位招募令,征集有意愿參與公益集市的商戶;通過線上走訪聯系商戶與之洽談,簽訂《公益眾籌項目協議書》;招募公益集市冠名商戶,捐贈公益金的商戶可獲得冠名資格,賦予其在公益集市中進行廣告宣傳、優先報道、攤位居中的權益,并授予其愛心企業稱號;此外,招募社區居民參與,可開展閑置物品、手工藝品和個性化服務的義賣活動。以公益集市為載體,L社區豐富了社區治理主體之間的互惠通道,同時構建起社區公益社團群,社區社會組織之間的協作得以常態化,社區服務資源網絡愈發成熟。
(三)項目運作中的風險規避
風險規避是保障項目執行效果的必要手段,換言之,對于項目潛在風險的感知與規避措施的提出和應用,可有效克服資源浪費和項目失靈的問題。以L社區的議事協商類項目為例,社區組織經前期調研,歸納和分析項目運作的潛在風險,主要包括:一是社區居民積極性不高,特別是在有領導參與的協商會上,居民可能會“沉默不語”或“隨聲附和”,或是對協商議題不感興趣;二是協商難以達成共識,由于社區“利益主體多元化、利益取向多極化、利益矛盾多樣化”,難免形成錯綜復雜的利益格局,可能會出現協商各方互不讓步、意見分歧較大的情況;三是協商成果難以真正落地,由于資源限制或缺乏約束力等因素,協商成果難以落實和無法持續推進的現象時有發生。為應對以上風險,L社區有針對性地采取了若干規避措施:圍繞居民需求,增強協商議題與協商主體之間的利益關聯度;規范社區協商議事項目流程(見圖1,下頁),明確規定議題提出、協商準備、會議召開、民主決策、成果落實、監督反饋等環節的內容;建立協商成果轉化落地的保障機制,跟蹤和監督協商后續進展情況。
項目運作中的風險規避體現在協商議事流程的各個環節。例如,在問題發現和項目擬定環節,社區工作者通過網格工作群、走訪、座談會以及民情日記、民情信箱和民情熱線等渠道廣泛征集項目需求建議。在團隊組建和規則制定環節,以需求意愿群體為基礎建立組織架構,區分議事組織的“常任委員”和“非常任委員”,前者包括議長(由社區“兩委”成員擔任)、議員(選出的社區居民代表和黨員骨干)、職能部門和專業單位代表(社區根據協商議題的實際需要來邀請),后者主要由所議事項的利益相關方組成;議事團成員集體討論項目執行的程序和方法,訂立“主持中立”“一事一議”“舉手發言”“尊重他人”“限時限次”“充分討論”“簡單多數”等議事規則。在事務分流和流程設計環節,對居民意見比較集中或涉及社區公共利益的事項進行分流協商,并細化了“提”“審”“議”“做”“評”的具體步驟。在資源銜接和行動開展環節,積極動員社區內外資源,協同解決社區公共問題。在績效評估和成果落實環節,明確規范議事主體、內容、形式流程以及監督和成果運用,在協商議事中達成契約,讓所有參與者簽字確認,形成具有約束力的決議;充分運用民眾監督和媒體監督方式,暢通監督反饋渠道。
四、技術賦能與社區治理去內卷化的邏輯審視
如前文所述,城市基層社區居民自治項目中的技術賦能,體現于組織嵌入、資源動員和風險規避等不同面向之中。具體而言,黨建引領下的組織嵌入,使以基層黨組織為核心的社區共治網絡得以形成,貢獻了技術賦能的主體要素;項目執行主體的資源動員,在高效集聚、整合和分配社區內外資源的基礎上,強化行動主體之間的合作共贏與互惠信任關系,以此提升社區公共服務質量,貢獻了技術賦能的資源要素;項目執行中的風險規避,對項目運作程序進行明確規范,增強項目執行成果的普遍約束力,貢獻了技術賦能的規則要素。技術賦能驅動的居民自治項目運作,實際上是從社區治理的主體、資源和規則等層面實現社區“再組織化”的過程,同時為社區治理的去內卷化提供了一種可選擇性路徑。這種“再組織化”表現在三方面。
(一)橫向互動的組織化合作
社區作為基層治理最重要的群體聚落形態,其成員高質量合作和參與,對于維系基層社會治理的持續發展具有重要作用。由于社區長期以來被視為國家的基層治理單元,并被賦予鮮明政治和行政屬性,而丟失了其本原的“共同體”性質,因此,對于碎片化和內卷化的社區治理情境而言,社區的再組織化便顯得尤為重要。這種再組織化要求構建有效的社區合作機制。社區合作行為是一種組織化的集體行為,強調自組織或被組織起來的利益相關者,出于利益考量而采取行動,共同商議和平等參與社區的公共活動或公共事務的決策、運作與管理,以及社區公共產品和公共服務的供給,并建構一種橫向協作機制和相互信賴的合作體系。社區合作是自治社區的必要屬性,有效的社區合作行為有助于社區成員的利益凝聚和訴求表達,通過鄰里守望、友善互助、愛心幫扶、協商議事等方式來解決社區內部問題,進而實現社區公共利益的最大化。
居民自治項目的運作促成了社區“兩委”、社區志愿服務組織、社會組織、轄區企事業單位、物業公司、業委會、社區居民等多方主體的社區合作行為。基層黨組織將居民自治項目作為黨建活動載體,將黨建引領作為項目運作的核心引擎機制,進而催生了社區網絡中的權威性整合與共識性行動,“黨組織將各類行動者整合到共同的行動實踐體系中,憑借集體的、合作性的治理行動,參與對社區公共議題的分析和解決”[30]。在黨建引領社區治理的行動中,基層政黨力量不斷踐行著“生產社會”和“塑造社會”[31]的目標,強化自身對社區公共事務協作治理的整合功能,有效回應社區成員被動參與和無組織化參與的困境,推動居民自治項目的精準落地。另外,“黨群動員的人格化示范”[32]機制的構建,通過“黨員帶頭”“黨員亮身份”等方式充分發揮基層黨員帶動社區居民的傳導效應,使黨的先進性和模范帶頭作用轉化為推進社區發展的領導力與執行力,并在社區生活中塑造權威與認同,對于社區組織化合作的形成起到強大的催化作用。
(二)自下而上的組織化決策
社區治理實踐在政府管理與居民自治之間的搖擺,制約著社區發展的總體進度。然而,無論是政府管理還是居民自治,都只能作為社區發展的途徑或方式,而不是目標。社區治理創新的目標應定位于充分滿足社區居民的需求,構建起一種社區居民幸福生活需求導向的功能型治理模式。這就要求加強社區民主建設,激活社區的自治功能,使社區成員真正掌握公共事務治理的話語權,圍繞自身需求和社區發展的公共議題進行組織化決策。缺乏社區認同的參與只能是一種強制性的動員,而組織化決策的效果,關乎社區認同感的形塑以及社區成員的參與意愿和參與能力。以技術賦能為導向的社區治理主張把社區公共事務的決策權交還給社區居民,在運用技術工具改進決策程序和流程的基礎上,尊重社會個體的主體性價值。這一實踐導向有別于技術治理對“專家治國”的推崇,即賦予技術專家直接影響公共事務決策的權力。該做法可能釀成“少數派專權”的結果,并造成社會民主性的缺失[33]。使社區成員重拾公共事務的決策權,就應在治理實踐中糾正技術治理的偏誤。而居民自治項目的有效運作,可視為應對技術治理偏誤的積極嘗試。
從居民自治項目的運作來看,項目主題和內容主要是由社區多元組織依據社區居民的真實需求而制定的,并非依據政府的項目清單所得。也就是說,作為項目發包方的基層政府并不具體規定項目內容,不要求社區項目團隊申報什么項目,只是將財政資金框定在落實“公共管理、公共服務和公共安全”三項職能上,由項目團隊確定項目主題和內容。基層政府被排除在項目主題和內容的制定環節之外,這明顯區別于傳統項目制運作中的政府“發包”模式。就整體流程而言,居民自治項目的運作分為“項目需求搜集—項目申報—項目評審與立項—項目實施—項目監管與評價”五個階段。居民需求搜集是項目主題和內容制定環節中的必要流程。是否符合社區實際需求,也是項目評審和立項中最重要的參考標準。可見,居民自治項目的形成呼吁自下而上的組織化決策,使項目運作與社區居民需求相契合,在項目決策層面實現還權于民。
(三)普遍認同的組織化程序
組織規則的缺位,勢必造成行動成員的無序參與狀態,以致無法達成基于共識的合作行動。作為一種組織系統的社區,需要建立特定的共識性規則,以約束和激勵其成員的主體性發揮。社區治理的有序性和規范性程度,決定了社區資源整合與動員的成效。當社區多元主體以行動者的姿態現身于社區公共治理場域,其行動自主性關系到社區治理系統的整體運轉和效能發揮。因此,行動者能否展現出一種積極而有序的參與狀態,與良性的社區秩序能否順利構筑密切相關。創新和優化社區治理離不開這些具有不同訴求與情感的行動者持續和健康的互動,善治型社區治理結構同樣離不開具備獨特資源、知識以及偏好的多元行動者之間的彼此認同、接納和關照,在一種制度化的軌道內參與社區公共事務治理活動。社區治理的制度化參與需建立一套基于普遍認同的組織化程序來規范行動者的行為,降低治理不確定性和規避治理風險。
居民自治項目在優化社區制度化參與方面的作用在于,將社區自治行動“劃分為首尾相接、可操作的具體環節和流程”[34],通過細化流程和訂立規則來規范社區治理的組織化程序。對議事協商項目運作的觀察不難發現,項目本身的程序設計和規則制定,以及對項目運作的監督和項目績效的評估,整體上構建了系統性的協商治理機制,為協調社區多方利益、化解矛盾糾紛創造了條件。社區居民制度化的參與以組織化的程序為保障,這種組織化程序是非正式的,但具有普遍的約束力。它不僅能規制社區成員的參與行為,而且能有效激勵社區自治性的發揮,使社區“兩委”與社區居民之間的互動更為頻繁,并在此基礎上產生更緊密的利益關聯,驅使社區自治組織成為社區利益的真正代表者。
五、結語
實現社區治理的去內卷化,應秉持“打造社會治理共同體”的理念,“以建設更具公共性和包容性的基層社會為導向,在完善政府制度供給的同時,獲取民眾的支持并激活民眾的參與,優化制度執行過程中的多元主體協同”[35]。在這一理念導向下,社區治理創新目標需定位于讓社區回歸自治本位,形塑多元主體協同共治的治理格局,激活社區成員的主體性參與。在路徑探索方面,社區居民自治項目為社區治理的去內卷化提供了一種新型實踐載體。技術賦能驅動下的社區居民自治項目運作,從組織嵌入、資源動員和風險規避等維度,形塑社區治理網絡、整合社區內外資源、規范社區治理程序,有效推進了社區治理的去內卷化進程。其背后蘊含的“再組織化”邏輯,表現于橫向互動的組織化合作、自下而上的組織化決策以及普遍認同的組織化程序。
社區治理去內卷化要求把握基層社區“再組織化”的邏輯取向,夯實社區成員參與社群生活的組織基礎,并將其納入治理共同體的組織架構之中,依照特定的規則和程序參與社區公共事務的治理,在此過程中強化社區認同和團結。個體行動者傾向于以組織化的方式在社區中進行互動,從而增進社會團結。社會團結是社區治理共同體的必要特質,共同體成員的認同與內部團結對于培育社區公共精神和營造公共空間意義重大。當然,實現這一目標的前提是尊重和激活社會主體性,在基層社會治理實踐進程中合理地調適政黨、政府與社會之間的關系,準確而有效地“找回社會”,改變“國家在場、社會缺位”的治理格局。
在技術治理盛行的大背景下,盡管不同地區在基層社會治理實踐中涌現出多樣的制度設計和創新形式,且多以各類改革名目或創新項目來應對復雜的治理事務,但普遍將這些事務進行數量化分解或指標化評分,這反而強化了技術治理的事本主義邏輯,增加了社區工作的繁重程度,使得基層政府和基層組織傾向于規避矛盾而非直面問題,導致理想與現實之間出現巨大張力。這一做法難以扭轉社區行政化和居民自治乏力的境況,也難以使社區治理改革和創新活動取得實質性增益的效果。因此,需要以技術賦能取代技術治理,立足于激活社會主體性的目標取向,不斷創新“技術性”方式,提升以社區居民自治項目為代表的技術工具的應用效能,推動社區組織網絡的完善、決策機制和程序規則的優化,借助于豐富多樣的社區治理創新形式,探索社區治理去內卷化的有效路徑。
參考文獻
[1]GEERTZ C. Agricultural involution: the process of ecological change in Indenesia[M].Californi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3.
[2]范志海.論中國制度創新中的內卷化問題[J].社會,2004(4):4-7.
[3]劉春榮,湯艷文.告別科層?基層群眾自治的組織變遷及其困境[M]//黃衛平,汪永成,陳家喜.當代中國政治研究報告.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52-67.
[4]張付強.我國社區自治改革的內卷化分析——一種空間模型的視角[J].公共管理學報,2009(3):77-83.
[5]楊敏.作為國家治理單元的社區——對城市社區建設運動過程中居民社區參與和社區認知的個案研究[J].社會學研究,2007(4):137-164.
[6]何艷玲,蔡禾.中國城市基層自治組織的“內卷化”及其成因[J].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5):104-109.
[7]曹海軍.“三社聯動”的社區治理與服務創新——基于治理結構與運行機制的探索[J].行政論壇,2017(2):74-79.
[8]顏昌武,楊華杰.以“跡”為“績”:痕跡管理如何演化為痕跡主義[J].探索與爭鳴,2019(11):111-121.
[9]楊帆,李星茹.社區治理中痕跡主義與內卷化的共因及互構[J].甘肅行政學院學報,2020(4):57-68.
[10]李利文.軟性公共行政任務的硬性操作——基層治理中痕跡主義興起的一個解釋框架[J].中國行政管理,2019(11):38-45.
[11]周雪光.權威體制與有效治理:當代中國國家治理的制度邏輯[J].開放時代,2011(10):67-85.
[12]孫柏瑛.城市社區居委會“去行政化”何以可能?[J].南京社會科學,2016(7):51-58.
[13]耿敬,姚華.行政權力的生產與再生產——以上海市J居委會直選過程為個案[J].社會學研究,2011(3):153-178.
[14]馬衛紅.內卷化省思:重解基層治理的“改而不變”現象[J].中國行政管理,2016(5):26-31.
[15]何欣峰.社區社會組織有效參與基層社會治理的途徑分析[J].中國行政管理,2014(12):68-70.
[16]邱澤奇.技術化社會治理的異步困境[J].社會發展研究,2018(4):2-26.
[17]尤爾根·哈貝馬斯.作為“意識形態”的技術與科學[M].李黎,郭官義,譯.南京:學林出版社,1999:96.
[18]陳天祥,徐雅倩.技術自主性與國家形塑:國家與技術治理關系研究的政治脈絡及其想象[J].社會,2020(5):137-168.
[19]渠敬東,周飛舟,應星.從總體支配到技術治理——基于中國30年改革經驗的社會學分析[J].中國社會科學,2009(6):104-127.
[20]折曉葉,陳嬰嬰.項目制的分級運作機制和治理邏輯——對“項目進村”案例的社會學分析[J].中國社會科學,2011(4):126-148.
[21]渠敬東.項目制:一種新的國家治理體制[J].中國社會科學,2012(5):113-130.
[22]周雪光.項目制:一個“控制權”理論視角[J].開放時代,2015(2):82-102.
[23]曹龍虎.作為國家治理機制的“項目制”:一個文獻綜述[J].探索,2016(1):32-38.
[24]管兵,夏瑛.政府購買服務的制度選擇及治理效果:項目制、單位制、混合制[J].管理世界,2016(8):58-72.
[25]葉敏.政黨組織社會:中國式社會治理創新之道[J].探索,2018(4):117-122.
[26]吳曉林.黨如何鏈接社會:城市社區黨建的主體補位與社會建構[J].學術月刊,2020(5):72-86.
[27]葉娟麗,韓瑞波.吸納式合作機制在社區治理中為何失效?——基于H小區居委會與物業公司的個案分析[J].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9(2):136-144.
[28]田先紅.政黨如何引領社會?——后單位時代的基層黨組織與社會之間關系分析[J].開放時代,2020(2):118-144.
[29]楊寶.嵌入結構、資源動員與項目執行效果——政府購買社會組織服務的案例比較研究[J].公共管理學報,2018(3):39-50.
[30]徐選國,吳佳峻,楊威威.有組織的合作行動何以可能?——上海梅村黨建激活社區治理實踐的案例研究[J].公共行政評論,2021(1):23-45.
[31]張躍然.反映社會還是塑造社會?——國外社會學討論“政黨—社會關系”的兩條路徑[J].社會學研究,2018(3):216-241.
[32]王浦劬,湯彬.基層黨組織治理權威塑造機制研究——基于T市B區社區黨組織治理經驗的分析[J].管理世界,2020(6):106-119.
[33]肖濱,費久浩.政策過程中的技治主義:整體性危機及其發生機制[J].中國行政管理,2017(3):88-93.
[34]張必春,黃詩凡.社區公益何以持續[J].社會科學研究,2020(5):122-129.
[35]郁建興,任杰.社會治理共同體及其實現機制[J].政治學研究,2020(1):45-56.